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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学长林兰兰(六)   后半夜 ...

  •   后半夜,一阵敲窗户的声音将宋稷惊醒。那是非常清脆的敲玻璃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只有雨声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刺耳,格外的让人毛骨悚然。宋稷从床上倏地坐起,他没有听错,有人在窗户外面敲着窗户的玻璃。不是风,不是雨,不是树枝被吹得扫过窗户的沙沙声。是有人在敲,用指节在敲,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在等一个人开门,又像一个催命符。他起床打开灯,“啪”的一声,灯亮了,刺眼的白光驱散了房间里的黑暗。宋稷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悄悄将窗帘拉开一角。像一个在做贼的人,又像一个在偷看什么东西的人。眼睛凑上去,贴着窗帘的边缘,往外看。

      窗外一片漆黑,雨滴打在玻璃上,留下清晰的水痕,一条一条,弯弯曲曲,像无数条透明的小蛇在玻璃上爬行。宋稷将手放在窗户的玻璃上,手掌贴着冰凉的、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发亮的玻璃。他试图通过那层薄薄的、透明的玻璃,感受到敲击的来源。一下一下的震动,从玻璃传到他的手心,从手心传到他的手臂,从手臂传到他的心脏。之前有节奏的敲击声突然变成猛烈地拍打。不是“叮叮叮”的了,而是“砰砰砰”的,像有人在用拳头砸,像有人在用砖头拍,对方似乎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宋稷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他的脚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旧的窗户似乎经不住对方充满怒气的拍打,整块玻璃都在颤动,在震动,在发出快要碎掉、快要撑不住的声响。窗框在晃,整个窗户都在晃,宋稷冲上去,他爬到书桌上,用自己的身体抵住窗户。他的后背贴着玻璃,他的脚蹬着书桌,他的手撑着墙壁,他浑身冒出一层细细的冷汗。窗外的拍打声一直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也许是窗外的人放弃了。拍打窗户的频率越来越小,声音也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外面彻底没了声音,宋稷才敢喘口大气。他浑身软下来,像一只被抽空了气的皮球,他背靠着窗户,一脸疲惫,眼睛半睁半闭的,缓了一会儿,他拉上窗帘,“哗”的一声,那道厚重的、深色的布帘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把外面的黑暗、外面的雨声、外面那个恐怖的敲击声,都隔绝在了外面。

      宋稷来到自己的床上,准备睡觉。黑暗中,一阵窃窃私语传到宋稷的耳中。那声音很轻很细,像两个人在交头接耳。那声音很小,但在黑暗中,在安静的、只有雨声的房间里,还是被宋稷的耳朵捕捉到,像一只蚊子,在你的耳边嗡嗡嗡地飞着,你赶不走它,它就在你的耳边,不停地骚扰你。宋稷再次绷紧身体,刚刚酝酿起来的睡意全无。他竖起耳朵,仔细听,那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不是从窗户外面来的,不是从走廊外面来的,是从他的房间里发出来的。宋稷再次冲过去打开房间的灯。他的眼睛在房间里快速地扫了一圈,床底下,桌子底下,门后面,窗帘后面。没有,什么都没有。但窃窃私语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那声音不再是“嗡嗡嗡”的,而是“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在开会、在讨论、在争论、在吵架、在互相指责、在互相推诿、在互相埋怨、在互相咒骂的人。

      宋稷竖起耳朵仔细听声音的来源,头转来转去,最后,他确定了声音的源头,在他的衣柜里!宋稷浑身直冒汗。有一个人,一直躲在他的衣柜里很久了,从他一进门,从他坐在书桌前,从他躺在床上,从他关灯睡觉,从他听到敲窗户的声音,那个人就一直躲在那里,在他的衣柜里,可他自从进门睡觉到现在,竟然一直没有发现。宋稷小心翼翼地退到门口,脚步很轻,像一个在走钢丝的人,每迈一步都要试探一下,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衣柜,然后,他轻轻打开房门。门轴发出轻微的、生涩的“吱呀”声。他闪身出去,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头也不回地往一楼跑去。像一只被老虎追赶的兔子,像一条被渔网追捕的鱼。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着,楼梯在他的脚下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像在抗议和咒骂。

