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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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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里,又沉默地、死死地盯着洞内看了片刻。然后,他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肩上的皮兜,放在了豁口外侧一块相对平整、干燥些的岩石上。皮兜落地,发出沉闷的轻响,里面的王小草,似乎因为这震动,又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痛苦气音。
孟老炮似乎听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皮兜,那眼神复杂难明,有瞬间的停顿,但随即,又迅速移开,重新投向了洞内的黑暗。他不再看皮兜,也不再理会身后惊恐万状的栓子和赵大山。
他只是缓缓地、直起了身。然后,握紧了手中的猎刀,迈步,跨过了那道象征着“生”与“死”、“外界”与“遗忘”的、无形的门槛,踏入了那个散发着浓烈死亡和腐朽气息的、黑黢黢的、坍塌的巢穴内部。
他的身影,瞬间被入口的阴影和洞内更深的黑暗所吞噬,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更加深沉的、缓缓移动的黑色轮廓,和那沉重的、带着回音的、一步步踩在厚厚灰尘和未知物事上的脚步声,从黑暗深处传来,敲打在豁口外每个人的耳膜和心脏上。
栓子吓得几乎要瘫软在地,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让自己惊叫出声,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和无边的恐惧。
赵大山也僵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看着孟老炮的身影消失在洞内的黑暗里,听着那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感受着那从洞内弥漫出来的、更加清晰的、冰冷的死亡气息,心中那片本已冻结的绝望荒原,仿佛被投入了一块更加巨大、更加冰冷的、名为“未知恐怖”的巨石,激起了滔天的、无声的、却能将他灵魂彻底碾碎的、恐惧的巨浪。
孟老炮……进去干什么?他认识这里?那些死人……和他有关?那堆阴影里的“东西”……又是什么?
无数冰冷、不祥的猜测,如同黑暗洞窟里滋生的、带着毒刺的藤蔓,疯狂地缠绕上他的意识,让他几乎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他只能死死地盯着那个黑黢黢的豁口,盯着那片吞噬了孟老炮的、纯粹的黑暗,等待着,那从死亡巢穴深处,传来的,下一个声音,下一个动作,或者……下一场,可能将他们所有人,都彻底拖入这冰冷、腐烂、被遗忘的死亡深渊的……变故。
洞里的黑暗,是粘的。不是纯粹的光线缺失,是被灰尘、腐朽、死亡和经年累月的湿冷气息反复浸泡、发酵后,形成的一种具有厚度和阻力的、粘稠的、仿佛能缠绕手脚、阻塞口鼻的、实体般的黑暗。孟老炮的身影一没入其中,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浓稠的、冒着腐败气泡的沥青池,瞬间被吞没,连轮廓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只有那沉重的、带着回音的脚步声——“噗、噗、噗”——一声声,从粘稠的黑暗深处传来,缓慢,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碾压过某种柔软易碎之物的、令人牙酸的质感,敲打着洞口外每个人的神经。
栓子已经瘫坐在湿冷的岩石上,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地盯着那片吞噬了父亲的黑暗,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断续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汗水混合着恐惧的泪水,顺着他年轻却已布满惊惧的脸颊滚落,他却毫无知觉。
赵大山僵立在原地,离那个散发着浓烈死气的豁口只有几步之遥。他不敢靠近,也无法后退。那“噗、噗”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脏上,带来一阵阵沉闷的、带着冰碴的悸痛。他的眼睛,也死死地盯着洞口那片黑暗,试图从中分辨出任何一点形状、一点动静,但除了黑暗,还是黑暗。只有那股子冰冷、纯粹、带着灰尘和朽骨甜腥的死亡气息,随着脚步声的深入,似乎变得更加浓郁,更加具有侵略性,丝丝缕缕地从洞内飘出,缠绕上他的身体,钻进他的鼻腔,带来一阵阵强烈的眩晕和生理性的恶心。
他在等。等那脚步声停下。等孟老炮发出一点声音。等这片黑暗,吐出那个走进去的老猎人,或者……吐出别的、更加可怕的什么东西。
脚步声停了。
不是逐渐减弱、消失。是毫无预兆地,在一脚落下之后,骤然,彻底地,停住了。
洞内,瞬间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恐怖的、绝对的死寂。
连那无所不在的、浓雾流动的、湿冷的嗡鸣,似乎也在这一刻,被这洞口内外的、极致的恐惧和死寂所隔绝、吞噬。
栓子的呜咽声,猛地噎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粗重、恐惧到极致的、拉风箱般的喘息。赵大山的心跳,也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退去,留下一种冰冷的、近乎虚脱的麻木。
停了?为什么停了?孟老炮看到了什么?碰到了什么?还是……被什么“东西”,阻止了,或者……抓住了?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绝对的死寂中,粘稠地、近乎凝滞地流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赵大山感觉自己的神经,快要被这无声的、巨大的压力彻底绷断时——
“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脆硬的、类似于两块干燥的、细小坚硬的物体,被无意中碰触、滚动、然后相撞发出的轻响,从那片粘稠的黑暗深处,传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绝对的死寂中,却如同惊雷。
是……骨头?是孟老炮踢到了地上的散骨?
