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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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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截木棍本身,并无甚出奇。但真正让赵大山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一沉的,是那木棍表面,靠近断裂茬口的下方,刻着的一个图案。
图案很简陋,线条粗犷,深深刻进了木头里,已经被岁月和污垢浸染得颜色发黑,几乎与木棍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那图案是……一个圆圈。圆圈里,套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类似于“十”字,但横竖笔画并不垂直、而是以一种怪异角度交叉的……符号?
赵大山不懂这个符号代表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刻在木棍上的、简陋怪异的符号,绝不是什么随意的涂鸦。它带着一种原始的、蛮横的、甚至……带着某种不祥意味的、仪式感。
孟老炮死死地盯着手里这截刻着符号的木棍,眼神空洞,却又仿佛透过这木棍,看到了极其遥远、极其黑暗的、与这木棍、与这符号、与这洞内死人、与他怀里那封不祥信件……紧密相关的、冰冷的、血腥的……过去。
他就这样,死死地盯着,看了很久。久到赵大山几乎以为他又要陷入那种可怕的、死寂的凝滞。
然后,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目光,再次落在赵大山脸上。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那空洞的平静,似乎裂开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缝隙。从那缝隙里,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混合了深沉的疲惫、冰冷的决绝、一丝近乎怜悯的嘲弄,以及……一种更加黑暗的、仿佛在邀请赵大山一同踏入某个冰冷深渊的、无声的……宣告。
他盯着赵大山,嘶哑地、一字一顿地、用那种仿佛用锈刀刮擦骨头的、冰冷而缓慢的语调,开了口:
“你,想知道,这是哪儿吗?”
他没有等赵大山回答,甚至没有看赵大山那瞬间变得更加惊骇的表情。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用那双空洞、冰冷、却仿佛燃烧着地狱业火的眼睛,扫了一眼身后那个黑黢黢的、散发着浓烈死气的豁口,又扫了一眼地上那个沉默的兽皮兜,最后,目光落回手中那截刻着不祥符号的木棍上。
然后,他才缓缓地、用那种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冰冷的、残酷的事实般的语气,继续说道:
“这儿,是坟。”
“是老子的坟。”
“现在,也是你们的了。”
孟老炮说完最后那句话,空气就凝住了。不是凝固,是像一锅烧到滚沸、又被骤然浇进冰水的、粘稠的、冒着毒泡的沥青,瞬间冷却,沉滞,散发出更加刺鼻呛人的、混合了硫磺、焦糊和死亡气息的怪味。那句话本身,每个字都像是用烧红的、生了锈的钉子,蘸着冰碴和污血,一下,一下,硬生生楔进这湿冷粘稠的空气里,楔进听者的耳膜、颅骨、乃至灵魂最深处。
“这儿,是坟。”
“是老子的坟。”
“现在,也是你们的了。”
“坟”。这个字,从孟老炮那嘶哑、冰冷、不带任何起伏、却仿佛每个音节都裹着墓穴深处阴风和尸骸碎屑的喉咙里挤出来,砸在地上,没有回响,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仿佛能看见有形黑色涟漪扩散开的、死亡的确凿。
赵大山僵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却连一个最简单的音节都挤不出来。眼睛死死地盯着孟老炮那张近乎空白、死寂、却又仿佛在皮下深处、在每一条被岁月和风霜雕刻出的深刻皱纹里、在每一块绷紧到极致的肌肉纤维下,都奔涌着无声的、毁灭性黑色岩浆的脸。他手里那截刻着怪异符号的木棍,那从洞内带出的、沾染着陈年灰尘和冰冷死气的物件,此刻在孟老炮那青筋暴起、死死攥握的手中,不再像一截普通的木头,而像一把钥匙,一把刚刚被他亲手、冰冷地、决绝地,插进了某个锈死已久、通往最深黑暗的、生锈铁门的锁孔,并且,拧动了第一下的、不祥的钥匙。
是“坟”。是他孟老炮的“坟”。现在,也是“我们”的了。
“我们”——指的,是他赵大山,是兽皮兜里奄奄一息的王小草,是那个吓得魂飞魄散、正在浓雾深处手忙脚乱寻找“干柴”的栓子,甚至……可能还包括孟老炮自己?
