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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古怪
阿蘅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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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蘅离去后,那间客栈客房便静得可怕。
琷芜枯坐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面还残留着昨夜未干的雨水痕迹。窗外的天色像被墨汁一点点晕染开,从灰蓝沉作深黑,最后彻底被浓夜吞没,连一丝星光都透不进来。
她没有点灯。
屋内乌灯黑火,只有窗外透进的一轮惨白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枯瘦得像一尊伫立的石像。脑子里像放电影般,反复回放着阿蘅那几句话,每一个字都像细沙,钻进心缝里磨得发疼。
“方师兄这几日不太对劲。”
“他总往山下跑,一站就是一整天。”
“柳眠师妹凑上去,他也爱答不理。”
方为之对柳眠爱答不理?
怎么可能。
上一世那一幕画面瞬间闪回——太虚宗山门前,他抱着柳眠,那句“总算寻到你了”,眼底的柔光将她整个人融化。那样的眼神,怎么会是“爱答不理”?
除非……是阿蘅看错了?
可阿蘅嘴笨,从不说谎,她说了“亲眼所见”,那便是铁证。
琷芜心烦意乱,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这一世的轨迹乱得像团麻。
罢了,不想了。
她起身,摸黑走到桌前,准备点灯歇息。
指尖刚触到灯芯,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异响——
“嚓。”
那是一片枯叶被鞋底轻轻碾碎的声音。
琷芜的动作瞬间僵住,呼吸下意识屏住。
她侧耳细听,风穿过巷弄的呼啸声在耳边回荡,除此之外,再无半点人声。
难道是风声?
她定了定神,快步走到窗边,指尖掀开窗帘一角,小心翼翼往外探视。
月光极亮,冷得像一层薄霜,将院中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
石桌石凳上落着几层梨花,墙角的老槐树干影影绰绰,可就在槐树那团最深的阴影里——
有什么东西。
那片阴影比周遭的夜色更沉,像一块吸饱了墨绒的布,静静地伏在那里。琷芜的目光钉在那上面,盯了许久,只觉得那阴影里似乎有一双眼睛,正隔着遥遥距离,静静地望着她。
月光太亮,阴影太暗,她什么也看不清。
琷芜猛地放下窗帘,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
她站在原地喘息了片刻,一股胆气忽起——怕什么!她索性推开门,大步走出屋外。
院子里空无一人。
她走到老槐树下,低头查看地面。只有几片刚掉落的叶子,还带着夜露的湿冷,除此之外,连个脚印都难找。
或许真是路过的夜鸟。
她这样安慰自己,转身回屋。
关门的那一刻,她又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月色如水,庭院死寂。
什么都没有。
可那股被人盯着的感觉,却如影随形,像一张细密的网,紧紧罩住她。直到后半夜,那股寒意才散去,她才勉强昏沉过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琷芜收拾好包袱,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客栈掌柜是个微胖的中年汉子,正扒拉着算盘,见她要走,堆起笑道:“客官这就走啦?不多住几日?咱们青溪镇的晨雾,可是一绝。”
“不了,有事赶路。”琷芜淡淡回应,递过铜钱。
“好嘞,客官慢走。”
琷芜应了一声,转身跨出客栈大门。
阳光刚从远处的山坳里升起来,把街面照得暖洋洋的。她背着包袱,刚迈出两步,视线却被街对面的一道身影勾住。
那是个露天茶棚。
棚子下摆着几张破旧的木桌,一个白衣男子背对着街道,坐在桌旁。白衣胜雪,身姿挺拔,那一袭清寂的气度,像极了——
琷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方为之?
她站在门口,脚步钉在原地,手指微微发凉。
上,还是下?
