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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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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孟老炮嘶哑地、用那种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却仿佛带着千斤重量的、冰冷的语调,对着依旧僵在半空、大脑一片空白的赵大山,也像是对着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栓子,更仿佛是对着这片被标记的、湿冷绝望的、名为“坟”的绝地,做了最后的、冰冷的宣判和指令:
“抬进去。”
“里面,多少,能挡点风。”
“死活,看她自己造化。”
“你们,”他目光冰冷地扫过赵大山和栓子,“也是。”
抬进去。
这三个字,从孟老炮那嘶哑、冰冷、仿佛喉咙里也塞满了陈年灰尘和死亡气息的嘴里说出来,不是命令,更像是一道从墓穴深处传来的、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招魂令。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被冻硬了的、沾着冰碴和湿泥的石头,狠狠地砸在赵大山那早已冻僵、麻木、却又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指令而骤然紧缩的心脏上。
抬进去?抬进那个黑黢黢的、散发着浓烈纯粹的死亡和腐朽气息的、被孟老炮称为“坟”的、里面还散落着不知名死人骨头的、坍塌的巢穴里面去?
用这个简陋的、冰冷的兽皮兜,抬着里面那个生命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的王小草,抬进那个……“坟”里去?
巨大的荒谬感,混合着更加深沉的、近乎灭顶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赵大山。他僵在半空的身体,因为孟老炮这完全出乎意料、却又带着某种残酷合理性的指令,而剧烈地颤抖起来。扑出去的动作,早已因为对方并非要伤害王小草而强行中止,此刻却变成了一个可笑而扭曲的、悬在半空的姿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看着孟老炮那张依旧死寂、空洞、却透着不容置疑决断的脸,又猛地扭头,看向地上那个摊开着前端、像一张刚刚被粗暴掀开的、裹尸布般的兽皮兜,和兜里王小草那苍白得几乎与兽皮融为一体的、毫无生气的侧脸。
不。不能进去。那里面……是“坟”啊!是死人的地方!是充满了不祥和绝望的、被诅咒的地方!王小草已经这样了,再抬进去……和直接把她埋了有什么区别?而且……而且那里面……那些骨头……那些阴影里的东西……天知道还有什么!
他想拒绝,想嘶吼,想不顾一切地阻止。可喉咙里像是被滚烫的沙石和冰碴混合堵住了,又干又痛,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只有胸膛因为极度的恐惧、愤怒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无力感,而剧烈地起伏着,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闷痛。
而瘫坐在不远处、依旧沉浸在“等死”绝望中的栓子,在听到父亲这指令的瞬间,也猛地抬起了头。他脸上那死灰般的茫然,被一种更加清晰、更加剧烈的恐惧和难以置信所取代。他看看父亲,又看看那个黑黢黢的、如同恶魔巨口般的豁口,最后目光落在地上那个兽皮兜上,嘴唇哆嗦着,眼中充满了抗拒和哀求,却同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刚刚才从那个散发着浓烈死气的洞口附近连滚爬地逃开,现在,父亲却要他们把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抬进去?
孟老炮对两个年轻人脸上那剧烈的、无声的恐惧和抗拒,视若无睹。他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也没有任何解释或安抚。他只是微微侧过身,重新弯下腰,用那双粗大、布满老茧、此刻却异常稳定有力的手,抓住了兽皮兜前端那两根粗糙的皮绳,重新搭在了自己那虽然疲惫佝偻、却依旧如同山岩般稳硬的肩膀上。他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个决定早已在他心中反复权衡、最终落定,此刻只是执行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冰冷的程序。
然后,他才抬起头,目光冰冷地、不带任何情绪地,扫向依旧僵在原地、脸上肌肉因为内心激烈冲突而不断抽搐的栓子,嘶哑地、用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重复道:
“栓子。抬后面。”
不是商量,是命令。是父亲对儿子的,不容抗拒的命令。
栓子浑身一哆嗦,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彻底褪尽。他眼中的抗拒和哀求,在父亲那冰冷、死寂、却带着无形重压的目光注视下,如同阳光下的薄冰,迅速消融,碎裂,只剩下更加深沉的、被恐惧彻底冻结的、茫然的服从。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幼兽濒死的呜咽,手脚并用地、从冰冷湿滑的地上爬起来,甚至顾不上拍打身上的泥污,就踉跄着、几乎是连滚爬地,扑到兽皮兜的后部,用颤抖的、冰冷僵硬的手,抓住了那根横着的、湿滑的木棍。
孟老炮不再说话。他微微调整了一下肩上皮绳的位置,深吸一口气(那吸气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异常清晰,仿佛也吸入了浓雾和死亡的气息),然后,低喝一声,肩膀猛地发力!
