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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少年凯撒·奥格斯(四) 艾玛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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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玛太太在下午快接近晚饭的时候回来了。她撑着那把黑伞,怀里抱着一盆风铃子,腰板挺得笔直,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上山坡。那花开得正好,紫红色的花瓣像一个个小铃铛,在雨里微微摇晃。但艾玛太太的脸上没有一丝好脸色,眉头紧锁,嘴角往下耷拉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别惹我”的气场。
门是被她撞开的。“砰”的一声,把正在写作业的宋稷吓了一跳。她把花盆往桌上重重一放,连看都没看一眼,就开始脱雨衣。脱下来的雨衣被她随手扔在椅子上,水珠顺着椅背往下淌。
“这该死的雨!”她大声抱怨着,“下起来没完没了!我今天差点回不来”宋稷关切地问了一句,这打开了对方的话匣子。
“死鹿!”艾玛太太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双手按着膝盖,开始讲起来,“一头死鹿,被雨水从森林里冲出来!那尸体顺着山坡滚下来,正好滚到马路中间!”她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声音又大,每一个字都像从嘴里砸出来的。
“你知道那鹿死成什么样了吗?全身的骨头都被什么东西撞断了,软得跟一滩烂泥似的,就那么瘫在路中间。血还在流,从那已经咽气的口鼻里往外冒,流了一地!”她用手比划着,动作很大。
“鹿是什么?鹿是纯洁的象征!而梗死的鹿,谁敢碰?谁碰谁晦气!结果呢,那个开车的倒霉蛋,雨太大看不清楚,以为自己撞了什么东西,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下车一看——一只死鹿!血淋淋的死鹿!他二话不说,爬上车就往后退!”艾玛太太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对弱者的不屑。
“可车过不去!死鹿就横在路中间,一车人干等着。等了半天,总算有个大胡子男人站出来。他胆子大,下车走过去,蹲下来仔仔细细检查半天。”她学着那人的样子,眯起眼睛,凑近看。“检查完之后,他告诉那个司机——这鹿不是你撞的,是森林里的什么野兽咬死的”“那个司机这才敢下车。结果他的行为让我更生气”宋稷满脸疑惑。
“他跪下了!”艾玛太太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满脸的不可思议,“就那么跪在湿漉漉的马路中间,对着那死鹿祷告!雨淋着他,他也不管,就在那儿念念有词!祷告了半天!”
“一车人都在等,等得不耐烦。我直接站起来,拿着伞指着他说——”她举起手里的伞,眼神凌厉。“你再不起来,我就用这把伞戳死你!”宋稷毫不怀疑她真干得出来。
“他这才站起来。”艾玛太太把伞放回去,“然后把那死鹿往山坡下一扔,滚进河里,‘扑通’一声,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最后就那么沉下去,被水冲走。”她说完,往椅背上一靠,满脸的不痛快。
“我活了一百多年,很少见这么晦气的事。”宋稷听完,脑子里浮现出那头死鹿的样子——软成一滩烂泥,鲜血横流,被扔进浑浊的河水里,瞬间消失不见。他心里有点发毛。
但艾玛太太已经换了个话题,开始抱怨那盆风铃子有多贵,卖花的老头有多抠门。
第二天清晨,宋稷照常去上学。雨还在下,细细的,蒙蒙的。他站在公交车站等车,百无聊赖地看着山坡上的雨水往下流。一辆黑色的奔驰从对面山坡上驶下来,稳稳地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是雷诺警长。他今天没穿警服,一身便装,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更疲惫。眼窝深陷,黑眼圈浓得化不开。
他朝宋稷点了点头,简单打了个招呼。
“早。”
“早。”宋稷回了一句。
雷诺没再多说,摇上车窗,把车开进镇子里去了。
接下来的一周,平淡无奇地过去。每天就是上课,下课,去阮玉的别墅打扫卫生,回来写作业。日复一日。除了周二和周五这两天,其他的时间宋稷都回来得比较晚。每次到终点站下公交车时,他都能看到那个提着黑色塑料袋的老太太。她就站在公交车站牌下,撑着那把黑伞,穿着那件碎花的棉睡衣,一动不动。看见宋稷下车,她就转过头来,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一直盯着他走远。那眼神鬼气森森的。
但宋稷现在已经习惯对方的存在和眼神。看就看呗。能少了两块肉?
