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过了许久,也许有十几次心跳那么长。孟老炮才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吐出了一口带着浓重寒气和疲惫的浊气。然后,他那嘶哑、干涩、仿佛也被这浓雾和寒冷冻伤了喉咙的声音,才低低地响起,不是对赵大山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或者,是对眼前这片仿佛永无尽头的、白色的、沉默的绝境,发出的一声充满无力感的叹息:
“……走不动了。”
声音很轻,很飘,却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狠狠地砸在赵大山本已沉到谷底的心上。走不动了?连这个似乎有着无穷体力、对山林了如指掌、刚刚还带着他们穿越了浓雾和险阻的老猎人,也……走不动了?
绝望,如同这漫天浓雾,瞬间变得更加粘稠、更加厚重,彻底淹没了赵大山心中最后那点因为王小草“似乎还有气息”而勉强燃起的、微弱的火星。
孟老炮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力气,或者,在权衡某个更加艰难的决定。他的喘息声,变得更加粗重、艰难。
“栓子……”他再次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却异常疲惫的命令口吻,“去……看看附近……有没有能避风、稍微干爽点的地方。岩缝……树洞……什么都行。要快。”
一直隐没在稍远处浓雾中、只能听到沉重喘息和细微呜咽声的栓子,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才传来他带着哭腔和极度疲惫的、慌乱的回应:“哎……爹……我……我这就去……”
接着,是一阵踉跄、拖沓、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很快也被浓雾吞噬,听不见了。
孟老炮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原地,微微佝偻着背,面对着浓雾深处,一动不动。只有那沉重疲惫的喘息,和偶尔因为极度寒冷或疲惫而发出的、极其轻微的、身体颤抖时,皮袄摩擦的窸窣声,证明着这个如同黑色岩石般的身影,还是一个活物。
赵大山依旧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耳朵贴着兽皮,眼泪无声地流淌。他不敢动,不敢问,甚至不敢去“想”。他只是等待着,等待着栓子带回来的,是另一个同样绝望的答案,还是……一线极其微弱的、可以让他们暂时躲避这无边湿冷和浓雾的、虚幻的“生机”。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和浓雾无声的流淌中,再次变得粘稠、缓慢。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片刻,也许又过去了半个时辰。浓雾深处,终于再次传来了脚步声。这一次,脚步更加踉跄、慌乱,带着明显的惊惶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怪异的激动?
“爹!爹!”栓子嘶哑的、带着哭腔和某种怪异颤抖的声音,穿透浓雾,由远及近,“找……找到了!有个地方!可是……可是……”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和激动而变得更加尖利、破碎:“可是……那地方……那地方不对劲!有……有东西!”
“什么东西?”孟老炮嘶哑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一种被骤然激起的、本能的警觉和锐利,刚才那种深沉的疲惫似乎瞬间被驱散了不少。
“不……不知道!”栓子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像是个……塌了一半的窝棚?还是猎户临时歇脚的地儿?但是……里头……里头有死人!不止一个!骨头……还有没烂完的……衣裳!而且……而且旁边……还有……”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景象,声音猛地顿住,只剩下粗重恐惧的喘息。
死人?不止一个?
赵大山浑身猛地一僵,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虽然视线模糊,只能看到孟老炮那骤然绷紧、如同猎豹般充满了戒备和凌厉气息的、模糊的黑色侧影。
孟老炮沉默了片刻。浓雾中,只能听到他骤然变得低沉、缓慢、却异常清晰的呼吸声,和他那只始终握着猎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的、细微的“咔吧”声。
“带路。”最终,孟老炮只嘶哑地吐出了两个字。声音冰冷,没有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必须前去查看的决断。
“爹!那地方……邪性!”栓子带着哭腔劝阻,声音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少废话!”孟老炮低喝一声,打断了他,“这天气,这地方,能找到个能蹲下的坑都是造化!管他死人活人!带路!”
栓子不敢再说,只是发出一声压抑的、充满了恐惧的呜咽,然后,转身,踉跄着,重新没入了浓雾中。
孟老炮没有再犹豫。他弯下腰,甚至没有看赵大山一眼,只是用那双粗大、布满老茧的手,抓住兽皮兜前端的皮绳,低喝一声,再次将其扛上了自己那虽然疲惫、却依旧稳如磐石的肩膀。他的动作很快,很稳,显示出惊人的体力和在极端环境下依然保持的行动力。
然后,他迈开脚步,跟上了栓子那在浓雾中迅速变得模糊、慌乱的脚步声。
赵大山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冰冷湿滑的泥地上爬起来。双腿软得如同面条,眼前阵阵发黑。但他知道,他必须跟上。无论是出于对王小草的牵挂,还是对眼前这突发变故的、本能的恐惧和求生欲。
他踉跄着,扶着旁边冰冷的树干,深一脚浅一脚地,循着前方那迅速被浓雾吞噬的、沉重的脚步声和皮兜颠簸的吱嘎声,跟了上去。
浓雾,依旧粘稠,乳白,无声地翻滚,吞噬着一切。但这一次,赵大山心中那无边的绝望和冰冷,却被一股新的、更加尖锐、更加具体的不祥预感所取代。
死人。不止一个。没烂完的衣裳。还有……“旁边”的什么?