“起!”
沉重的兽皮兜,再次被从那稍微干燥些的地面上抬离。皮兜离地的颠簸,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兜里的王小草,身体随着这颠簸猛地一晃,喉咙里再次溢出一声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充满了极致痛苦的闷哼!那声音虽然轻,却像一把烧红的、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刺进了赵大山的心脏!
“小草!”赵大山终于从那种僵硬的、悬空的、近乎崩溃的状态中,被这声痛苦的闷哼猛地拽了回来!他嘶哑地、带着哭腔喊了一声,身体本能地向前扑去,想要扶住那剧烈晃动的皮兜。
然而,孟老炮的动作比他更快。在皮兜离地、王小草发出闷哼的瞬间,孟老炮的肩膀和手臂,如同最精密的弹簧和杠杆,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近乎本能的稳定和力量,瞬间调整了皮兜的角度和重心,将那股剧烈的颠簸,硬生生地化解、吸收了大部分。皮兜只是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便迅速恢复了相对平稳的悬停状态。
孟老炮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王小草,也没有看扑过来的赵大山。他只是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冰冷地、警告性地,扫了赵大山一眼,然后,嘶哑地、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调,低喝道:
“扶着!别添乱!”
赵大山扑到皮兜边,手已经扶上了那粗糙湿滑的兽皮边缘。听到孟老炮的低喝,他浑身一颤,手指因为用力而深深陷进粗糙的兽皮纤维里,却不敢再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死死地扶着,用自己颤抖的、早已没有多少力气的手臂,试图给这颠簸的、通往“坟墓”的“载具”,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心理上的支撑。他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汗水、雾气和恐惧,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冰冷的兽皮上,瞬间消失不见。
孟老炮不再理会他。他调整好姿势,和后面同样紧张恐惧、却死死抬着木棍的栓子对视一眼(那眼神交流极其短暂,却仿佛传递了某种无声的、沉重的指令),然后,两人同时发力,低吼一声,抬着那个沉重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兽皮兜,迈开了脚步。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不再是前方那永无尽头的、湿冷浓雾笼罩的山林。而是,身后那个黑黢黢的、倾斜向下的、散发着浓烈纯粹死亡气息的、被孟老炮称为“坟”的、坍塌巢穴的豁口。
一步。两步。
距离那个黑黢黢的豁口,越来越近。
那股子冰冷、纯粹、带着灰尘、朽骨甜腥和某种更深层晦暗气息的死亡味道,也越来越浓烈,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和黏性,缠绕上来,试图拖慢他们的脚步,或者将他们一同拖入那永恒的黑暗。
赵大山扶着皮兜,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侧面。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越来越近、如同巨兽贪婪张开的、淌着涎水(或许是融化的雪水?)的黑色豁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擂动,撞得他肋骨生疼,喉咙发甜。血液全部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退去,留下一种冰冷的、虚脱般的麻木和……一种更加尖锐的、仿佛能预感到某种极其不祥的、毁灭性的事情即将发生的、近乎预知的战栗。
他不敢看豁口内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也不敢看皮兜里王小草那苍白死寂的脸。他只能死死地盯着孟老炮那佝偻、沉重、却异常坚定地走向“坟墓”的背影,盯着他肩上那两根绷紧的、承载着王小草性命的粗糙皮绳,盯着他手里,那自始至终、都紧紧攥着的、那截刻着不祥符号的、从这“坟”里带出来的、深褐近黑的木棍。
终于,孟老炮和栓子,抬着皮兜,走到了豁口的边缘。
倾斜向下的入口,像一个邀请,也像一个陷阱。里面涌出的、更加浓郁冰冷的死气和黑暗,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孟老炮在豁口边缘,微微停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进去,只是微微侧身,似乎是在最后确认入口的宽度和高度,是否能容纳这个皮兜通过。也或许,是在进行某种最后的、无声的……告别?或者,是积蓄踏入“坟墓”所需的、最后的勇气和决绝?
他停顿的时间很短,只有一两次呼吸。
然后,他便不再犹豫。肩膀一沉,腰腿同时发力,低喝一声:
“下!”