这个认知,比看到洞内散落的死人骨头,比闻到那浓烈纯粹的死亡气息,比孟老炮那异常骇人的反应,都更加尖锐,更加冰冷,更加……令人绝望。这意味着,他们闯入的,不仅仅是一个发生过死亡、被遗弃的巢穴。这是一个与孟老炮的过去——那段被他深埋、试图用风雪、山林和孤寂来洗刷、掩埋,却终究被那封不祥的信和眼前这残酷景象,重新挖出、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血腥黑暗的过去——紧密相连的、充满罪恶和死亡的“标记”之地。而这个“标记”,现在,像一道冰冷的、无形的诅咒,将他们也牢牢地、不可抗拒地,圈了进去。
孟老炮不再说话。他只是站在原地,微微佝偻着背,手里死死攥着那截木棍,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翻涌的浓雾,仿佛在等待,在积蓄,或者在……聆听。聆听这片被标记的、属于他的“坟地”,在沉寂多年后,重新被“闯入者”惊醒后,会发出怎样的、更加不祥的回应。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充满了死亡宣判意味的沉默中,再次变得粘稠、缓慢。浓雾无声地流淌,将那黑黢黢的豁口、散落的兽皮兜、僵立的孟老炮和赵大山,都温柔而残酷地包裹,仿佛要将这刚刚被揭露的、冰冷的秘密,也一同吞噬、掩埋。
就在这时,一阵更加慌乱、踉跄、带着明显哭腔和绝望气息的脚步声,伴随着枯枝被粗暴折断、又因湿滑而不断打滑、摔倒的“噗通”声,从旁边浓雾笼罩的灌木丛里,由远及近,猛地撞破了这死寂。
是栓子。
他连滚爬地从浓雾里冲了出来,怀里抱着一小捧可怜兮兮的、粗细不匀、颜色发黑、大部分显然依旧潮湿、只在最外层勉强有点干燥表皮的、枯死的细树枝。他的脸上、手上、衣服上,沾满了湿泥、枯叶和刮擦出的血痕,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绝望和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他看到父亲依旧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截不祥的木棍,脸色死寂,而赵大山则僵在一旁,面无人色,这景象让他更加恐惧,脚步一个趔趄,差点将怀里那点可怜的“柴”全部撒在地上。
“爹……爹……柴……就……就找到这些……都……都湿透了……根本点不着……”栓子带着哭腔,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几乎要跪倒在地。
孟老炮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他的目光,落在儿子怀里那捧可怜巴巴的、湿漉漉的枯枝上,又缓缓上移,落在栓子那沾满泥污、泪水和无边恐惧的、年轻却已扭曲的脸上。
那目光,依旧空洞,死寂。但在与儿子那充满绝望和祈求的眼神接触的瞬间,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像深不见底的、结冰的潭水最深处,被投入了一颗稍大些的石子,荡开的涟漪,似乎大了一点点,清晰了一点点。
但那涟漪里,倒映出的,不是怜悯,不是安慰。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冷酷的……了然。一种“果然如此”、“本该如此”的、冰冷的认命。
他没有斥责栓子的无能,也没有对那捧根本点不着的湿柴发表任何意见。他只是盯着栓子,看了大约两三息的时间。然后,他嘶哑地、平静地、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语调,开了口:
“点不着,就等死。”
六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咆哮怒骂,都更加冰冷,更加绝望,更加……不容置疑。
栓子浑身猛地一颤,怀里的枯枝“哗啦”一声,掉了一地。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眼睛里的泪水汹涌而出,却连呜咽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是死死地看着父亲,看着父亲手里那截木棍,看着父亲身后那个黑黢黢的、如同恶魔巨口的豁口,眼中最后一点属于“希望”或“挣扎”的光芒,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纯粹的、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死灰。
孟老炮不再看他。他重新转回头,目光再次投向那翻涌的浓雾,投向那未知的、仿佛永无尽头的、湿冷的前方。他握着木棍的手,似乎又收紧了一些,指关节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吧”声。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赵大山和栓子都瞬间瞳孔收缩、心脏几乎停跳的动作。
他缓缓地、弯下了腰。
不是去捡掉落的枯枝。而是,伸出了那只空着的、没拿木棍的手,探向了地上那个沉默的、散发着微弱腐败气息的兽皮兜。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冷酷的专注。手指,避开了粗糙的兽皮,直接探向了兽皮兜边缘,那几根用来捆绑、固定的、湿冷的皮绳。
他要干什么?解开皮兜?把王小草弄出来?在这种地方?这个时候?
