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格斯堡的雨季》喝口酸奶压压惊

21、少年凯撒·奥格斯（五） 山坡的

　　山坡的边缘，隔几步就种着一棵树。那些树不高，但枝叶散得很开，像一把把撑开的大伞。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有的横着长，有的斜着长，有的甚至探到了小道的上方，形成一个天然的廊道。

　　叶子是深绿色的，被雨水洗得发亮，一簇一簇挤在一起，密不透风。雨水从叶片上滴落，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树的种类宋稷叫不出名字，只觉得眼熟。有几棵的叶子是心形的，又大又圆；有几棵的叶子细长，像柳叶，却又比柳叶厚实；还有一棵的树干上爬满了藤蔓，藤蔓上开着细小的白花，一簇一簇的，在雨里瑟瑟发抖。

　　透过那些树木的枝叶，可以看见后面的房子。那是一栋栋典型的欧式建筑，两三层高，尖尖的屋顶铺着深色的瓦片。墙壁是浅黄色的，有些地方爬满常春藤，绿油油的，把墙面遮去大半。窗户是窄长的拱形，嵌着透明的玻璃，窗台上摆着花盆，种着宋稷叫不出名字的花。那些花有红的，有紫的，有黄的，被雨水淋着，垂着头，但颜色依然鲜艳。

　　有的房子门前挂着古朴的铁艺招牌，弯弯曲曲的字母拼出一些单词，大概是咖啡馆或者小店。有的房子门口停着自行车，车筐里放着刚买的菜。有的房子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炊烟，在雨雾里慢慢升腾，很快消散。

　　宋稷一边走一边看，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将来，一定要带自己的母亲来这里一趟。让她这个一辈子从未走出过大山的农村妇女，看看外面的世界。让她看看他每天走过的石板路，看看他描述过的雪山，看看这些尖顶的、爬满藤蔓的老房子。让她亲眼看一看，她那个引以为傲的儿子，曾经欣赏过的风景。

　　他继续往下走。脚下是湿滑的石板，头顶是散开的枝叶，身边是绿得发黑的山坡，透过树木的缝隙，是一栋一栋安静的欧式老屋。细密的雨丝从天上洒落，无声地落在这条蜿蜒的小道上。

　　“你好呀！”一个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心上。宋稷抬起头，把雨伞往后挪了挪，想看清声音的来源。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脚。那是一双赤着的脚，从山坡边缘垂下来，轻轻晃动着。脚的尺码很大，像男人的脚，但皮肤却白得不像话——那种白是近乎透明的白，能看见皮肤下隐隐的青蓝色血管。脚趾修长，指甲圆润，沾满湿漉漉的泥土，泥土间还夹着几片枯黄的碎叶。

　　宋稷顺着那双脚往上看。山坡边上有一棵树，枝叶散得很开。一个女孩坐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穿着一条黑色的长裙，裙摆垂下来，遮住大半个树干。她有很长很长的头发。那头发黑得发亮，像是用最深的夜染成的。长到不可思议，如同一条巨大的黑蛇一样盘绕在树枝上，一圈一圈，缠得密密实实。发尾垂下来，沾着泥土和枯叶，和那棵老树纠缠在一起，仿佛她不是坐在树上，而是从树上生长出来的。

　　女孩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那种白，是月光凝结成的，是从来没见过太阳的白。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她整个人仿佛在发光，微微柔柔，如同暗夜里唯一的一盏灯。

　　她的睫毛长而卷翘，像两把小扇子，轻轻一眨，就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睫毛下面是深邃的眼窝，眼窝里镶嵌着一双眼睛——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晶黑色的，亮晶晶的，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你盯着看，就会觉得自己要陷进去，一直往下沉，沉到那湖水的深处，再也不愿出来。

　　女孩的脸型消瘦而流畅，从额头到下巴，是一条完美的弧线。颧骨微微凸起，给那张脸添了几分棱角，却又被柔和的线条轻轻化解。鼻子挺拔而小巧，精致得像雕刻家一刀一刀细细雕出来的。嘴唇薄薄的，却红得艳丽，像沾了清晨的第一滴露珠的玫瑰花瓣。

