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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冷茶
琷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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琷芜是被喉间的一阵干灼遽然惊醒的。
细究起来,这具身体本不该如此清醒地活着。她理当陨于九天劫雷之下。那道紫电自苍穹轰然劈落,正中脊骨,她亲耳听得周身骨节寸寸迸裂,声响如冰坼、如玉碎,恰似寒冬冻僵的老竹不堪一击。继而魂魄被生生从躯壳中撕扯而出,那锥心蚀骨之痛,她原以为定要刻入轮回,永世难消。
然眼帘掀开,入目却是再熟悉不过的屋梁,斑驳间透着旧年的烟火气。
太虚宗,她的一方清净小院。窗外那株老梨树已开得烂漫纷繁,风过处,千树万树的花瓣簌簌如雨,纷纷扬扬落在窗台上,积成了一层薄薄的雪色,在晨光中泛着凄清的晕光。
琷芜静卧不动,怔怔望着那片房梁,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她试着微动一指,指节尚能动弹;再欲撑身而起,四肢亦无半分滞涩。垂眸审视己手,十指纤纤莹白,肌肤光洁如璞玉,竟连半分焦痕也无。
床头矮几上,孤零零静置着一盏冷茶。
琷芜的目光凝在那盏茶上,脑海中旧影纷至沓来,瞬间忆起了这的确切时日。
那是十七岁那年的暮春。她初为方为之煮茶,因技艺生疏,茶叶投放过量,茶汤浓涩得令舌根发麻。她曾执壶伫立在他院外半个时辰,终究不敢叩门送入,最终回身将整壶茶一饮而尽,当夜渴得厉害,才随手倒了这盏冷茶置于床头,未料竟一直未动。
便是这一盏。
她伸出指尖,轻触茶盏边缘,冰凉刺骨的触感瞬间顺着指腹蔓延。
这一刻,她什么都记起来了。
自今日之后,种种因果皆已注定。她将遇柳眠,结为金兰,将毕生积攒的灵药、法器,乃至心头精血,一桩桩、一件件悉数奉上。她痴恋方为之十载,为他那心头白月光挡灾避祸,最终在魂飞魄散前夕,还要亲眼见证他拥柳眠入怀,展露出那毕生未得的极致温柔。
然后,她会彻底死去。
可此刻,她活生生地坐在这里。
茶盏内水波微漾,映出她那双因激动而颤抖的纤手,影影绰绰,不稳如风中残烛。
琷芜缓缓垂眸,端起那盏冷茶,起身行至窗边,手腕轻倾,茶汤尽数泼入庭中花圃,湿了那几株新栽的兰草。
这一世,这杯苦得蚀骨的茶,她不饮了。
她翻出早已收拾妥当的包袱,默默开始了远行的装裹。
太虚宗,是绝不可久留的樊笼。柳眠不日便将拜入山门,方为之亦会届时出关。上一世,她便是那般傻乎乎地迎上前去,亲手开启了这一场灭顶之灾。这一世,她要趁人未至,趁尚未见他那张令人心碎的面容,先行远走,避之唯恐不及。
几件换洗衣衫,一柄削铁如泥的防身短剑,还有几两压箱底的碎银。
收拾至半,她忽然想起一桩尘封旧事。上一世,她曾小心翼翼收集了一小袋梨花,皆取自方为之院外那株老梨的落英。她一片片捡拾回来,置于烈日下细细晒干,只盼有朝一日能将这份清香赠予他,博他一笑。
终究,还是未能送出。
琷芜拉开床头抽屉,那只素色木匣尚在。她拿起掂了掂,随即便随手丢回抽屉深处。
不带。
包袱系紧,她提之试重,推门而出。
院外梨花正开得轰轰烈烈,漫天纷飞,落得满院皆是雪白。那道白衣墨发的身影,竟静立在那棵梨树下,不知已守候了多少岁月。
琷芜的脚步骤然一顿。
她只当是看花了眼,闭紧双目再睁,那人依旧伫立不动,风姿卓绝。
是方为之。
他身着一袭素白长衫,墨发以一根素带轻绾,几缕碎发垂落肩侧,更显清隽。梨花瓣如雪般飘落,落了他满肩,也沾了几瓣在发间,他却浑然未拂,仿佛一尊立于风雪中的玉雕,已在此伫立了千年万年。
听见门轴轻响,他缓缓抬眸,目光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琷芜的心口像是被什么重器狠狠撞了一下,震得她心神激荡,呼吸皆为一滞。
——那双眼睛。
上一世,她见过无数次这双眸子。那里面永远是一片清淡疏离,如覆万年寒冰,令人望而生畏,却又忍不住心底生魔,想去探寻。她曾无数次试图从那冰层之下找出一丝暖意,却始终一无所获。
可此刻,这双眼眸望向她时,那层厚厚的坚冰,竟悄然消融了一分。
有某种深沉而晦涩的东西,潜藏在眼底深处,像藏了一整个世纪的心事,让她看不透,也不敢深究。