栓子那充满了极致恐惧的声音,和他那语焉不详、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描述,像无数冰冷的、带着倒刺的钩子,死死地钩住了赵大山的神经,将他拖向一个更加黑暗、更加诡异、充满了死亡和未知恐怖的、想象力的深渊。
前路,不再是单纯的、自然的绝境。似乎……开始掺杂进了某种人为的、暴力的、充满恶意的……死亡的痕迹。
而这痕迹,会不会和孟老炮怀里那封不祥的信有关?会不会……就是他们要去的“地方”?或者,是他们无意中闯入了某个……更加可怕的、早已被死亡和罪恶占据的领域?
他不知道。只能跟着。跟着那沉重的脚步声,跟着那颠簸的皮兜,跟着那被浓雾和死亡气息层层包裹的、未知的、或许更加凶险的……“避风处”。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通往地狱的、湿滑冰冷的阶梯上。
那地方,是从浓雾里突然“长”出来的。不,不是长,是“裂”开的。在一片陡峭的、覆盖着湿滑苔藓和藤蔓的岩石坡底部,浓雾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搅动、撕扯,露出一道不规则的、黑黢黢的、如同巨兽咧开的、淌着涎水的、倾斜向下的豁口。豁口边缘,是几根已经腐朽发黑、勉强能看出原本是粗壮树干、被粗暴砍断后斜插在岩石缝隙里、当作支柱的烂木头。木头上面,胡乱搭盖着厚厚几层早已腐烂破烂、颜色暗黑、与岩石和苔藓几乎融为一体的、看不出原本材质的、类似树皮、兽皮、破毡布混合的东西。整体看,与其说是个“窝棚”,不如说是个被遗忘已久的、粗糙简陋的、已经坍塌了大半的、与山岩长在一起的、丑陋的巢穴,或者……坟墓。
但最令人心悸的,不是这窝棚本身的残破和诡异。是气味。
一股与地窝子里那种混合了活人汗臭、血腥、脓腐、药味的、湿热的、令人作呕的恶臭截然不同的、更加纯粹的、冰冷的、属于“过去时”的、死亡的气息,正从那个黑黢黢的豁口里,丝丝缕缕,却异常顽固地,渗透出来,与浓雾的湿冷混合,弥漫在豁口周围。
那气味,是灰尘。是极细的、干燥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带着泥土和岩石碎屑味道的灰尘,被潮湿空气重新激活后,散发出的、沉闷的、令人鼻腔发痒的气息。是木料、兽皮、织物在长期潮湿、缺氧、不见天日的环境中,缓慢霉变、朽烂后产生的、带着微甜腐败和刺鼻霉味的、阴湿的腐朽气。是……骨头。是动物(或者……)的骨骼,在同样环境中,血肉皮毛彻底腐烂消失后,剩下的、钙质缓慢风化、与霉菌和湿气作用后,产生的、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石灰和某种奇异甜腥混合的、冰冷的、令人本能地毛骨悚然的气息。
这三种气味,层次分明,却又诡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充满了死亡和遗忘的、令人窒息的瘴气,从那黑黢黢的豁口里,如同实质般,缓缓涌出,与外面湿冷的浓雾和山林气息,形成了触目惊心的、令人极度不适的对比。
孟老炮在距离豁口还有七八步远的地方,就猛地停住了脚步。他肩上还扛着皮兜,但整个佝偻的身体,却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他没有立刻放下皮兜,也没有上前查看,只是死死地、用那双锐利如鹰、此刻却布满了骇人血丝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到极致的光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道黑黢黢的豁口,和豁口边缘那些腐朽的支柱、破烂的覆盖物。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似乎也停滞了。只有胸膛,在剧烈地、无声地起伏。握着猎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凸起。他脸上的肌肉,在昏暗的天光和浓雾映衬下,似乎也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地抽搐着,那惯有的、如同岩石般冷硬平静的线条,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僵硬的、被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深藏的、被强行唤醒的、冰冷的恐惧所凝固的扭曲。
他就这样,死死地盯着那个豁口,盯着那散发着死亡和腐朽气息的黑暗内部,一动不动,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来自过去的、冰冷的诅咒,钉在了原地。
紧跟在他身后、同样扛着皮兜后部、早已被这诡异景象和浓烈死气吓得魂不附体、几乎要瘫软在地的栓子,见父亲突然停下,而且反应如此异常,更加恐惧,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带着哭腔,颤抖地、语无伦次地低语:“爹……就……就是这儿……里头……里头真的有……有死人……骨头……还有……旁边……旁边那东西……我……我不敢看第二眼……”