赵大山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巨大的、本能的恐惧,瞬间压倒了一切!他想扑上去,想阻止,想嘶吼“不要动她!”——可身体却像被冻住了,僵硬得动弹不得,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的、绝望的气音。
孟老炮似乎感觉到了赵大山那瞬间爆发的、无声的恐惧和抗拒。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停顿了半拍。但他没有抬头,没有看赵大山,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极其快速地、冰冷地,扫了赵大山那瞬间惨白如死、眼中充满了疯狂惊骇的脸一眼。
那目光,冰冷,锐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残忍的“警告”和“决断”。仿佛在说:要么看着,要么,就一起死在这里。
然后,他不再犹豫。手指灵活而用力,几下就解开了兽皮兜前端一根最关键的、系成死结的皮绳。粗糙的兽皮,因为束缚的松解,而微微向两侧摊开了一些,露出了里面更深、更暗的、包裹着王小草身体的、那层同样肮脏破烂的、内部铺垫的、更薄的兽皮(或者破布)。
一股更加清晰的、混合了血腥、药味、脓腐和人体极度衰败后特有的、甜腥中带着微酸的、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瞬间从松开的皮兜缝隙里,猛地涌了出来!比之前隔着兽皮闻到的,要浓烈十倍!清晰十倍!霸道十倍!
赵大山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差点当场呕吐出来。他死死地咬着牙,牙齿几乎要碎裂,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着孟老炮的手,盯着那摊开的兽皮缝隙,盯着里面那隐约可见的、王小草苍白得几乎透明、瘦削得只剩骨架轮廓的侧脸,和那一缕散乱、沾满污垢、毫无生气的枯发。
孟老炮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甚至没有因为那骤然涌出的、更加浓烈的恶臭,而皱一下眉头。他只是微微蹙着眉,眼神锐利而专注,仿佛在处理一件极其棘手、却又必须完成的、冰冷的“工作”。
他解开了前端的皮绳,却没有将王小草整个拖出来。而是,用那只手,小心翼翼地、隔着里面那层薄薄的、肮脏的铺垫,按在了王小草的脖颈侧方,似乎在探她的脉搏和体温。他的手指很稳,力道控制得极好,但那触碰到王小草冰冷皮肤的感觉,依旧让赵大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地攥住了,攥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孟老炮按了片刻。他的眉头,似乎几不可察地,蹙得更紧了一些。眼神深处,那空洞的死寂之下,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果然如此”的、更加冰冷的凝重。
然后,他收回了手。没有立刻将皮绳重新系上。而是,直起身,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个黑黢黢的、散发着浓烈死气的豁口内部。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洞口内部的黑暗,和地上摊开的兽皮兜之间,缓慢地、来回移动。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极其艰难、却又不得不做的、最后的权衡和抉择。
浓雾,无声地翻涌,将他的身影,和地上那摊开的、如同献祭品般的兽皮兜,温柔而残酷地笼罩。
栓子瘫坐在不远处,依旧沉浸在“点不着火就等死”的绝望中,对父亲这诡异而危险的举动,似乎已经失去了反应的能力,只是呆呆地、目光涣散地看着。
赵大山则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他死死地盯着孟老炮,盯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变化,心中那巨大的恐惧,已经变成了某种更加尖锐的、冰冷的、仿佛能预感到某种极其不祥的、毁灭性的事情即将发生的、近乎预知的战栗。
终于,孟老炮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缓缓地、再次弯下了腰。
这一次,他不是去探王小草的脉搏。而是,伸出双手,抓住了兽皮兜前端两侧的兽皮边缘。
他要用……用这个皮兜?用里面奄奄一息的王小草?去……做什么?
赵大山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一股冰冷的、混合了极致恐惧、愤怒和绝望的洪流,猛地冲垮了他最后一点理智的堤防!他喉咙里爆发出不成调的、嘶哑的、充满了疯狂和绝望的吼叫,身体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去!
“不——!!!”
然而,就在他扑出的同时,孟老炮的动作,却并非如他恐惧想象的那般,将皮兜拖向那个黑黢黢的、如同墓穴入口般的豁口。
孟老炮只是用力,将那个摊开了前端、散发着浓烈死亡气息的兽皮兜,从冰冷湿滑的岩石地面上,整个地、拖拽着,向旁边挪动了几尺。
挪到了一个相对而言,地面稍微干燥、平坦一点点,头顶上方,有一块巨大、倾斜的、如同屋檐般突出的岩石,能稍微遮挡一些不断滴落的、冰冷雪水和浓雾的位置。
然后,他停下了。
他直起身,看也没看扑到一半、因为他的动作而僵在半空、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茫然、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赵大山。他只是低头,再次看了一眼兽皮兜里,王小草那苍白死寂、仿佛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命迹象的侧脸。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深陷的眼窝里,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深沉的疲惫、冰冷的决断、一丝近乎讽刺的无奈,以及……一种更加晦暗的、仿佛在说“只能如此了”的、认命般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