紧接着,是一阵更加细微的、窸窸窣窣的、类似于干燥的布料或皮革,被缓慢地、小心地翻动、摩擦时发出的声响。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种明显的、刻意的谨慎,仿佛翻动着什么极其脆弱、或者极其不祥的东西。
孟老炮在翻动那些东西?那些阴影里的、轮廓模糊的“东西”?
他在看什么?在找什么?
赵大山的心脏,再次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碎胸骨。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试图从那细微的翻动声中,捕捉到更多的信息,但除了那令人心悸的窸窣声,什么也听不到。
翻动声持续了大约十几下。然后,再次停住。
又是死寂。
这一次的死寂,比刚才更加深沉,更加……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情绪张力。仿佛那个站在黑暗深处、翻动着死亡遗物的老猎人,正面对着某种东西,陷入了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或者……某种更加黑暗的、与眼前景象产生致命共鸣的、冰冷的沉默之中。
洞口外,栓子似乎再也承受不住这无声的、巨大的恐怖压力,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抽泣,随即,又被他死死地用手捂了回去,只剩下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
赵大山也感觉自己的双腿,软得几乎要支撑不住身体。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脚跟却踩在了一块湿滑的苔藓上,身体猛地一晃,差点摔倒,连忙伸手扶住了旁边一块冰冷湿滑的岩石,才勉强站稳。手掌下,岩石粗糙冰冷的触感,和那无所不在的湿冷死气,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丝,但心中的恐惧,却有增无减。
孟老炮……到底在里面干什么?
就在这恐惧几乎要达到顶点,让人想要不顾一切地转身逃离这片被死亡气息笼罩的绝地时——
“呼……”
一声极其沉重、悠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又仿佛卸下了某种千斤重担般的、带着浓重湿气和复杂情绪的叹息,从那片粘稠的黑暗深处,缓缓地、清晰地,传了出来。
是孟老炮的叹息。
那叹息声中,充满了太多东西——有难以置信的确认,有深沉的、被时光掩埋的恐惧被证实的战栗,有一种近乎虚无的疲惫和……认命?但似乎,还有一种更加晦暗的、赵大山完全无法理解的、近乎……嘲弄?或者,是一种对自己、对命运、对眼前这冰冷死亡景象的、冰冷的、无声的……冷笑?
叹息声落下。
接着,是脚步声。
重新响起的脚步声。
不再是刚才那种缓慢、沉重、试探的“噗噗”声。这一次的脚步声,快了一些,重了一些,也……乱了一些。不再是走进时的谨慎,更像是一种确认了某种事实后,急于离开、或者急于去做某件事的、带着决断、却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内心剧烈波动后的、仓促和……不稳。
脚步声由远及近,迅速地从黑暗深处,向着洞口方向移动。
赵大山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地盯着洞口那片黑暗,握紧了扶住岩石的、冰冷僵硬的手。
来了!他要出来了!
他会带着什么出来?是新的发现?是那阴影里“东西”的真相?还是……别的、更加不祥的讯息?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终于,那片粘稠的黑暗,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开始翻涌。一个更加深沉的、佝偻的黑色轮廓,从黑暗边缘,缓缓地、清晰地,显现了出来。
是孟老炮。
他出来了。
他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但由于光线昏暗,他又是侧着身、背对着洞内更深的黑暗走出来,赵大山一时看不清他手里拿的是什么。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长条状的、颜色深暗的轮廓,被他紧紧地攥在手里。
他的脸,在从洞内阴影踏入洞口外稍微亮一点的、惨淡天光中的瞬间,骤然变得清晰。
赵大山只看了一眼,就感觉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窜遍了全身!
