86、学长林兰兰（十） 库尔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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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尔特教授一边说着，一边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支小小的录音笔，放在桌上。那录音笔很精致，银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当然，”库尔特教授补充道，“只是一些简单的测试。不会有任何痛苦，也不会有任何风险。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发音，录下来，然后做一些分析。"”他说着，朝宋稷笑了笑。那笑容热情而真诚，像是一只正在邀请客人喝茶的老猫。但宋稷总觉得哪里不对——那双眯成缝的眼睛里，藏着某种他看不见的东西。就在这时，服务员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三份牛排，”哈珀教授接过餐盘，放在桌上，“五分熟。"”牛排滋滋作响，油脂在高温下融化，散发出诱人的香气。那香味钻入宋稷的鼻腔，让他刚刚稍微平复一点的肚子又开始咕咕叫了。
“吃吧，”哈珀教授说着，把一份牛排推到宋稷面前，“不要客气。"”宋稷看着眼前那份冒着热气的牛排，再看看对面的哈珀教授和库尔特教授——他们的盘子里也摆着同样的牛排，但他们都没有动刀叉的意思，只是盯着他看，那目光让宋稷有点不自在。 “我……我开动了？”“请便。”宋稷不再客气，拿起刀叉，开始切牛排。刀叉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晰，咔嚓，咔嚓，像是在演奏一首简单的曲子。肉汁从切开的缝隙里渗出来，粉红色的，顺着盘子底缓缓流淌。宋稷切下一块，放进嘴里，好吃，太好吃了！那牛肉鲜嫩多汁，外焦里嫩，每一口都能尝到肉汁的香甜。盐和胡椒的味道恰到好处，不咸不淡，刚好能衬托出肉本身的鲜美。宋稷闭上眼睛，细细地品味着那股味道，让它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
宋稷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好好吃饭了。自从来到奥格斯堡，他的生活就一直处于一种混乱的状态——找不到路，吃不惯饭，听不懂课。他像是一颗被扔进搅拌机里的土豆，被搅得七荤八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去。但现在，在这间金碧辉煌的教师食堂里，在这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下，在这盘滋滋作响的牛排面前，他暂时忘记了一切。他大口大口地吃着，刀叉在盘子里飞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他吃得很专注，很忘我，甚至没有注意到对面的两位教授几乎什么都没吃。哈珀教授只是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牛排，偶尔抬头看一眼宋稷，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拨弄。库尔特教授也没有动刀叉，他只是坐在那里，眼睛眯成两道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数着什么。那支录音笔静静地躺在桌上，银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宋先生，”库尔特教授忽然开口，“吃完之后，我们来做一些简单的测试，好吗？”宋稷抬起头，嘴里还塞着一块牛肉。他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吃。牛排很快就被他消灭了大半，他还吃了猪肉洋葱卷，喝了奶油蘑菇汤，尝了蜂蜜芥末香肠，最后还吃了一份西式小甜品。等他放下刀叉的时候，对面的两位教授的盘子几乎还是满的。 “吃饱了？”哈珀教授问。 “嗯。”宋稷点点头，感觉胃里暖洋洋的，满足得快要打嗝了。 “那我们开始吧。”库尔特教授说着，有些迫不及待，他拿起桌上的录音笔，按下了开关。那录音笔亮起一盏红色的灯，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宋先生，”库尔特教授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接下来，我需要你读一些词。请尽量按照你的本能来读，不要刻意模仿任何发音。不要紧张，不要害怕。就像……"”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就像你平时说话那样。"”宋稷的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看着库尔特教授手里的录音笔，看着那盏亮起的红灯，忽然觉得那不只是一支普通的录音笔——它像是一个开口，一个通往某个他看不见的世界的开口，正在等待着他开口，等待着他发出声音。
