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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跟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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琷芜这一夜,彻夜未眠。
她僵卧在榻上,睁着眼望向屋梁上斑驳的旧纹,白日里竹林那一幕,反反复复在心头碾过——方为之倚在老槐树阴影里,月色漫过他清寒眉目,他语气轻淡,却字字如钉,落在她心上:
“别再躲了,没用。”
没用二字,轻得像风,却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他为何会守在那里?
又为何,将她每一次试图逃离的时辰,都看得一清二楚?
无数疑窦如乱蚁钻心,扰得她五内翻腾,片刻不得安宁。直到天际泛起微白,她才勉强昏沉睡去,可梦里依旧逃不开那双眼睛——沉沉如寒潭,藏着她穷尽两世也读不懂的深情与痛楚。
再醒来时,日影已斜过长窗,日上三竿。
琷芜揉着发胀的额角坐起身,一缕极清、极淡的茶香,忽然漫进鼻间。
她微一怔。
那茶香不似凡间俗物,清冽中带着甘醇,似揉进了山间晨雾,浸着梨花冷香,又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幽幽缠上心头,让她一瞬间竟忘了呼吸。
她披衣起身,轻推房门。
院中梨花簌簌,落得满院雪白。
石桌旁,方为之正静坐煮茶。
红泥小炉上沸水轻响,热气袅袅升腾,在晨光里绕出柔婉如烟的弧度。他垂着眼,长睫投下浅淡阴影,一手执茶则,从瓷罐中轻轻取茶,一举一动,行云流水,清雅得如同画中人。阳光穿过梨花枝叶,碎金般洒在他白衣肩头,温柔得近乎不真切。
听见门扉轻响,他缓缓抬眸。
“醒了。”他声线低沉平缓,“过来坐。”
只是一句寻常话语,琷芜听在耳中,那颗纷乱了一夜的心,竟莫名安定了几分。
她立在门口,指尖微攥,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方为之不再多言,垂眸继续煮茶。
烫盏、投茶、注水、出汤,每一步都不疾不徐,从容得像是在完成一场极郑重的仪式。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执壶倾水时,腕间弧度清隽好看,连指尖落下的光影,都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温柔。
茶香愈浓,漫了满院。
琷芜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在他对面静静落座。
方为之将一盏新沏好的茶,轻轻推到她面前:“尝尝。”
她垂眸望去,茶汤清亮如琉璃,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根根分明,似一朵朵小小的梨花,静静绽在盏底。端起茶盏轻嗅,香气直透肺腑,她心头微颤,浅浅呷了一口——
入口,是极苦。
苦得她眉峰微蹙,舌根发麻。
可那苦涩入喉不过一瞬,舌尖便缓缓泛起回甘,清甜绵长,如含山涧清泉,一丝一缕,在心间慢慢化开,温柔得让人鼻酸。
琷芜猛地怔住。
这滋味……
“这是……”她抬眸望他,声音微哑。
方为之垂眸,为自己也斟了一盏,轻啜一口。神色依旧是那副清淡模样,可琷芜却清晰地看见,那清淡之下,藏着一丝极浅、极柔、极隐秘的疼。
“你十七岁那年,头一回煮的茶。”他声音轻淡,“茶叶放多了,苦不堪言。我尝过,记了很多年。”
琷芜指尖一颤,茶盏在手中轻轻晃动。
她头一回煮的茶……
那是上一世的事了。
十七岁暮春,她初学煮茶,满心欢喜想送给他,却失手煮坏,苦涩难咽。她不敢送去,只能独自站在他院外,将一整壶苦茶尽数饮下。
方为之……怎会尝过?
又怎会,记了这么多年?
“你何时尝的?”她轻声问,心尖微微发颤。
方为之没有回答。
他放下茶盏,抬眸望她,目光沉沉如深潭。那目光里藏着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有疼,有惜,有悔,有执念,沉甸甸压得她心口发闷。
“这茶。”他缓缓开口,“苦是苦了些,后味却是甜的。”
琷芜被他看得心头发紧,忙垂眸饮茶,不敢再与他对视。
茶汤在口中回转,依旧是先苦后甜。她忽然想起当年那壶坏茶,明明难以下咽,她却鬼使神差,一口不剩地全部喝完。
原来那时候,他都知道。
一盏茶尽,方为之缓缓起身。
“我明日再来。”
语罢,转身离去。白衣拂过落英,背影清瘦而孤直,只留琷芜一人独坐院中,对着空盏怔怔出神。晨风吹过,梨花簌簌飘落,落在石桌,落在她肩头,落在空寂的茶盏里,轻得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明日再来?
来做什么?继续煮茶?
