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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学长林兰兰(七)   宋稷皱 ...

  •   宋稷皱起眉头。不对。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房间的墙壁。那堵墙冰凉刺骨,隔着他单薄的T恤衫往骨头缝里钻。他盯着自己那扇衣柜门,盯着门缝里透出来的黑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自己那个小破衣柜,连塞一个行李箱都费劲,里面怎么可能藏得下两个人?窗外,雨势愈发凶猛,雨点砸在玻璃上,不是寻常的淅淅沥沥,而是一阵密集的鼓点,像是谁在用指节疯狂叩击着那扇本不该透光的窗户。

      宋稷的发抖的手突然僵住。那是一种从脊椎骨缝里渗出来的僵硬,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冰凉手指,顺着他的后颈一路往上爬,最终在他的天灵盖上轻轻敲了敲。他的呼吸卡在喉咙里,像是吞了一颗滚烫的土豆,上不去也下不来。不对,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宋稷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缓缓抬起头,像一只被猎人瞄准的兔子,明知道逃不掉,却还是本能地想要确认危险究竟来自何方。那目光越过地板上斑驳的阴影,越过他自己的影子,最终——落在那扇窗户上。那扇窗户正对瓦伦蒂亚的家。理论上,此刻应该只有漆黑的夜色,劈头盖脸的暴雨,以及那片在风雨中瑟瑟发抖的密林。但现在,那扇窗户上分明镀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

      是月光!冰凉的、惨淡的、带着几分嘲弄意味的月光,正从那扇窗户里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方苍白的方块。宋稷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床头的老旧闹钟——2:47。然后他又看向窗外,雨幕如瀑,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月亮。天上没有月亮。奥格斯堡的雨季,天上从来没有月亮。他来到这里快一个月了,记得清清楚楚。天永远是灰的,云永远是沉的,雨永远是没完没了的。偶尔雨势稍歇,也只是从瓢泼变成淅沥,天色从铅灰变成浅灰,太阳从来没有出现过,月亮更是连个影子都没有。那么,这莫名其妙的月光是从哪儿来的?

      宋稷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咯咯声,像是有人在他嗓子里塞了一颗生锈的螺丝钉。这窗户不对劲,这月光也不对劲,月光洒进来的方向不对劲,宋稷浑身的汗毛根根竖起。那月光洒进来的角度,分明是从窗户的左侧偏下方。偏下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光源不在窗外,而在——一楼?他这间屋子在二楼。一楼在他脚下。那么这月光——这不可能存在的月光——是从一楼照上来的?宋稷的脑子里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他使劲咽了一口口水,那口水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刮得他的食道生疼。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一定是眼花了,一定是太累了,一定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做多了。

      但是没有用。那月光就那么刺眼地存在着,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眼睛。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楼那扇原本应该是斑驳灰墙的窗户。什么窗户?他从来没有注意过一楼有什么窗户。艾玛太太这栋老房子,一楼是客厅、厨房、浴室、储藏室,以及艾玛太太的卧室,所有的房间他都进去过,窗户的位置他大致都记得。客厅有一扇大窗户朝南,厨房有一扇小窗户朝西,储藏室没有窗户。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面灰墙上看到过窗户。但是——如果此刻月光是从一楼照上来的,那就意味着——宋稷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那种黏腻的触感贴着他的皮肤,像是无数只冰凉的虫子在爬。他想起刚才那阵若有若无的说话声,想起衣柜里传出来的诡异动静,想起自己端着枪小心翼翼靠近那个黑漆漆的柜门时的感觉。

      宋稷想起了凯撒。凯撒的房间就在他的对面。隔着一条黑暗幽深的走廊。凯撒。那个有着一张绝美脸庞的家伙,眼睛像是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如果凯撒在的话——宋稷的脑子里开始疯狂转动。他想象着自己敲开隔壁的房门,把凯撒叫醒,然后两个人一块来面对眼前这要命的困境。凯撒肯定会帮他的吧?毕竟他们也算是一起经历过事儿的人,虽然大部分时候凯撒那张嘴刻薄得能毒死人,但关键时刻——