“准备好了吗？”库尔特教授问。宋稷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库尔特教授将他那一叠资料递到宋稷手中。那叠纸比宋稷想象的要厚得多，也旧得多。纸张边缘泛着黄，像是被时间咬过一口，散发着一种陈旧的、略带霉味的香气——不是普通纸张的味道，更像是某种古老的羊皮卷被遗忘在阁楼角落里太久太久之后散发出来的气息。宋稷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微微一顿。那触感很奇怪。不是普通打印纸的光滑，也不是新闻纸的粗糙，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质地。像是某种被岁月浸润过的皮肤，带着微微的温热，仿佛这些纸张不是被放在桌上，而是被某个人握在手心里捂了很久。宋稷翻了翻。最上面一张是一张图片，黑白的。画质不太清晰，像是从某本发黄的旧书里扫描下来的，又像是用老式相机翻拍的——照片边缘有些暗角，中间部分的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地方颜色重，有的地方浅，像是被水浸过又被太阳晒干。图片拍摄的是一个古老的建筑。宋稷眯起眼睛，凑近了看。那是一座教堂，或者至少像是一座教堂。它不大，大概也只有一间小房子那么大的体量，独立在某个荒凉的地方，周围没有任何参照物，看不出它在哪个城市、哪个国家，甚至看不出它属于哪个年代。
教堂的外墙是黑色的，不是那种被烟熏火燎染黑的黑，也不是那种刻意涂上去的暗黑，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浑然天成的黑——像是被某种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太久，整座建筑已经从内到外地变成了黑暗的一部分。黑得发亮，黑得沉静，黑得像是一块被掏空了内脏的煤炭，静静地蹲在那里，等着什么。教堂的屋顶是黄色的，那黄色和黑色的外墙形成鲜明的对比，乍一看有些刺眼，像是一块被嵌在煤炭里的琥珀。瓦片的形状不太规则，有的地方凸出来，有的地方凹进去，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一块一块亲手铺上去的——事实上，很可能确实如此。而教堂的外墙上，密密麻麻地刻着一些线条。乍一看像是某种装饰性的纹路，弯弯曲曲的，没有规律，也没有章法。但当宋稷盯着看久了之后，他发现那些线条不是没有规律的——它们是有意义的。只是那意义藏在某种他看不懂的密码里，像是一封用密语写成的信，就摆在他面前，他却连字母都不认识。
“你认识这些图案吗？”库尔特教授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低沉而期待。那语气让宋稷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抬起头，对上库尔特教授的目光。那双眼睛正紧紧地盯着他，眯成两道缝，但缝隙里透出来的光却格外明亮——不是普通的好奇，而是一种近乎灼热的期待，像是一个赌徒在等待骰子落地的瞬间，像是一个猎人听见灌木丛里传来的脚步声。宋稷摇了摇头。他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不认识”，但话到嘴边又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毕竟——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被消灭得七零八落的牛排骨头——毕竟吃了人家一顿大餐。德国牛排，五分熟，还配了奶油蘑菇汤和蜂蜜芥末香肠。就这么直愣愣地说“不认识”，好像有点太不给面子了。就算不认识，努力的样子总要装出来。
宋稷将那张图片凑到自己跟前。他把脸几乎贴到纸面上，眼睛眯成一条缝，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读，又像是在临死前做最后的挣扎。那姿势怎么看怎么滑稽——像一个近视八千度的老爷爷在辨认药品说明书，像一个即将参加考试却什么都没背的学生在做最后的挣扎，又像是一个瞎子在照镜子。他甚至还把图片翻来覆去地转了几个角度，仿佛换个方向就能看出什么名堂似的。哈珀教授在一旁看得嘴角微微抽动，库尔特教授的眼睛亮了。那亮光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强烈，以至于他那张圆润的脸上瞬间像是被点燃了两盏探照灯——原本眯成缝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大半，露出底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珠，正灼灼地盯着宋稷手里的那张纸。“你认出来了？”他的声音微微发颤，“这些图案——你认出来了？”