      宋稷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像是某种不祥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他自己的神经上。他站在艾玛太太房门前,抬起手,又放下,再抬起,又放下。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尽头一扇窗户透进来的惨淡月光,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白。那月光冷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渗出来的。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让自己的指节落在木门上。笃。笃。笃。敲门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脆,像是在这栋老房子的棺材里敲响三下。宋稷侧耳等待,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似的响。门缝里没有透出一丝光亮,里面安静得像是一座空坟。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太阳穴里涌动的声音。

      也许只是睡得太沉了。老年人嘛,听力不好,觉也轻不到哪儿去。宋稷这样告诉自己,但他心里清楚,艾玛太太平时可不是这样的。上次他不慎在卧室打碎一个玻璃杯,那老太太从一楼飞奔上来的速度堪比短跑运动员,当时她手里还端着一杯茶。他又敲了三下,这次力道重了些。依然没有回应。宋稷的手悬在半空,像一只被定格的飞蛾。恐惧开始从脚底往上爬,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上蹿,像是有无数只冰凉的手指在摸他的后背。他想起几分钟前衣柜里那个蜷缩的聊天的黑影,想起那扇一直关着的衣柜门门后面可能藏着的东西。

      管他的,命比礼貌重要。他抬起手,用力拍在门上。啪——门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自动向内开了一个缝。那个缝像是某种邀请,又像是某种警告。门轴发出的嘎吱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耳,像是老人临终前的最后一声叹息。宋稷屏住呼吸,从那个缝隙里往里看。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惨白的伤口。房间里空无一人。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得像豆腐块一样规整,枕头摆在正中央,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床头柜上的台灯熄着,旁边那杯艾玛太太永远喝不完的咖啡也凉了。整间屋子透着一股被遗弃的气息,像是有人用保鲜膜把时间封存在了这一刻。

      艾玛太太不在自己的床上。凌晨两点多,一个一百多岁的老太太,不在自己的床上,不在自己的房间里,她能去哪儿?宋稷感觉自己的后脖颈在发凉,像是有人正对着那里吹气。他强迫自己转动僵硬的脖子,用余光扫视一楼那些黑黢黢的门洞。客厅的门开着一条缝,厨房的窗户黑洞洞的,卫生间的门关得死紧,连门缝里都没有透出光来。所有房间都睡着,或者都在假装睡着。

      然后宋稷看见了艾玛太太房间的墙上挂着那把猎枪。那枪被擦得很亮,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像是一条沉睡的毒蛇。枪托是木制的,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温润,但此刻看起来却像是什么史前生物的骸骨。也是此刻宋稷最需要的东西。他的理智和本能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内战。理智告诉他,未经允许进入他人的房间、擅自拿走他人的财物,这是不对的,是违法的,是——管他呢,那衣柜里还藏着一个变态呢!宋稷咬紧牙关,用力到自己后槽牙都发出了咯吱声。等天亮,他就道歉。鞠最深的躬,说最诚恳的道歉,请艾玛太太吃一个月的中餐都行。但现在,他必须先拿到那把枪。

      宋稷侧身挤进门缝,脚步轻得像一只偷食的猫。地板在他脚下发出微弱的呻吟,每一声都让他的心脏漏跳一拍。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老人身上常见的那种混合着樟脑和药草的气息,而是一种像是被关在地下室很久的霉味,又像是某种正在缓慢发酵的液体。老年人嘛,都有自己的独特的味道。宋稷这样安慰自己,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他终于站到那把猎枪面前。枪挂得不高,就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高度。宋稷的手指触到冰凉的枪管,那触感像是一根针扎进他的指尖,冷意顺着血管一路往上蹿。此刻这把沉重的金属握在他手里,莫名地给了他一种虚幻的安全感。