“师妹。”他开口,声音仍是惯常的低沉平稳,无甚波澜,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黏腻,“早。”
琷芜攥紧手中包袱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上一世,她最怕听他唤这一声“师妹”。二字出口,不咸不淡,不远不近,仿佛隔着一层永远捅不破的纱,将两人隔绝在两个世界。她曾无数次盼着这声称呼能变成别的什么,后来才终于明白,他所有的温柔缱绻,本就另有归属。
“师兄早。”她侧身避让,语气尽量平淡无波,试图掩饰心底的翻涌,“师兄若有俗务缠身,改日再叙便是。我今日,决意下山。”
方为之并未移动半步。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包袱上,静静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问道:“下山去往何处?所为何事?”
“历练。”琷芜言简意赅,不愿多言。
“去多久?”他紧追不舍,目光锐利如鹰。
琷芜一时语塞。
她总不能直白地说,是为了躲开你和你的那位白月光,此生再不归来。
“尚不确定。”她轻声别开视线,声音低哑,“少则三五年,多则……”
“我陪你去。”
方为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琷芜猛地抬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方为之已缓步行至她身侧,低头望着她。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得她甚至能清晰嗅到衣袍上散发出的清苦松香——那味道,与上一世他周身的气息,分毫不差,直勾得她心口发酸。
上一世,她曾无数次偷偷想要靠近,却每一次都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如今这咫尺之距,竟像是一场幻梦。
“师兄……方才说什么?”琷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说,我陪你去。”方为之语气平平淡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日出日落,“师妹修为尚浅,独自下山历练,多有不妥。我护送你。”
琷芜定定地看着他,呼吸一滞,如遭雷击。
师兄今日,是怎么了?
不对。方为之修的是无情道,入门早于她,修为高于她,心境更是稳如泰山。他这辈子唯一的失态与波澜,都是为了柳眠。
那他现在这副模样,又是为了什么?
“不必了。”琷芜下意识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指尖冰凉,“我一人即可,无需劳烦师兄。”
方为之没有言语。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沉如渊,蕴藏着千言万语,看得琷芜心口发紧,无处遁形。
琷芜被他看得心神不宁,不再与他对视,侧身便欲离去。
走出十几步远,她终究还是没忍住,猛地回头——
方为之依旧立在原地,梨花瓣落了他满肩,始终一动未动,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在看她。
那道目光如同一缕细针,轻轻刺了琷芜心口一下,让她心头猛地一跳,泛起一丝异样的酸涩。她赶忙回过头,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几乎是落荒而逃。
真是见了鬼了。
整整一个白日,琷芜坐在山门前的巨大青石上,手托香腮,反复思忖方为之今日的反常。
她想,莫非是闭关闭坏了心智?不对,他还未曾闭关。莫非是修炼岔了气,走火入魔?也不像,他的面色依旧清俊朗润,眼神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炽热与执着。
那种眼神,她从未见过。
上辈子十年,她从未见方为之用这种眼神看过任何人——即便是对他视若珍宝的柳眠,也未曾有过这般深沉的注视。
琷芜越想越糊涂,索性不再自寻烦恼。
管他呢!横竖今夜,她必须走!