宋稷抬起头，迎上那双灼热的眼睛。他的脑子飞速运转。认出来？认出来什么？他当然什么都没认出来。那些线条乱七八糟的，像是一群蚂蚁在纸上开大会，又像是某个幼儿园小朋友的乱涂鸦。但他刚刚那副装模作样的样子摆得太足了，以至于库尔特教授已经深信不疑。怎么办？硬着头皮说认不出来？可是对方眼里那团火已经烧得那么旺了，他怎么忍心泼一盆冷水上去？毕竟那是一盘五分熟的牛排啊，五分熟。宋稷深吸一口气，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张图片。那些线条在近距离下看起来更加混乱了——横的、竖的、弯的、直的、交叉的、缠绕的，乱成一团麻。他盯着那些线条，感觉自己的眼睛都要变成蚊香了。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小时候在老家的墙上看到过的涂鸦。村里王大爷家的狗，每天跑到墙角撒尿，久而久之，墙上就留下了一道深黄色的水渍。那水渍的形状弯弯曲曲的，像极了这张图片上的某些线条——尤其是最右边那几条往下弯的，简直和王大爷家墙上的狗尿渍一模一样。宋稷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说谎。但他的良心不允许他欺骗一位请他吃牛排的善良教授。于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而审慎： “这是……”他清了清嗓子，“这是小狗尿尿？”
空气凝固了，库尔特教授脸上那团火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刺啦”一声，灭了。那双刚刚还亮得惊人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不是渐渐熄灭的那种暗，而是"啪"一下灭掉的那种暗——像是一盏灯被人一刀砍断了电源，灯丝还在微微发红，但光芒已经消失了。库尔特教授愣在原地，足足三秒钟。他的表情变化极其精彩：先是不敢置信，然后是困惑，然后是某种难以言喻的茫然，最后定格在一种宋稷形容不出来的复杂情绪上——像是期待了一整夜的新年烟火，结果被人告知今晚是雨天。他伸出胖乎乎的大手，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又把那叠纸抽到自己面前看了一眼。小狗尿尿，确实怎么看怎么像小狗尿尿。库尔特教授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把那最上面的那张纸轻轻抽走，放到了一边，那张纸飘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第二张纸出现在宋稷面前。这张纸上也是一张图片，但和第一张不同，这张图片是彩色的——或者说，曾经是彩色的。因为年代太过久远，那些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斑驳的色块，像是被人用橡皮擦过又被阳光晒过的老照片。图片的主体是一块巨石。那石头黑得可怕——不是第一张图片里教堂外墙那种沉稳的黑，而是一种更浓稠的、更深重的黑。黑得像是被墨汁浸透的棉絮，黑得像是深海底部的淤泥，黑得像是某个噩梦里的背景板。那黑色浓得几乎要溢出纸面，在宋稷眼前形成一个黑洞，仿佛他再多看一眼，就要被那黑洞吸进去。石头的形状不太规则，像是从某座山上滚落下来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硬生生地顶出来的。它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没有根基，没有依托，就那么直挺挺地杵着，沉默而傲慢。
巨石之后是森林，那森林茂密得可怕，密密麻麻的树木挤在一起，枝叶交叉，藤蔓缠绕，像是一道用植物堆成的墙壁。从树干的颜色来看，那些树木应该是冷杉或者云杉——深绿色的针叶在照片褪色之后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颜色，灰扑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尘土。偶尔从森林深处探出一两棵更高的树，树冠挺立在林墙之上，像是鹤立鸡群。但更多的树被淹没了，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树顶，在巨石身后形成一片黑压压的波浪。而从图片的一角——左下角，大概只占整张图片的十分之一——可以看到最远处有一座雪山冒出头来。那雪山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尖峰，白色的山顶在灰蒙蒙的背景里格外扎眼，像是一根从云层里伸出来的白色手指，正指着某个看不见的方向。
宋稷盯着那座雪山。很奇怪，他总觉得这座森林和这座雪山很熟悉。不是"我好像在哪里见过"那种熟悉——那种熟悉他还勉强能解释，比如说在电视上、在照片里、在某本旅游杂志上。但这种熟悉不一样。这种熟悉更加深沉、更加隐秘，像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已经结痂但从未真正愈合的某种记忆。他之前从未见过这座雪山，从未来过德国，从未踏足过阿尔卑斯山脉，更不可能见过这座森林。但当他看着照片里那片黑压压的树墙，看着那座从云层里探出头的白色尖峰，他的胸口却涌起一股奇异的悸动——不是恐惧，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更模糊的、更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梦，但他已经想不起自己做过什么梦了。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学长林兰兰（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