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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追寻
琷芜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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琷芜往东,一连走了三日。
这三日里,她三换路线,两改方向,甚至趁着月色,拐进了一条上一世偶然发现的荒僻山道。那山道通往一处早已废弃的村落,荒草没径,人迹罕至,寻常人绝难寻到。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深处走,只当这是最后一次挣脱,心底暗暗发誓,这一回,定要叫他再也寻不见踪迹。
第三日傍晚,暮色垂落时,她终于在一处名为平溪镇的小地方落脚。
镇子不大,百十户人家依山而居,一条主街青石板铺就,一眼便能望到头。镇东头一间旧客栈,门脸斑驳,木牌歪斜,连灯笼都蒙着一层薄灰,看着冷清得很,正是她想要的隐蔽之处。
琷芜推门而入,要了一间二楼最尽头的客房。
掌柜是个干瘦老者,眼角堆着皱纹,一边拨弄算盘,一边抬眼细细打量她,语气带着几分市井的好奇:“客官打哪儿来?”
“路过。”琷芜语气清淡,不愿多言。
“又往何处去?”
琷芜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静而淡,老者顿时讪讪一笑,连忙摆手:“随口问问,客官莫要介意,小老儿就是嘴碎。”
琷芜不再多言,接过铜钥,转身径直上楼。
房间狭小,却收拾得干净,窗棂外正对着一条僻静小巷,巷尾是一片绿油油的菜地,再往远,便是连绵起伏的青山,被暮色染成一层浅紫,朦胧得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
她倚在窗沿,静静望着那片山影出神。
三日了,她未曾回头一次,每一步都走得决绝,可心底那道若有似无的注视,却从未真正消散。
很轻,很淡,如风,如影,如一缕挥之不去的气息。
她行路时,用饭时,夜半辗转时,总有那么一瞬,脊背微微发紧,像是有一道无声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不逼不近,却牢牢锁着她的一举一动。
可每一次她猛地回头,身后皆空无一人。
她劝自己锁着她的一举一动。
可每一次她猛地回头,身后皆空无一人。
她劝自己是多心,是重生带来的惊惶,可那错觉,真切得让人心头发慌,挥之不去。
次日清晨,天刚亮透,琷芜便下楼用饭。
大堂里只稀稀落落坐了几个赶路的客人,各自低头安静进食,无人言语。她寻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点了一碗白粥、两个素包,刚要动筷,邻桌几句闲谈,便轻飘飘撞进耳里。
“……你们听说了吗?太虚宗新收了一位女弟子,名唤柳眠,可是个千年难遇的奇才。”
琷芜握匙的手,猛地一顿。
“怎个奇才法?”
“入门不过三日,便引气入体,多少人苦修半载都做不到!掌门亲自指点,几位长老个个捧在手心里,前途不可限量。”
“啧啧,这般天资,难怪被宗门当成宝贝。”
“何止天资,你们可知,她与那位冷面仙师方为之,关系可不一般。”
琷芜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微微滞涩。
“方为之?那位一心修无情道、从不近女色的方师兄?”
“正是他。旁人近他三尺,他便冷眼避开,唯独这柳眠,前几日亲自去找他,他在院门外立了足足半个时辰,终究还是松了口,让她进了院子。”
“半个时辰?这可半点不像他的性子!”
“所以啊,宗门里都在传,柳眠定是他藏了多年的旧识,不然怎会破例至此……”
后面的话语,琷芜再也听不进去,一字一句,都像细针,轻轻扎在心口。
不一样。
让她进去了。
半个时辰。
上一世的画面,猝不及防涌上心头。
她在他院门外,立过多少回,等过多少次,从晨光微亮等到暮色四合,从大雪纷飞等到槐花满枝。
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每一次,他推开院门,看见她时,眼底只有平淡疏离,一句“师妹有事?”,她若摇头,他便淡淡一句“那便回去吧”,转身关门,不留半分余地。
从未有过半分迟疑,
从未有过半分等候,
从未让她进去过。
一次也没有。
心口那点涩意翻涌上来,琷芜放下汤匙,起身便往外走,脚步仓促,连粥碗都未曾碰动。
“客官!客官您还未付账呢!”掌柜在身后连声唤道。
她折回身,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轻轻放在桌上,再不曾回头,推门而出。
外头日光正好,暖融融洒在长街上,亮得刺眼。
琷芜站在门口,微微眯起眼,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委屈,抬步往镇外走去。
不听了。
不想了。
那些与她无关的人与事,她一概不沾。
她走她的阳关道,他过他的独木桥。从此,山高水远,两不相干。
出了平溪镇,便是一条往东的官道,两旁槐树成荫,槐花正盛,雪白一片,甜香随风阵阵袭来,漫过鼻尖,甜得有些发腻。
琷芜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慢慢前行,只想把那些烦乱心绪,都丢在身后的风里。