　　她就那么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看着宋稷。雨丝细细地落在她身上，落在她乌黑的长发上，落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她也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像一个被遗忘在雨里的古老雕塑。

　　宋稷看呆了。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她肯定是古罗马帝国的公主。

　　一定是。

　　因为世事变迁，因为战乱纷争，她的国家灭亡了，她的族人消失了，她被世人遗忘在历史的长河里。最后她流落到人间来，流落到这个偏僻的小镇，流落到这棵老树上，等待某个幸运的人路过。

　　那个幸运的人，就是他。

　　女孩微微往前俯身。那双晶黑色的眼睛盯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神秘，是诱惑，是某种古老的召唤。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是蝴蝶的翅膀。

　　红唇轻启。“请把你身上的衣服给我吧。”那声音是咒语，是催眠曲，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回音。

　　宋稷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觉得自己的思维开始变得迟钝，像装了艾玛太太中午熬的那种蔬菜糊糊，黏稠稠的，转不动。他只想点头，只想快点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给眼前的这个女孩。只要她能高兴，只要她能满意，让他做什么都行。

　　他的手抬起来，开始解扣子。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伞从他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他也没听见。细细的雨丝洒在他脸上，洒在他痴痴望向女孩的眼睛里。

　　冰凉的触感。像一盆冷水突然浇下来。他愣了一下。手还放在解了一半的扣子上，有些尴尬。但他还是不想让眼前的女孩失望。那么美的女孩，那么让人心动的女孩，怎么能让她失望呢？他磕磕绊绊地开口，声音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一个字。“如果……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回家拿一套干净的衣服给你。”他用德语说的，说得很慢，很认真。

　　“你……你一定要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他盯着女孩，眼神里带着恳求，带着期待，带着那种“求求你一定要答应我”的迫切。叮嘱完，他迫不及待地转身，准备往家跑。

　　“不用了。”身后传来女孩的声音。冷冷的。

　　不知为什么，宋稷听到这三个字，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巨大的悲伤。那种悲伤没有来由，却铺天盖地，像是他被全世界抛弃，像是他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他的眼眶有点发酸，鼻子有点发堵。他回过头，想要解释什么，想要说“我可以的”“我马上就回来”“求你再等等”。

　　女孩却已经换上一副温柔的笑脸。那笑容如同春风吹过湖面，如同阳光穿过云层，如同一切美好事物的总和。

　　“那你接住我好吗？”她轻声说。

　　宋稷先愣了一下。然后他使劲点头，点得脑袋都快掉下来了。一种被幸福冲昏头脑的感觉涌上来，让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踩在云朵上。

　　他朝着女孩张开双手。那双沾满泥土的脚动了动，黑色的长裙飘起来，长长的黑发从树枝上滑落，一圈一圈，像解开的绳索。女孩从树上跳下来。她落在半空中，黑色的长裙在风里展开，像一朵盛开的花。长长的黑发在身后飘散。雨丝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脸上，落在她晶黑色的眼睛里，却仿佛没有沾湿她分毫。

　　一只坠落凡尘的精灵，从天而降，落入宋稷的怀中。轻得像一片羽毛，像一朵云，像一个梦。她在他怀里抬起头，对他微笑。那微笑是宋稷这辈子从没见过的微笑。嘴唇微微弯起，眼角轻轻上扬，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如同阳光下的湖面，波光粼粼的。

　　那双晶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倒映着细细的雨丝。

　　他不知道未来会遇到哪些人，会发生哪些故事。但至少他知道——不会再有任何一个人的笑容，比得上眼前这位天使的笑容。就算他七老八十，就算他白发苍苍，就算他行将就木，只要还能想起现在发生的这一幕，想起这个从天而降的女孩，想起这个落在他怀里的微笑——他这一辈子，都是十分幸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