      宋稷刚要转身,余光里却闪过一道白色。就在门的背后,站着一个人。宋稷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然后用力往下一拽。那一瞬间他的意识是空白的,像是一台突然死机的电脑,屏幕上只剩下一个不断旋转的圆圈。那是一个人影。白色的睡衣,长长的衣摆一直垂到脚踝,在月光下泛着一种病态的惨淡光泽。头上戴着一顶大大的渔夫帽,帽檐宽得夸张,完全把整张脸都遮住了。那人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宋稷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闷哼,那是恐惧到达顶点时身体自动发出的声音,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宋稷举起枪,双手抖得像筛糠,枪口在那白色人影和墙壁之间来回晃动,像是风中的芦苇。"你、你谁?"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刮下来的,自己都快认不出来,"别、别动,我、我有枪。"那白色的人影依然纹丝不动。宋稷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从恐惧的泥潭里拽出一丝理智。楼上那个藏在衣柜里的人。它一直跟在他身后。它跟着他一起进艾玛太太的房间。它就站在他背后。宋稷感觉自己的汗毛根根竖起,像是一排接受检阅的士兵。他的后背开始冒冷汗,那种黏腻的触感贴着他的皮肤,像是无数只虫子在爬。他想起艾玛太太,如果老太太现在回来,看见自己睡觉的房间里多了这么一个穿白衣服戴大帽子的怪人——"上次窗户下面的人也是你吧!"宋稷一口气把这句话喷出来,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劝你老实交代跟我去警局!"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威严一些,毕竟他从警匪片里学来的台词就这么多。背挺得笔直,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如果忽略他抖得快要散架的手的话。

      那人影依然没有动。宋稷感觉自己被戏耍了。那种恐惧中混杂着愤怒的情绪开始在胸腔里膨胀,像是一锅被不断加热的开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愤怒给了他勇气,也给了他愚蠢的冲动。他大步走上前,用枪管去挑那顶渔夫帽。"说话!老实回——"帽子被挑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宋稷愣住。那帽子的下面,是一根光秃秃的晾衣柱。就是那种最普通、最常见、最无聊的木头晾衣柱,被漆成和墙壁一样的白色,顶端有一个简单的十字形横杆。柱子上挂着艾玛太太的睡衣,那顶渔夫帽用衣架挂在横杆上,被挑落之后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看起来无辜又委屈。

      一股强烈的无语感从宋稷的脊椎骨一路冲到天灵盖。这老太太,是有什么毛病?宋稷在心里疯狂吐槽。大半夜的,把睡衣挂门后是什么品味?帽子不挂在衣柜里,挂在门后面又是什么操作?她是生怕自己不被吓死吗?还是说老太太有这种奇怪的癖好,专门整这种半夜惊魂的戏码?他弯腰捡起那顶渔夫帽,想把它重新挂回去。手指触到帽子的一瞬间,他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抖了。恐惧像是退潮的海水,消退得干干净净,只在沙滩上留下一些可笑的笑柄。他,宋稷,一个二十多岁的中国留学生,在凌晨两点,被一根晾衣柱吓得差点心脏骤停。宋稷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嘲笑,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凄凉。行吧,他想,就当是交了房租的利息。这种事传出去都丢人,他总不能跟别人说"嘿你知道吗,我昨晚差点被一根木头吓尿了裤子"。他摇摇头,把帽子重新挂好,转身离开艾玛太太的房间。

      枪还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一个华而不实的安慰剂。楼上的那个变态还在。宋稷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从刚才那场闹剧中彻底清醒过来。他举起枪,开始在一楼仔仔细细地检查每一个角落。客厅,厨房,储藏室,每一个黑暗的缝隙他都用手电筒照过去。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老旧的家具在光柱的扫射下投下奇形怪状的影子,像是某种正在缓慢呼吸的生物。那个变态在二楼。宋稷小心翼翼地踏上楼梯,木板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吱嘎声。二楼比一楼更黑,走廊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他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他走到自己房间的门口,侧耳倾听。衣柜里的声音还在。那声音很轻,像是两个人在低声交谈,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仔细听的话,能分辨出似乎是两个不同的声音——一个低沉,一个稍微尖锐一些——在用某种他听不懂的语言讨论着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学长林兰兰(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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