只有两件事让他比较担心。
第一件,是森林边缘的黑影越来越多。每次坐公交车路过那片山坡,他都能看见它们。密密麻麻的,一排一排,站在雨里,和森林融为一体。而且,它们似乎比之前更靠近大马路。
第二件,是他开始频繁做梦。从这周开始,每天晚上他都能梦见对面那栋闲置的房子。梦里很清晰,他能听见小孩的笑声和哭声,听见大人的争吵声,听见厨房里做饭的声音,锅碗瓢盆碰撞,有人上楼,有人开门。那些声音太真切,真切得像就在耳边。
阮玉学姐和温乡学长最近很忙,没有再像开学第一周那样等着他一起吃午饭。宋稷又回到了一个人生活、一个人学习的状态。
一转眼,就到了第二个周六。早上起床,宋稷习惯性地去看那盆黄瓜。
那些黄瓜籽,已经顶破泥土,冒出小小的、嫩绿的尖尖。两片小小的叶子,在窗台上舒展着。艾玛太太也看见了,难得露出惊讶的表情。她盯着那盆黄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打量着宋稷。“中国人,”她一字一顿地说,“是有点魔法在身上的。随便种下去的东西,总能收获。”
宋稷苦笑。哪儿是什么魔法。为了这桶泥土,他差点感染不知名的细菌。那个黑色的盒子,那突然愈合的伤口,那奇怪的瘙痒感……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艾玛太太从仓库里翻出一只老旧的油漆桶,递给宋稷。“再去弄一桶泥,”她说,语气是不容商量的,“把西红柿种上。”宋稷接过那只桶,仔细看了看——桶里还残留着干涸的油漆印子,边缘生着锈。他思考片刻,对艾玛太太说:“现在种子还小,可以把西红柿的种子先种进种黄瓜的那个桶里,等长成苗了再分桶。”
艾玛太太听完,皱起眉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点点头,把油漆桶收回仓库去了。
午饭后,艾玛太太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她最近迷上了一部德国老剧,每天下午都要追。宋稷写完作业之后,无聊得很。他掏出手机,给温乡发了一条消息:“学长,最近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温乡回了四个字:“很忙,勿扰。”
宋稷看着那四个字,默默撇撇嘴。他又给阮玉发了同样的消息。
没过一会儿,阮玉回了:“最近很忙,你还好吗?保重身体,等我们忙完联系你”
宋稷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一暖。还是阮玉学姐贴心。
艾玛太太坐在沙发上,手里织着那件永远织不完的毛衣,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她瞥了一眼在旁边发呆的宋稷,忽然开口。“你要是闲着没事,可以去镇子中心看看。”她的语气像在下命令,“那里有很多天主教堂,有的都上千年历史了。”
宋稷想了想,确实没什么事做。作业写完了,课本预习完了,单词也背完了,总不能在屋里干坐着打发时间。
于是他站起来,拿起那把蕾丝边小粉伞,出了门。这会儿的雨不大。细细柔柔的,像他家乡春天的雨。没有那种暴雨天的狂暴,也没有那种连绵不断的压抑。雨水落在伞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
宋稷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小镇后面的雪山。那雪山就在小镇的尽头,巍峨的,沉默的,像一尊蹲伏在那里的白色巨兽。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泛着银白色的光。那些积雪是一种带着淡蓝调的银白,像是月光凝固在山顶,又像是谁把碎钻石撒在那里。
云层很低,在山腰处缠绕着,一团一团的,像给雪山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云在缓缓地移动,雪山的轮廓时隐时现,一会儿露出尖尖的山顶,一会儿又藏进云雾里,像个害羞的巨人。阳光被云层挡住,但偶尔会从缝隙里透出一缕,照在山坡上,那些积雪就突然亮起来,闪一下,又暗下去。
宋稷盯着那雪山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熟悉的感觉,那种熟悉不是他见过的那种熟悉,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熟悉。像是他已经看了这座雪山一千年,像是这是他故乡的山,像是他本该属于这里。但他知道,这只是错觉。他的家乡在大山深处,那里没有雪山,只有四季常青的山坡和永远湿漉漉的雾气。
他摇摇头,收回目光,选了门口那条被灌木遮挡的小道往下走。这条小道他没走过。之前上下学,他走的都是大路,宽敞,平整,直通公交车站。这条小道要窄得多,蜿蜒着向下延伸,像是从山坡上劈出来的一道口子。小道大约只有两米宽,铺着青灰色的石板。那些石板被雨水冲刷了无数年,表面光滑,边缘圆润,有些地方长了薄薄一层青苔,踩上去有点滑。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出了细细的杂草,被雨水压得东倒西歪。
小道两边是高出路面一米左右的山坡。那山坡很陡,几乎垂直往上。坡面覆盖着厚厚的草皮,绿得发黑,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像铺了一层墨绿色的绒毯。草叶上挂满了水珠,细细密密的,在灰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