赵大山踉跄着跟到近前,也被那豁口里涌出的、冰冷纯粹的死亡气息,和孟老炮那异常骇人的反应,冲击得浑身发冷,心脏狂跳。他下意识地,更加靠近了那个被孟老炮扛在肩上的皮兜,仿佛那粗糙冰冷的兽皮,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与“活着的世界”还有联系的东西。他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个黑黢黢的豁口。
豁口内部,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入口处透进的、被浓雾过滤得惨淡微弱的天光,勉强照亮了靠近洞口的一小片区域。能看到地面是凹凸不平的岩石,积着厚厚的、颜色发黑的灰尘和腐烂的碎屑。再往里,便是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纯粹的黑暗。
而就在那被天光照亮的、靠近洞口的区域边缘,几块颜色灰白、形状不规则的、大小不一的……东西,散落在黑色的灰尘里。
是骨头。人的骨头。
虽然只是一瞥,但赵大山还是能分辨出,那似乎是几根断裂的、颜色灰暗的肋骨,一个半埋在灰尘里、眼窝黑洞洞的、下颌骨缺失的、残缺的颅骨,还有一些散落的、细小的、可能是指骨或趾骨的碎片。骨头的颜色不是新鲜的惨白,而是一种经历了漫长岁月的、灰暗的、仿佛与灰尘和岩石融为一体的、死寂的颜色。有些骨头上,还粘连着几缕早已碳化发黑、看不出原本材质和颜色的、破烂的织物碎片。
不止一具。从骨头散落的位置和数量粗略看,至少……有两三个,甚至更多。
这些骨头,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躺在厚厚的灰尘里,躺在从豁口外渗入的、湿冷的雾气中,躺在这被遗忘的、坍塌的巢穴入口,无声地诉说着一段早已湮灭在时间里的、暴力的、冰冷的死亡。
然而,真正让赵大山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的,还不是这些散落的人骨。是栓子所说的“旁边那东西”。
在那些人骨散落区域,再往里侧,靠近岩石内壁的阴影里,赫然堆放着一些……其他的东西。
由于光线太暗,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那轮廓,那形状,那在黑暗中隐约反射出的、冰冷而坚硬的光泽……绝不可能是自然的岩石或朽木。
那似乎是一些……工具?容器?还是……别的什么?
赵大山眯起眼,努力想看得更清楚些。但浓雾和昏暗的光线,还有那从豁口深处弥漫出来的、更加浓郁的、令人窒息的死亡和腐朽气息,让他的视线更加模糊,心跳更加狂乱。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石雕般僵立、死死盯着豁口内部的孟老炮,终于,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放下肩上的皮兜,也没有回应栓子那充满恐惧的低语。他只是,缓缓地、仿佛每一个关节都生了锈、灌了铅般,极其艰难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一步。又一步。
他扛着沉重的皮兜,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走向那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黑黢黢豁口。他的脚步,踏在湿滑的岩石和苔藓上,发出“噗、噗”的、沉闷而粘滞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只有浓雾流动和死亡气息弥漫的空气中,显得异常清晰,异常……令人心悸。
他走得很慢,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豁口内部,没有离开过那些散落的灰白人骨,和阴影里那堆更加诡异的、轮廓模糊的“东西”。他的眼神,锐利,冰冷,却又仿佛燃烧着某种极其压抑的、近乎疯狂的火焰。那是一种混杂了难以置信的确认、深沉的、被时光掩埋的恐惧被重新点燃后的战栗、以及一种更加复杂的、赵大山完全无法理解的、近乎……愤怒?还是……某种更加黑暗的、与这片死亡景象产生诡异共鸣的、冰冷的东西?
赵大山和栓子,都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只是死死地盯着孟老炮那缓慢移动的、如同赴死般的、佝偻而沉重的背影。
终于,孟老炮走到了豁口边缘。他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站在那倾斜向下的入口处,微微侧身,似乎是想用肩上的皮兜,挡住豁口里涌出的、过于浓烈的死亡气息,又或者,是想让自己,和肩上的这个“累赘”,与那洞内的死亡,保持最后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象征性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