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处简陋茶棚,竹棚草顶,摆着三四张旧木桌,零星坐着几个路人。她走了一上午,口中发干,便拐进去,寻了个最偏的位置坐下。
“一壶粗茶。”
茶很快端上来,粗瓷大碗,茶汤浅黄,入口清淡,虽不苦涩,却也无半分滋味。
只一口,她便忽然想起方为之煮的茶。
苦是苦了些,可咽下去之后,舌尖会缓缓泛起清甜,一丝一缕,漫入心脾,能安她所有纷乱。
而眼前这碗茶,平淡无味,什么也没有。
正怔怔出神,茶棚外忽然传来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而后稳稳停住。
她没有抬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碗沿。
片刻后,竹帘被轻轻掀开,有人迈步而入,脚步声轻而稳,在她邻桌静静坐下。
“老板,来壶茶。”
那一声落下,琷芜端碗的手,猛地一颤,茶水险些洒出。
是那个声音。
她绝不会听错。
她缓缓转头,望向邻桌。
坐着一名年轻男子,一身青灰布衣,料子普通,发间只一根素木簪,打扮得再寻常不过。他正低头从包袱中取东西,侧脸隐在光影里,看不清面容。
琷芜盯着他看了许久,那眉眼轮廓,与记忆中人毫无相似之处。
她缓缓转回头,压下心头惊跳。
不是他。
只是声音有几分相似罢了,是她太过紧张,草木皆兵。
她端起茶,继续小口饮着,可方才压下的不安,却再次翻涌上来。
那道被注视的感觉,比往日任何一刻都要清晰,沉沉落在她后颈,微微发麻,像是有人正隔着一步之遥,静静看着她的背影。
她猛地回头。
邻桌空空如也。
只一碗刚沏好的热茶,还冒着淡淡热气,茶香袅袅,人却已不见踪影。
琷芜心头一紧,猛地起身,快步走出茶棚。
官道上空空荡荡,风卷起几片落叶,轻轻飘过。唯有一匹青骢马拴在树下,低头安静啃着青草,正是方才那人的坐骑。
可人呢?
茶棚老板探出头,一脸疑惑:“客官,您的茶还没喝完呢。”
琷芜恍若未闻,一步步走到马旁,细细打量。马鞍普通,缰绳素净,马身干净,看不出半分异样,就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路人。
她立在原地,风吹起衣袂,心底那股疑云,越来越重。
片刻后,她转身回棚,将那碗冷茶一口饮尽,付了钱,不再犹豫,转身拐进了旁边一条山间小路。
她不再走官道。
这条路,上一世她与柳眠一同下山历练时走过,路窄坡陡,荆棘丛生,却能少绕二十里地,也更隐蔽。
她走得极快,脚下生风,只想尽快甩开那道如影随形的气息。
山路愈窄,林木愈密,参天古木遮天蔽日,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在地上洒成一片碎金,风吹树叶,沙沙作响,四下寂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约莫半个时辰,她忽然顿住脚步。
前方一块青石横在路中,光滑平整,正是她记忆里的模样。
上一世路过此处,柳眠说脚酸,二人便在石上坐了半刻,说笑闲谈。
可此刻,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青灰布衣,木簪束发,正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身姿安静挺拔。
听见脚步声,那人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琷芜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那张脸,并非方为之。
正是那日在青溪镇茶棚,她误认、而后松了口气的陌路人。
可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偏偏出现在这条荒僻山道上?
那人见了她,也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缓缓起身,对她微微颔首,礼数周全,转身便要往山林深处走去,姿态从容,仿佛真的只是偶遇。
“等等——”琷芜脱口叫住他。
那人脚步一顿,脊背挺直,并未回头。
琷芜快步上前,绕到他面前,定定望着他的脸,一寸一寸细看。
眉眼,鼻梁,唇形,下颌线条,没有一处与方为之相似,普通得扔进人群便再也寻不出来。
可那身形,那站姿,那步履间的姿态,那抬手顿足的弧度……
无一不在提醒她,这个人,她认得。
“你是谁?”她声音微哑。
那人望着她,目光平静无波,不起一丝波澜:“路过之人。”
声音也不相同,更低沉,也更沙哑,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粗粝。
琷芜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一字一句,轻声问道:“你一直在跟着我,是不是?”
那人没有回答,只静静望着她,那目光沉沉如潭,深不见底,让她心底莫名发毛。
“从青溪镇开始,”她继续道,“茶摊,客栈,方才的茶棚,都是你,对不对?”
那人沉默片刻,嘴角忽然轻轻一扯,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落在他脸上,生硬而违和,像是从未笑过之人,勉强扯出的弧度,看得人心里发紧。
“你认错人了。”
四个字,轻而淡。
说罢,他侧身绕过她,脚步平稳,继续往林中走去,背影孤直,不慌不忙。
琷芜立在原地,望着那背影,心头忽然猛地一震。
认错人了?