她想转身逃开,可脚却像灌了铅。那道背影太像他了,连坐着的姿势都那般从容冷淡。
便在她犹豫的刹那,那白衣男子转过身。
四目相对。
琷芜看清了那张脸——生得俊秀,眉眼却凌厉,全然不是那张清隽如玉雕的面容。
只是个路人。
那男子见她望来,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冲她点了点头,便付了钱,翻身离去。
琷芜长长呼出一口气,后背竟惊出一层薄汗。
她怎么了?竟看谁都像他。
甩去这荒谬的念头,她背起包袱,出了青溪镇,沿着官道一路向前。
路旁的梧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风中招展,透着勃勃生机。可琷芜却觉得这春意与自己无关。
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出现岔路口。
东路通往越州,西路通往云州。
她正低头犹豫,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哒——”
琷芜回头。
一匹青骢马飞奔而来,马上坐着一位少女。白衣胜雪,裙摆随风翻飞,停在她面前时,马蹄轻刨地面,扬起一缕尘土。
那女子生得极美。
眉目如画,肤若凝脂,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像是会说话,笑起来时,眼角眉梢都是明媚。
她上下打量了琷芜一番,忽然露出一个软糯的笑:“这位姐姐,问路。”
琷芜心口一沉。
又是问路。
“往太虚宗,怎么走?”少女声音清甜,像裹了层蜜糖。
太虚宗。
琷芜盯着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极干净的杏眼,像上一世初遇时那般清澈。可此刻,琷芜却只觉得那汪水太深,深不见底。
“你要去拜师?”琷芜声音微哑。
“是啊是啊,”少女点头如捣蒜,眉眼弯弯,“听说太虚宗是此间第一,我想去试试。姐姐,我叫柳眠,你呢?”
柳眠。
琷芜脑中轰然一响,耳边瞬间失音。
这就是柳眠。
按上一世的轨迹,她本该三日后才抵达太虚宗。怎么会提前出现在这里?还偏偏在这里等她?
“我不是太虚宗的。”琷芜后退半步,抬手指向东边,“走这条路,一直往东,见云雾高山便是。”
柳眠眨了眨眼:“姐姐不去吗?姐姐瞧着像修行的人。”
“无门无派,一介散修。”琷芜说完,转身便要往西走。
“姐姐——”柳眠在身后唤住她,声音带着一丝不解,“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琷芜脚步一顿。
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琷芜。”
话音落,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落荒而逃。
那道目光黏在她背上,像藤蔓一样缠得紧,让她浑身不自在。
走了很远,直到看不见那道身影,她才停下脚步,扶着路边的树干喘粗气。
柳眠为什么会在这里?
难道她也……
一个荒谬的念头冒出来。
琷芜不敢深想,只觉得头嗡嗡作响。
她沿着路边找了个茶摊坐下,点了一壶粗茶。
茶棚破败,桌椅摇摇晃晃,她选了个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人群,想理一理心绪。
粗茶端上来了,是大碗的粗瓷,茶汤浑浊,入口一股涩味,呛得她舌根发麻。
琷芜放下茶碗,忽然想起方为之煮的那盏茶。
也是极苦,可苦过之后,舌尖会泛起清甜的回甘。那味道像山泉水,润润的,让人心里安定。
而这碗茶,只有涩。
正出神间,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在她邻桌坐下,脚步声极轻,像踩在棉花上。
琷芜没回头,手指摩挲着茶碗边缘。
邻桌的人要了一壶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声音低沉微哑,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疲惫。
“店家,往云州的路,好走吗?”
是方为之的声音。
琷芜的手猛地僵住,茶碗差点从掌心滑落。
她猛地回头——
邻桌空空荡荡。
只有一碗喝了一半的粗茶,还冒着微微的热气,茶汤表面还浮着一圈淡淡的茶沫。
人,已经不在了。
琷芜冲出去,抓住茶摊老板的胳膊,声音发颤:“刚才那个人呢?穿白衣的那个!”
老板一愣,指了指西边:“往云州去了,刚走没一会儿。客官要是追,现在赶还来得及。”
云州。
琷芜站在原地,看着那条向西延伸的官道,笔直如线,一直没入远处的暮色里。
他跟着她。
从青溪镇一路跟到这里。
她想起那天的对话,心口猛地一抽。
他说“查些事情”,查的,就是她的行踪吗?
那声“煮茶”,那一句“明日再来”,难道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一场长达数世的执着?
琷芜站在那里,风扬起她的衣袂,吹得她头发凌乱。
她有股冲劲,想追上去,揪住他的衣领,问他这到底是为什么。
可她没动。
她看着那条路,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路灯昏黄的光点亮起来。
最后,她缓缓转身,脚跟一转,踩上了东边的小路。
不去云州。
去越州。
离得越远越好。
她就不信,这一世,她能被他从过去的路里,强行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