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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学长林兰兰(八)   阿德尔 ...

  •   阿德尔斯里德小镇周围的茂密森林中。一个男人站在一棵高耸的橡树枝头。他的手里打着一把黑伞,那伞面漆黑如墨,在闪电的照耀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他的黑色风衣随风飘扬,像是某种夜行生物的翅膀。他的脸挺拔硬朗,轮廓分明,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他看见圣安娜大教堂地下甬道里那些倒下的怪物。他看见它们在黑暗中扭曲的身躯。

      男人抬起头,越过层层树冠,看向艾玛太太房子的方向。 “这一次——”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变得有趣了。” 话音未落,他黑色的身影从高高的树枝上一跃而下。那动作轻盈得不像话,仿佛地心引力对他而言只是一条可以随意违背的规则。他稳稳地落在地面上,靴子在湿润的泥土上留下两个浅浅的印痕。一只怪物翻滚到他的面前。那怪物的胸口处,无数张人脸做出极度痛苦的表情,像是在无声地哀求着什么。男人低头看了它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冷漠的审视。然后他轻轻一挥手。那动作看起来漫不经心,像是在驱赶一只恼人的飞虫。但就在那只手挥出的瞬间,一道看不见的力量击中怪物—— 怪物像是被一辆失控的卡车撞上一般,整个身躯腾空而起,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最后重重地砸在几十米开外的一棵老树上。

      怪物撞上树干的那一刻,甚至能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那种清脆的、令人牙酸的声响。然后它从树上滑落,摔在地上,变成了一具类似于女人的骸骨。那骸骨静静地躺在泥水里,被雨水冲刷着,很快就被积水淹没。男人没有回头。他转身走进那片黑暗茂密的森林,黑色的风衣在身后飘扬,很快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树影之中。只有他最后的声音还在雨中回荡: “变得有趣了——”

      瓦伦蒂亚的家。这座破旧的房子,它的外墙爬满牵牛花藤,屋顶的瓦片长满青苔,窗户的玻璃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它看起来像是一个被遗忘的老人,在岁月的流逝中慢慢老去,慢慢腐朽,慢慢被人遗忘。但今夜,它开始苏醒。宋稷的吟唱声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穿过风雨,穿过黑暗,最终落进这座古老的宅邸。首先亮起来的是灯。不是那种普通的电灯,而是一种带着几分神秘色彩的光芒。那些光芒从每一个窗户里透出来,从每一盏壁灯里散发出来,从每一个角落里涌出来,最终汇聚成一片暖黄色的海洋。那些灯没有开关,它们是自己亮起来的。然后,奇迹发生了。房子内的灰尘开始消失。那些积累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灰尘——在书架上,在地板上,在窗帘的褶皱里——它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手轻轻拂去,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清新的味道,像是雨后初晴的森林,像是春天解冻的溪流。

      房子外,杂草开始萎缩。那些曾经爬满墙体的藤蔓、那些曾经入侵庭院的野草、那些曾经在月光下疯狂生长的生命——它们开始枯萎,从翠绿变成枯黄,从枯黄变成灰褐,最后化作细碎的粉末,被雨水冲进泥土之中。就连那爬满房体的牵牛藤和风铃兰花藤也开始枯萎。那枯萎是缓慢的、优雅的,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那些曾经鲜艳的花朵在雨中垂下头,那些曾经翠绿的叶片在风中颤抖,最后它们全都化作粉末,被雨水冲进泥土,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古老沧桑的房子开始恢复它原来的光泽。那些斑驳的砖墙变得崭新如故,那些腐朽的木梁重新焕发生机,那些褪色的彩窗再次闪耀出璀璨的光芒。整座房子在雨夜中静静地伫立着,像是一个从长眠中醒来的巨人,像是一个被时光遗忘的王者。厨房里传来女主人做饭的声音。那声音温柔而熟悉,像是某种古老的传承。男主人坐在客厅里,逗弄着躺在摇篮里的女婴。女婴发出咯咯的笑声,她伸出白嫩又胖乎乎的小手,努力去够男主人手中的布娃娃。一切都是那么温馨,那么正常。那么——不真实。