他和栓子同时矮身,调整皮兜的角度,让前端微微向下倾斜,然后,迈步,踏入了那倾斜向下的、黑黢黢的入口。
皮兜的前端,率先没入了那片粘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紧接着,是中部,是栓子抬着的后部……
赵大山扶着皮兜边缘的手,随着皮兜的进入,也被那黑暗和浓烈的死气所吞噬。他感觉自己的手,仿佛伸进了一池冰冷、粘稠、充满了腐败物质的、深不见底的死水里。刺骨的寒意和令人作呕的气息,瞬间沿着手臂,窜遍了全身。
他咬着牙,没有松手。只是更紧地、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扶着皮兜,也跟着孟老炮和栓子的脚步,迈过了那道无形的、象征着“生”与“死”、“外界”与“坟墓”的门槛,踏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眼前,瞬间一黑。
不是天黑那种黑。是彻底的、纯粹的、仿佛连自身存在都要被否定的、粘稠的黑暗。只有入口处透进的、极其微弱惨淡的、被浓雾过滤后的天光,在身后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倾斜的、长方形光斑,勉强映照出靠近洞口的一小片区域——凹凸不平的、积着厚厚黑色灰尘的岩石地面,散落的、颜色灰白的骨头碎片,以及……更深处,那完全无法穿透的、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吞噬一切的、纯粹的黑暗。
听觉,在进入黑暗的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皮靴踩在厚厚灰尘上发出的、沉闷粘滞的“噗噗”声,皮兜摩擦地面或岩壁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栓子那压抑不住的、充满了恐惧的粗重喘息和细微呜咽,孟老炮那虽然同样粗重、却异常平稳、仿佛与这黑暗融为一体的呼吸声,以及……皮兜里,王小草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却必须用尽全部心神去捕捉、才能确认其依旧“存在”的、那一缕游丝般的、艰难的呼吸声……所有这些声音,在这封闭、黑暗、充满了回音和死亡气息的空间里,被扭曲,放大,混合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充满了不祥意味的、诡异的背景音。
嗅觉,也变得更加敏锐、更加……具有侵略性。那灰尘、朽木、霉变织物、以及……骨头风化后产生的、冰冷甜腥的死亡气息,不再是丝丝缕缕,而是如同粘稠的、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口腔,甚至仿佛能渗透皮肤,带来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窒息感和深入骨髓的寒意。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一种更加隐秘的、难以形容的、类似于……某种矿物?或者,是这片土地深处、岩石本身散发出的、带着微弱铁锈和硫磺气息的、阴冷的味道?
孟老炮和栓子抬着皮兜,在黑暗中,缓慢地、艰难地、向下挪动。入口是倾斜向下的,地面不平,布满了碎石和不知名的障碍物。他们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既要稳住皮兜,又要避免滑倒或撞到两侧湿滑的岩壁。
赵大山扶着皮兜,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旁边。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能勉强看到近处的一些轮廓——孟老炮和栓子那移动的、模糊的黑色剪影,皮兜那粗糙的轮廓,脚下那仿佛永无止境的、积着厚厚灰尘的、向下延伸的坡道。但更远的地方,依旧是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他不知道这个“巢穴”有多深,有多大,前面还有什么。他只知道,他们正在深入,深入这片被孟老炮标记为“坟”的、黑暗的、死亡的腹地。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孟老炮,脚步猛地一顿!
皮兜随之剧烈一晃!兜里的王小草,再次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痛苦的闷哼。
“爹?”栓子惊恐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带着哭腔。
孟老炮没有回应。他只是停在原地,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倾听,或者,用他那猎人的本能,感知着前方黑暗中的什么。
赵大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也侧耳倾听。
黑暗中,除了他们自己的呼吸、脚步声和皮兜的声响,似乎……还有一种别的、极其细微的、几乎被掩盖的声音?
像是……滴水声?
不,不是外面那种清脆的、雪水滴落的声音。是一种更加缓慢、更加粘滞的、仿佛水滴是从极高的、布满钟乳石的洞顶,滴落进下方一个很深、很小的、积着冰冷死水的水洼里,发出的那种……极其悠长、空洞、带着回音的……“咚……咚……”声。
声音很轻微,间隔很长,但在这绝对的寂静和封闭空间中,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令人心悸的、仿佛在丈量时间流逝、或者……在倒数着什么的、不祥的节奏。
这里……有水源?虽然可能是死水,但……有水?
这个发现,让赵大山那被恐惧和绝望冻结的心中,骤然划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渺茫的亮光。水!哪怕是死水,在这种绝境下,也可能意味着……一线生机?至少,可以用来……
然而,孟老炮接下来的动作,却瞬间浇灭了他心中那点刚刚燃起的、微弱的火星。
孟老炮在倾听、确认了那滴水声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发现水源”的欣喜或放松。相反,他那原本就死寂冰冷的侧脸,在黑暗中似乎绷得更紧了一些。他握着猎刀和那截木棍的手,似乎也微微收紧。
然后,他嘶哑地、用那种几乎听不见的、却带着沉重警告意味的气声,对身后的栓子和旁边的赵大山说道:
“别出声。跟着。别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