琷芜忽然觉得,这一世的方为之,她竟全然不识了。
此后数日,方为之果然日日前来。
卯时一到,他准准出现在院门口,携一套茶具,带一罐新茶,准时得如同日月更迭。红泥炉起,沸水轻吟,煮好茶,推一盏与她,自饮一盏,不多言,不多事,饮毕便默然离去。
可越是这样,琷芜越是无措。
她试过躲他——某一日天不亮便翻墙而出,在深山乱逛整日,直至深夜才归。心道此番他总该等不到了。
可第二日卯时,他依旧准时出现,提着茶具,神色清淡,仿佛昨日那场徒劳的躲避,从未发生。
她试过冷待他——不言,不视,喝完茶便转身回屋。他亦不恼,只安静收拾茶具,动作从容,半点不迫。
她试过直问:“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抬眸看她,良久,只轻轻吐出两个字:
“煮茶。”
琷芜又气又涩,险些笑出声。
她想说,你这般行径,实在骇人;想说,你不必再来;想说,你我本无干系,不必如此。可话到唇边,望见他那双沉沉眼眸,所有言语都堵在喉间,一句也说不出口。
她看不懂那双眼里藏着什么。
却能清晰感知——那东西极沉,极重,压了许久许久,久到成了习惯,成了执念,成了不必说出口、也不必问缘由的守候。
她忽然,有些不忍心。
于是终是缄默,低头,将那盏茶,一口一口慢慢饮尽。
第七日,方为之没有来。
卯时正,琷芜如常推开门,院中却空荡荡一片。
无红泥小炉,无袅袅茶香,无那道白衣墨发的身影。唯有老梨树静静伫立,花瓣随风轻落,在石桌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白。
她立在门口,心忽然空了一块,怔怔站了许久。
晨风吹过,微有凉意。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样最好,他终是恢复如常,她也可以安心筹划下山之事。
可那一日,她做什么都心神不宁。
书看不进,打坐静不下心,在院中来回踱步,不知走了多少回,将一地梨花踩得零落狼藉。
直到傍晚,敲门声忽然响起。
琷芜心头一跳,快步上前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是隔壁小师妹阿蘅,捧着一个食盒,笑眼弯弯:“琷芜师姐,有人托我给你送东西。”
她接过食盒,打开一看——
一壶热茶,尚有余温。旁侧压着一张素笺,上面只有两个字:
有事。
是方为之的字迹。
清瘦,冷峻,风骨凛然,却在这短短二字之间,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与牵挂。
琷芜望着那二字,心头忽得一酸,说不清是甜是涩。
阿蘅探头笑道:“是方师兄吧?他今日一早就下山了,临走特意嘱咐我,务必把茶送到师姐手里。方师兄对你,可真好。”
琷芜默然不语。
捧着那壶温热的茶,立在门口,望着天边晚霞一点点沉落。暮色四合,山间雾气渐起,将远峰笼在一片朦胧之中。
待她好?
上一世十年,他从未这般待她。
那这一世,到底是为什么?
三日后,方为之归来。
出现在院门口时,他眼下带着淡淡青痕,显是多日奔波,未曾安睡。可手中茶具依旧,茶叶依旧,煮出来的茶,滋味也依旧。
琷芜坐于对面,望着他垂眸煮茶的侧影。
晨光勾勒出他清俊轮廓,眉眼间掩不住的疲惫,让她心尖,轻轻一动。
“你这几日,去了何处?”她终是忍不住开口。
方为之手上动作未停:“山下。”
“做什么?”
“查些事情。”
“查什么?”
方为之抬眸,深深望向她。
目光沉沉,良久,才轻声道:“查清了,再告诉你。”
琷芜一时语塞。
端起茶盏轻呷一口,依旧先苦后甜。她垂眸望着盏中茶汤,茶叶轻舒,如小小花开。
她忽然轻声问:“你这茶,到底是什么意思?”
方为之没有回答。
他静静饮尽杯中茶,缓缓起身。
“明日再来。”
语罢,转身离去。
琷芜望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外,心头忽生一股强烈冲动,想追上去,拉住他,问个清清楚楚。问他这些时日究竟在做什么,问他为何待她这般好,问他那双眼里,到底藏了两世的什么秘密。
可她终究,未动一步。
静坐原地,将那盏茶一点点饮尽,而后起身,默默回屋。
那夜,她做了一场极痛的梦。
梦里重回上一世——她替柳眠挡劫,九天劫雷自苍穹轰然砸落,正中她脊背。骨节寸断,魂魄被生生撕裂,那锥心蚀骨的痛,她以为早已淡忘,在梦里,却又清清楚楚,重新尝了一遍。
最后一刻,她用尽最后力气,回头望去。
方为之立在十步之外,怀中拥着柳眠。
可这一次,她看清了他的眼睛。
没有温柔,没有欣喜,没有半分得偿所愿。
只有一片碎裂般的绝望。
那是惊惧,是悔痛,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彻底崩毁,连一丝余烬都不曾留下。
她仿佛听见他嘶声喊了一句。
内容模糊不清,可那声音——沙哑、撕裂、不成调,带着蚀骨的痛,让她在梦中,也心口剧痛。
琷芜猛地惊醒。
冷汗浸透里衣,心跳如鼓,几乎要撞出胸膛。
月光自窗棂透入,在地上铺成一片冰凉银白。屋内寂静无声,唯有她急促而慌乱的喘息。
那一声……
他究竟,喊了什么?
她拼命回想,记忆却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双眼睛——
方为之的眼睛,绝望如坠深渊。
琷芜抱膝坐于榻上,直至月光移走,窗外泛起微亮天光。
卯时到了。
她披衣起身,轻推房门。
院中石桌旁,方为之正执壶注茶。晨光为他轮廓镀上一层浅金,恍若自梦境中缓缓走来之人。
听见门声,他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
动作,骤然一顿。
“你脸色很差。”他声音微沉,带着一丝极浅的担忧,“怎么了?”
琷芜立在门口,望着他那双眼睛——与梦中一模一样,却又全然不同。此刻眼底没有绝望,没有碎裂,只有一丝极轻、却清晰无比的疼惜,如晨雾般淡,却稳稳落进她心底。
她张了张嘴,想说“无事”。
那是她说了两辈子的话,早已熟稔。
可话到唇边,却鬼使神差,变成了另一句——
“你上一世,最后喊的是什么?”
方为之手中茶壶,猛地一顿。
沸水仍在流淌,一滴一滴,落在石桌上,洇开一片湿痕。
他没有动,只是定定望着她,目光一瞬沉如万丈深渊,似要望进她魂魄深处,藏住一整个轮回的秘密与痛悔。
良久,久到那一壶滚茶,都似已凉透。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两世的旧梦。
“你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