      在鲜花盛开的庭中花园里,坐着一个人。凯撒! 他手中细细把玩着一朵紫色的玫瑰。那玫瑰花瓣饱满而艳丽,在雨中依然保持着它的美丽,甚至因为沾染了水珠而显得更加娇艳欲滴。但凯撒的脸—— 不再是之前那副绝美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大量腐烂的皮肉。那些腐肉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一般。透过那些腐烂的缝隙,可以隐约看见里面白色的骨骼——头骨、颧骨、下颌骨,一块一块地暴露在潮湿的空气中。他的眼眶凹陷,皮肤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水分和弹性,干瘪而崎岖,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羊皮纸。他的嘴唇——那曾经永远带着几分讥诮弧度的嘴唇——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两排森白的牙齿,和一个永远无法闭合的黑洞。他拿着玫瑰的那只手—— 皮肤已经完全凹陷干瘪,甚至已经开始腐烂。黑色的空洞出现在手掌心的部位,那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的痕迹。透过那些空洞,可以看见里面的肌肉纤维、韧带、还有那惨白的骨头。

      凯撒突然回过头,他的眼眶里,那双曾经灿若星辰的眼睛——现在只剩下两个漆黑的空洞。泪水从那空洞中流出来,但那不是普通的泪水。那泪水晶莹剔透,像是两颗凝固的钻石,在腐烂的脸颊上留下两道闪闪发光的痕迹。他看向身后,那里是一座雕像,那雕像刻的是一个俊美的男人——和凯撒一模一样的男人。他手持权杖,头戴王冠,姿态高贵而典雅,表情冷漠而威严。他的眼睛是睁开的,那双眼睛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转动起来,看向你,看向这世间的一切。权杖的头部,一股清澈透明的喷泉从里面喷出。那喷泉的水流细细的、柔柔的,像是某种永恒的祝福,最后落在雕像下面的花池之中。花池里开着几朵白色的小花,水草在水中摆动,柔软无骨,几条金色的鱼在水中欢快地游玩嬉戏,那是一幅生机勃勃的景象。如果仔细看—— 凯撒和这座雕像长得一模一样,一模一样。不,不对!是这座雕像和凯撒长得一模一样。

      宋稷的吟唱声从雕像背后的墙壁里传来,那吟唱声低沉而悠远,像是某种来自远古的召唤。它穿透石壁,穿透空气,最后落进凯撒那腐烂的耳朵里。落进他那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里。落进他漫长的记忆里。凯撒满是腐肉的眼睛里,又流出来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水。那泪水顺着凯撒腐烂且崎岖不堪的脸颊滑落。一滴,只有一滴。最后,它落在了凯撒手中紫色玫瑰的花瓣上。在那灰暗的、腐烂的、属于死人的手上,那滴泪水像是一颗最纯净的宝石,在玫瑰的花瓣上闪烁了一下,然后缓缓渗入花瓣的纹理之中,紫色的玫瑰变得更加娇艳了。而凯撒——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真正的雕像,只有那不断涌出的泪水,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那是悲伤。那是思念。那是跨越了两千多年的等待,那是—— 某种他永远无法说出口的东西。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老天爷在为这场跨越上千年的重逢,轻轻地、轻轻地,奏响一首安魂曲。

      “咚咚咚——”敲门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又一层的棉花,隔着一整夜昏昏沉沉的睡眠。宋稷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天花板是陌生的。不是宿舍那个掉了漆的白顶,也不是老家那扇能看见桃树枝的旧窗。那是一块中世纪欧洲风格的雕花木板,漆掉得斑斑驳驳,像是被岁月啃噬过的骨头。他盯着那些木纹看了足足五秒钟,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在哪儿。奥格斯堡。阿德尔斯里德小镇。艾玛太太家。二楼的出租屋。 “咚咚咚——”敲门声又响了一遍,这次更急促了,像是要把门板敲穿似的。 "Frühstück!"艾玛太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沙哑,苍老,带着浓重的巴伐利亚口音。

      宋稷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懂那个词——早餐,对,早餐。他下意识地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想看看几点了。手机屏幕一片漆黑。他愣了一下,按了按侧边的开机键。没反应。又按了几下。还是没反应。他把手机翻过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光看了看——屏幕上的裂纹比昨天更多,像一张被揉皱的蜘蛛网,从左上角一直蔓延到右下角。完了,手机彻底坏了!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忽然感觉一阵眩晕。脑袋沉甸甸的,像是被人往里面塞了一团棉花,又像是灌了一夜的酒。眼皮也在打架,酸涩得厉害,仿佛有千百只小虫子在上面爬来爬去。