怎么可能。
那背影的弧度,那走路的姿态,那藏在平静之下的气息……
她在梨树下见过,
在老槐旁见过,
在每一次她以为“看错了”的地方,都清清楚楚见过。
这个人,就是方为之。
她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改变容貌,改变声音,隐藏气息,可她心底无比确定——
是他。
一直都是他。
琷芜再也忍不住,拔腿便追。
可只追出几步,前方林木茂密,人影一晃,便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再也寻不见踪迹。
密林寂静,唯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空荡得让人心慌。
琷芜扶着身旁树干,大口喘息,心口又酸又涩,又慌又乱,一股无力感从心底漫上来,缠得她喘不过气。
他跟着她。
从太虚宗山门,到青溪镇,到平溪镇,再到这条荒无人烟的山道。
一路不远不近,不声不响,如影随形。
他到底想做什么?
那一晚,琷芜没有再赶路。
她在山中寻了一处平坦避风之地,捡了枯枝,生了一堆火。
火苗噼啪跳跃,将四周照得明明灭灭,树影摇晃,像极了她此刻纷乱的心。
她倚着树干坐下,望着那簇跳动的火光,脑子乱成一团麻。
她实在想不明白。
上一世,她追了他十年,捧尽真心,他视若无睹,连半分温色都不肯给。
这一世,她拼了命地躲,拼了命地逃,只想离他远远的,他却反倒步步紧随,不肯放手。
这到底是为什么?
还有柳眠。
阿蘅说他对柳眠冷淡疏离,视而不见;客栈的路人却说,他破例让她进了院子,待她与众不同。
究竟哪一句,才是真的?
他对柳眠,到底是何种心思?
正怔怔出神间,不远处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咔嚓。”
是干枯树枝被人踩断的声音,细不可闻,却在寂静山林里,格外清晰。
琷芜浑身一僵,没有动,指尖却悄悄握紧了袖中暗藏的短剑,指节泛白。
那声音停了一瞬,又轻轻响起来,一次,两次,越来越近,带着极轻的脚步声,缓缓朝火堆靠近。
琷芜猛地起身,短剑出鞘,寒光一闪,直指黑暗深处,声音冷而稳:“出来。”
黑暗中一片死寂。
风穿过林间,带来一丝微凉的气息。
许久,才有一道人影,缓缓从树后走出,一步一步,停在火光边缘。
火光映在那人脸上——青灰布衣,木簪束发,正是白日里那个人。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躲闪。
他站在火光边缘,静静望着她,目光沉沉,一如白日。
琷芜握剑的手,丝毫未松:“你到底是谁?”
那人沉默片刻,忽然抬手。
指尖在脸上轻轻一拂,那张陌生的面容,竟如一层薄皮般缓缓褪去,露出底下真正的眉目。
清俊,冷峻,肤色在月光下近乎透明。
是方为之。
琷芜指尖一颤,短剑几乎脱手。
“果然是你。”她声音微微发紧。
方为之立在原地,不上前,也不后退。
只静静望着她,许久,才轻声开口:
“我说过,没用的。”
还是那句话。
琷芜鼻尖忽然一酸。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声音微哑,“你跟着我做什么?你不去陪你的柳眠,追着我做什么?”
方为之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我的柳眠?她不是我的。”
琷芜冷笑一声:“上一世,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方为之沉默片刻,忽然往前踏出一步。
琷芜下意识后退一步。
他便立时停住。
他望着她,目光忽然变得极深,深到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上一世,”他轻声道,“我找到的人,是你。”
琷芜一怔:“你说什么?”
方为之没有重复。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落在他肩头,碎成一片银霜。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你之前问我,上一世最后,我喊的是什么。”
琷芜心口猛地一跳。
她想起那个梦——他立在十步之外,怀中抱着人,眼底没有温柔,只有碎裂般的绝望。那一声嘶喊,她始终听不真切。
“是什么?”她轻声问。
方为之望着她,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喊的是,”他一字一顿,清晰而轻,
“原来是你。”
琷芜脑中轰然一响,一片空白。
原来是你。
不是“总算寻到你了”。
是“原来是你”。
“可你那时……抱着柳眠。”她声音发颤。
“我接住的是你。”方为之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坚定,“雷落下来的时候,我接住的,是你。”
琷芜彻底僵住。
她记得临死那一瞬,魂魄离体之际,回头一眼,看见他怀中抱着的人是柳眠。
可若他接住的是她……
“我明明看见——”
“你看见的,不是真的。”方为之轻声道,“你魂魄将散未散之时,劫雷余威会乱你心神,让你看见不曾发生的幻象。”
琷芜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那些痛入骨髓的画面,竟只是一场虚妄。
方为之又往前一步。
这一次,她没有退。
他走到她面前,微微低头,望着她。
月光落在他眼底,她终于看清那沉沉目光之下藏着什么——
是两世的疲惫,
和更深、更沉、她不敢相认的心意。
“我找了你两辈子。”他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上一世找到你时,你已经不在了。这一世——”
他抬起手,指尖极轻极柔,拂过她被风吹乱的鬓发。
“你别再躲了。”
琷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