月黑风高夜,正是遁逃时。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琷芜轻手轻脚推开房门,院中无人,只有那株梨树在皎洁月光下静静伫立,投下一地银白的花瓣影子。
她蹑手蹑脚穿过庭院,推开后门,一头钻进浓荫蔽日的竹林。
太虚宗后山有一条隐秘小路,通往山下小镇。此路崎岖难行,荒僻至极,寻常弟子极少踏足。琷芜上一世偶然发现,记在心底,没想到这辈子竟派上了用场。
竹叶被山风吹得沙沙作响,清冷月光透过枝叶缝隙,筛落在地,铺成一片斑驳的碎银。
琷芜走得极快,脚下生风,衣袂翻飞,生怕迟一刻便要被抓住。
绕过那块巨大的青灰岩石,再前行半里,便是险峻断崖——崖壁上有一条蜿蜒小径,沿壁而下,可绕过山门岗哨,神不知鬼不觉脱身。
她心中正暗自盘算如何脱身,刚转过那块大青石——
脚步,骤然僵住。
月光如水,洒落老槐树影间。树下倚着一道挺拔白衣身影,墨发如瀑垂落肩侧,指尖漫不经心地捏着一片飘落的叶子,不知在此等候了多久。
是方为之。
琷芜心头火气直冒,差点低骂出声。
“师兄。”她咬牙切齿,压下心中惊涛骇浪,“你到底要怎样?”
方为之缓缓抬眼。
清冷月光洒落在他眉眼间,勾勒出那张清隽到极致的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可此刻他脸上神情,琷芜完全看不透——那不是平日冷漠,也不是淡淡疏离。
看不透。琷芜想。
“你在躲我。”他开口,语气平淡,却是笃定的陈述句,而非疑问。
琷芜心口漏跳一拍。
“师兄说笑了。”她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强装镇定,“我躲师兄做什么。我只是想下山历练,增长修为罢了——”
“卯时一刻,你第一次尝试下山。”方为之打断她,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诛心,“辰时三刻,第二次。酉时,第三次。今夜子时,你走后山小路,在断崖边伫立良久,最终还是折返了。”
他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一字一顿:“这是第五次了。”
琷芜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她明明每一次都趁着无人之时独自行动,小心翼翼,避人耳目——
“你……跟着我?”琷芜声音干涩,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慌乱。
方为之没有回答。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目光深沉得藏了一整个世纪的心事。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开口,“回去睡吧。明日,我给你煮茶。”
煮茶?
琷芜越发感到困惑,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愈发浓重。
方为之已转身缓步离去。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别再躲了。”
他声音很低,被山间夜风一吹,散成虚无。
“没用的。”
说完,他转身融入竹林深处,沉重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琷芜独自立在原地,攥着包袱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掌心沁出细密冷汗。
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清冷月光将他身影拉得颀长孤寂,最终彻底消融在黑暗中。
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她脑海里,忽然冒出一段被尘封许久的荒唐旧事。
上一世,她似乎……也在这里见过他。
那是刚入宗门不久,年少无知,一人跑到后山玩耍,不慎迷了路,在这片竹林中转来转去找不到出口。天色渐晚,四周寂静如死,她吓得哭了出来,无助地坐在地上。
然后,有个人从那棵老槐树后走了出来。
他牵起她的手,温暖而有力,一句话没说,静静把她送回了住处。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场梦。
因为第二天醒来,问遍同门,无人知晓。她鼓起勇气去问方为之,他只淡淡看了她一眼,平静道:“不记得。”
她便再也没提。
可此刻——
琷芜低头看向脚下土地,清冷月光将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射得纹丝不动。
就是这棵树。
她猛地抬头,望向方为之离去的方向,心底忽然冒出一个疯狂而荒唐的念头——
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这里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在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