      他这是怎么了?昨晚……昨晚发生了什么?宋稷皱着眉头,努力回想。但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搅浑了,模模糊糊怎么也抓不住。他只记得睡觉之前洗了个澡,然后躺在床上发呆,再然后……再然后就是艾玛太太的敲门声。至于做了什么梦,他想不起来。也许做了,也许没有。做了一个恐怖但醒来完全忘了的梦,也是常有的事。中国留学生嘛,压力大,睡眠质量差,做几个乱七八糟的梦太正常了。宋稷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混沌的感觉甩出去。

      窗外的天色是那种熟悉的铅灰。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落在屋檐上,落在窗台上,落在对面那片爬满牵牛花的灰墙老房子上——那是瓦伦蒂亚的家,隔着一条窄窄的巷子,那座古老的宅邸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褪色的旧照片。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平凡。宋稷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从床沿上站起来。腿有点软,像是在跑步机上跑了两个小时似的。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听见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咔声。疲惫,说不清来源的疲惫。明明睡了一整夜,却比没睡还累,这已经是第几天了?他来奥格斯堡快一个月了,有几天是睡得安稳的?算了,不想了。

      门外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点不耐烦的意味。“来了来了。”宋稷应了一声,趿拉着拖鞋去开门。艾玛太太站在门口,还是那副干瘦的模样,像一棵被风干的老树。她的眼睛浑浊而深邃,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例行公事地通知他:“吃早餐。下楼吃饭。” “好的,谢谢艾玛太太。”宋稷用德语回答,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艾玛太太点点头,转身往楼下走去。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咯噔,咯噔,咯噔,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宋稷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奇怪。他昨晚好像有什么事想找艾玛太太来着?什么事呢?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算了,想不起来就算了。

      宋稷摇摇头,开始换衣服。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那扇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窗外的雨丝斜斜地飘着,打在玻璃上,留下弯弯曲曲的水痕。对面那座老房子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爬满外墙的牵牛花藤湿漉漉的,像一片凝固的绿色瀑布。他又看向床底——空荡荡的,只有几团灰尘。再看向衣柜—— 衣柜?他为什么在看衣柜?宋稷愣了一下,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他走过去,拉开柜门看了看。里面是他那几件可怜的行李:几件换洗的T恤,几条牛仔裤,几件破旧的缝缝补补的外套,还有母亲临行前塞给他的那一大袋成捆的干米线和几罐泡菜。什么都没有变。他盯着那些东西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柜门。 "真是……"他嘀咕了一句,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可能是昨天没睡好,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吧。

      楼梯的木板在他脚下吱呀作响,一级,两级,三级,每一步都像是在敲一面老旧的鼓。宋稷闻到了从楼下飘上来的味道——烤面包的焦香,热牛奶的奶香,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蜂蜜的甜。那味道让他想起国内的早餐摊子。巷子口那家卖油条豆浆的小店,凌晨五点就开始支起油锅,炸油条的大叔光着膀子站在灶台前,油花在锅里噼里啪啦地响。母亲有时候会给他五毛钱,让他去买一根油条、一碗豆浆。他坐在塑料凳子上,就着昏黄的灯光吃完,然后背着书包去上学。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宋稷想了想,发现自己竟然记不清了。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又好像只是昨天。

      宋稷走进餐厅。艾玛太太已经坐在餐桌前,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正低头小口小口地啜着。那杯子是瓷的,白底蓝边,上面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花纹,在热气中显得朦胧而模糊。艾玛太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喝着牛奶,像是一尊被定格在晨光里的雕像。 “早安,艾玛太太。”宋稷用德语说。艾玛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喝她的牛奶。餐桌上的早餐很简单:一篮子圆面包,烤得金黄,外皮酥脆;一壶热牛奶,还冒着热气;一小碟黄油,一小碟果酱。都是典型的德式早餐,简单,直接,没有多余的修饰。

      宋稷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拿起一块面包,涂上黄油,咬了一口。面包外脆里软,黄油的咸香和面粉的麦香混在一起,在口腔里慢慢融化。他又喝了一口热牛奶,那股温热顺着喉咙流下去,暖洋洋的,从胃一直暖到四肢百骸。一切都那么正常。窗外的雨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打在屋檐上,打在房子后面瓦伦蒂亚家那片爬满牵牛花的灰墙上。餐桌上的烛台亮着微弱的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温暖。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指针一格一格地跳过,像是在丈量时间的流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学长林兰兰(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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