孟老炮的脸上,没有了进去时那种如临大敌的、极致的紧绷和锐利。也没有了任何激烈的情绪,比如恐惧、愤怒、或者震惊。那是一种……近乎空白的、死寂的平静。但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加令人心悸。仿佛他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思绪、所有的属于“活人”的反应,都在刚才那黑暗的洞窟里,被某种冰冷残酷的事实,彻底地、干净地,抽走了,抹杀了。只剩下一个被掏空的、坚硬的、冰冷的躯壳,和一个被那冰冷事实所驱动的、必须立刻执行的、近乎本能的“指令”。
他的眼睛,深陷在眉骨和疲惫的阴影里,瞳孔似乎有些涣散,却又异常地亮,闪着一种冰冷的、近乎非人的、无机质的光。目光没有焦点,只是直直地、空洞地,望着前方——望着洞口外瘫坐颤抖的栓子,望着僵立恐惧的赵大山,也望着……那个放在岩石上、兽皮兜里、生死不知的王小草。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毫无血色的直线,下巴的肌肉微微抽搐着。握着猎刀和那个长条状物件的手,手背上的青筋依旧狰狞地凸起着,显示着他内心并非真的“平静”,而是有一种更加巨大的、冰冷的、被强行压抑的、近乎毁灭性的力量,在无声地奔涌、咆哮。
他就这样,带着这副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而冰冷的“平静”,和手里那个看不清是什么的长条状物件,一步一步,踏出了那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豁口,重新站在了湿冷的天光、浓雾、和两个几乎被恐惧冻僵的年轻人面前。
洞口外,死寂无声。只有浓雾,还在不知疲倦地、缓慢地翻涌,将这片小小的、充满了死亡、恐惧和未知变故的绝地,温柔而残酷地包裹。
孟老炮的目光,缓缓地、极其滞涩地移动,最后,落在了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眼中只剩下无边恐惧的栓子脸上。
他盯着栓子,看了足足有三四息的时间。那空洞、冰冷、却又异常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将儿子从外到里、从□□到灵魂,都彻底地、冰冷地,剖开,审视一遍。
然后,他才缓缓地、嘶哑地、用那种没有任何起伏、却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和血腥气的、冰冷的语调,开了口。不是疑问,是陈述,是命令,是判决:
“去。弄点柴。干的。要能着。”
柴?要能着?
在这个湿冷透骨、到处都是被融雪和浓雾浸透的烂木头和湿苔藓的地方,找干的、能着的柴?
而且……在这个地方?在这个堆着死人骨头、散发着浓烈死气、刚刚他从里面拿着不明物件走出来的、诡异恐怖的“巢穴”洞口,生火?
赵大山的大脑,因为这过于突兀、诡异、不合时宜的命令,而瞬间一片空白,几乎无法理解。
栓子显然也被这命令惊呆了,他张大了嘴,脸上的恐惧瞬间被难以置信的茫然和更深的不安所取代,结结巴巴地、带着哭腔反问:“爹……在……在这儿?生火?可是……可是这里……”
“去!”孟老炮猛地低吼一声,打断了栓子的话。那声音不大,却异常短促、暴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疯狂的决绝,和压抑到极致的、冰冷的怒火。他盯着栓子的眼睛,那空洞冰冷的目光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骤然燃烧了一下,又迅速熄灭,只剩下更加深沉的、令人胆寒的黑暗。“不想冻死在这儿,就按老子说的做!现在!立刻!”
栓子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和那眼中一闪而逝的、近乎毁灭的黑暗吓傻了,浑身一哆嗦,再不敢多说一个字,连滚爬地从地上爬起来,甚至顾不上拍打身上的湿泥,就踉跄着、慌不择路地冲进了旁边被浓雾笼罩的、湿漉漉的灌木丛里,很快,就传来他手忙脚乱、折断枯枝、却又因为湿滑和恐惧而不断失误的、窸窸窣窣的慌乱声响。
孟老炮不再看栓子消失的方向。他缓缓地、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僵立在原地的赵大山。
那目光,依旧空洞,冰冷,没有任何情绪。但在与赵大山那充满了恐惧、茫然、和一丝微弱祈求的眼睛接触的瞬间,似乎……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
他盯着赵大山,又看了一眼旁边岩石上那个沉默的、散发着微弱腐败气息的兽皮兜。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没有握刀的手——那只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从洞内带出来的、长条状的、颜色深暗的物件。
直到这时,借着洞口外稍微亮一点的、惨淡天光,赵大山才勉强看清了那物件的模样。
那似乎是一截……木棍?不,比普通的木棍要更直,更规整,大约手臂长短,拳头粗细。颜色是深褐近黑,表面布满了细微的裂纹和磨损的痕迹,似乎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一端似乎被粗糙地削尖过,但尖端已经钝了,磨损了。另一端,则似乎有一个不规则的、断裂的茬口,像是从某个更大的、更完整的物件上,硬生生掰断或砍断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