      关键时刻凯撒估计会毫不犹豫地把门一锁,顺带用那张看起来结实的能当承重墙的书桌把门堵得死死的。宋稷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凯撒那张脸确实好看,好看得像是从杂志封面上剪下来的,那种冷艳的、骨相分明的、带着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美感。但是——那家伙的脾气也是真的差。万一凯撒真的愿意过来帮忙呢?宋稷又忍不住往另一个方向脑补起来。他们俩一起面对变态,两个人背靠背,枪口对准黑暗——听起来倒是挺热血的,但是问题是,他们俩不一定打得过啊。万一对方是个练家子呢?万一对方手里有刀有枪呢?万一——万一他们俩都被制住了呢?凯撒那张绝美的脸,那一身的细皮嫩肉,那双好看得过分的手——宋稷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不该闪过的画面,在林中小屋,在那张床上,在树影斑驳下,肌肤相亲,缠绵悱恻。宋稷的脸开始微微发烫,那热度从脖子根一路往上蹿,最后在他的耳尖上停了下来。

      等会儿!宋稷猛地清醒过来,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他使劲摇了摇头,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出去。他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宋稷啊宋稷,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儿想这些有的没的?黄色废料。脑子里全是黄色废料。他自己都忍不住想笑——如果现在不是这种要命的情况的话。想象一下啊,如果自己哪天真的一命呜呼了,墓碑上写的绝对不是"宋稷之墓",而是"好色之徒宋稷,死于深夜胡思乱想"。他端着枪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那已经不完全是恐惧的缘故。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跳稍微平复一点。然后他开始一步一步地靠近衣柜,那个衣柜。

      宋稷屏住呼吸,把耳朵凑近柜门。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他的耳边呢喃。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那语调——低沉的、虔诚的、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语调——让他的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他先仔细听了听里面说话的声音。声音有些耳熟,大概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在那低沉的音色里,似乎藏着某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沧桑。宋稷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敲鼓,一下比一下用力,一下比一下急促。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拉开衣柜门。枪口直直地指向那片黑暗。

      宋稷愣住了。衣柜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他的衣服,没有他的书本,没有那些干米线和泡菜,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稠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黑暗。那黑暗浓得像是能拧出水来。然后——一阵冷风从那片黑暗中吹出来。不是那种冬天凛冽的寒风,而是一种更阴冷、更潮湿、更带着几分腐朽气息的风。那风钻进宋稷的领口,顺着他的脖颈往下爬,在他锁骨的位置打了个旋,然后一头扎进他的胸腔里。

      宋稷打了个激灵,他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全部炸开,他的衣柜后面是墙。不可能有空间。更不可能有风。但这风确确实实地吹在他脸上,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雨后的泥土,像是枯萎的花朵,像是某种正在缓慢发酵的液体。就在这时,他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事实:他放在衣柜里的所有东西都消失了。衣服、书本、米线、泡菜——全部不翼而飞,仿佛那个衣柜从来都只是一个通往别处的入口。而那说话声——变得更加清晰。

      宋稷的瞳孔骤然放大。那是德斯坦斯主教的声音。他认得这个声音。而此刻,那个声音从衣柜后的黑暗深处传出来,穿透那层浓稠的黑色,穿透那阵阴冷的风,最终落进宋稷的耳朵里。那是一种古老低沉的吟唱。“我高贵圣洁的主呀,请赐予我带着圣火的权利,我将来到人间,为黑暗中的人类带来希望,为迷茫的人类带来你的旨意——”宋稷竟然听懂了。那些词句不是德语,甚至不是他会的任何一种语言。但它们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地流进他的耳朵,流进他的脑子,在那里生根发芽,茁壮成长。瞬间,宋稷的某些记忆片段被唤醒。不是后天习得的知识,不是书本上读来的东西,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深沉、更原始的记忆。它们像是沉睡了千年的种子,在这一刻被雨水浇灌,开始疯狂地生长。

      宋稷跪在金色的雪山之上。那雪山高耸入云,金色的光芒从山顶倾泻而下,像是流动的岩浆,又像是融化的星辰。两边是数不清的阿加呶,它们披着金色的鳞甲,它们胸口的红色宝石像燃烧的火焰,它们站在宋稷的两旁,从雪山之巅一直延伸到雪山脚下,像是一支沉默的仪仗队,等待着某个重要人物的到来。而那个重要人物,就是他,宋稷!不,不对,那不是宋稷,那是某个更古老的存在,某个披着宋稷皮囊的神祇,正一步一步地朝着雪山之巅走去。他的步伐庄严而沉稳,每一步都踏在金色的尘埃上,每一步都引起阿加呶们无声的欢呼。那些阿加呶们手持长枪,如同最忠诚的侍卫守护在两旁。它们看着自己的王庄严盛大地走上那座属于他的宝座。金色的宝座。镶嵌着无数宝石的宝座。

      在宋稷的脑海中,那吟唱声再次响起:“我神圣而高贵的主啊,请赐予我将智慧带去人间的权利,我会用它将死亡赶回地狱,我会用生命去对抗死亡之物,即便人类是愚昧无知的,即便他们厌恶突然出现的光明——”宋稷的嘴唇动了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那些词句已经脱口而出。那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涌出来,带着某种古老的回响,像是从千年以前的某个洞穴里传来,又像是在此刻这间昏暗的房间里第一次被唱响。“即便人类是愚昧无知的,即便他们厌恶突然出现的光明——”他的吟唱声和衣柜后德斯坦斯主教的吟唱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洋。那声音在房间里回荡,越过衣柜的边界,越过黑暗的屏障,向着更远的地方扩散开去。

      与此同时,阮玉的那座空别墅里,二楼那个上锁的房间里,狂欢正在进行。男男女女围坐在一张巨大的圆桌旁,桌上摆满了酒杯和酒瓶,空气中弥漫着红酒和权力的味道。那些人穿着考究的礼服,举止优雅,但眼神里却藏着某种与这份优雅格格不入的东西——是贪婪,是野心,是某种不可言说的渴望。宋稷的吟唱声响起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安静了。那些原本觥筹交错的双手僵在半空,那些原本窃窃私语的嘴唇紧紧闭上。那些眼睛齐刷刷地望向门的方向,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一个女人尖叫一声,手中的酒杯从指间滑落,"啪"的一声碎在地上。红酒如同鲜血一般洒在她的裙摆上,顺着那些昂贵的布料缓缓流淌。但她没有任何要去擦拭的意思——因为她的全身都在发抖。

      “马格努斯·菲利克斯”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回来了——”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坐在角落里的老人慢慢放下手中的酒杯。他的眼睛浑浊而深邃。他看着那个女人,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或惊恐或兴奋的面孔,最后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暴雨笼罩的夜空。“明天”,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像是被岁月磨钝的刀锋,“我们需要去找主人。好不容易等了一百年才苏醒过来的——他不能再这样感情用事了。”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雨声,哗啦啦地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圣安娜教堂,这座哥特式建筑已经在奥格斯堡市矗立了上千年,它的尖塔直插云霄,它的彩窗描绘着圣徒的故事。但此刻,在它那古老的地基之下,在那些潮湿的甬道和阴暗的地下室里,某种更古老的东西正在苏醒。宋稷的吟唱声穿过层层泥土,穿过厚厚的石墙,最终落进那片永恒的黑暗。那些怪物——那些在甬道里蠕动、在地下室里徘徊的恶心生物,当那吟唱声响起的时候,它们全都停了下来。就像是被按下暂停键。然后,它们开始扭曲。那种扭曲是剧烈的、痛苦的、不可抑制的。它们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哀嚎——是的,无声的,因为那哀嚎太过强烈,以至于声音都无法承载。它们的身躯在地面上翻滚,像是一锅被煮沸的水,像是一群被投入火海的飞蛾。它们的胸口处,那无数张人脸全都做出极度痛苦的表情。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它们倒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学长林兰兰(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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