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赵大山的心,也跟着那闷哼和突然的停顿,猛地一揪,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他踉跄着刹住脚步,扶住皮兜边缘,才没有因为惯性而扑倒。他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不知是汗水还是生理性的泪水)和浓重的雾气,看向前方。
孟老炮就站在前面不到两步远的地方,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仰着头,似乎在……倾听?又或者,是在用鼻子,嗅闻着前方浓雾中的什么?
浓雾依旧粘稠,翻滚,将他大部分身影吞没,只留下一个更加模糊、却异常紧绷的轮廓。赵大山只能看到,他那只握着猎刀的手,手背上的青筋,似乎比刚才……更加凸起了?而且,他握刀的姿势,也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随时准备挥砍开路的松弛而警惕的握法,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加紧绷的、近乎僵直的、刀尖微微前指、仿佛随时要刺出或格挡的、防御(或者说,迎敌)的姿态。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寒意,瞬间穿透了赵大山早已冻僵的身体,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不是外界的寒冷,是一种更加尖锐的、来自直觉的、对危险的预警。
出事了。前面有东西。或者……前面没路了?
他屏住呼吸,连自己那粗重的喘息都强行压下,侧耳倾听,除了浓雾的嗡鸣、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和皮兜里王小草那微弱艰难的呼吸,他什么也听不到。用鼻子去闻,除了浓烈的湿土、腐烂植物和冰冷雾气的气息,他也闻不到任何异常。
但孟老炮的反应,绝不会是空穴来风。这个老猎人,对这片山林的熟悉和警觉,早已超出了常人的范畴。他能“听”到、“闻”到、甚至“感觉”到,赵大山和栓子根本无法察觉的危险。
时间,仿佛随着孟老炮的静止,也一同凝固了。只有浓雾,还在不知疲倦地、缓慢地翻涌、流动。
栓子显然也感觉到了父亲的异常,他不敢出声,只是死死地抬着皮兜后部的木棍,身体微微前倾,紧张地、茫然地望着父亲沉默而紧绷的背影,脸上充满了惊惧。
过了足足有七八次呼吸那么长的时间。孟老炮那紧绷的、如同雕塑般静止的背影,终于,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转身,也没有改变那防御性的握刀姿势。只是微微地、将头侧向一边,用那只没有被皮帽完全遮住的耳朵,对着左前方浓雾更深处,似乎又在更加仔细地倾听、辨别着什么。
然后,赵大山看到,孟老炮那只空着的、垂在身侧的左手,极其缓慢地、却异常清晰地,抬了起来,举到与肩同高的位置,手掌张开,五指并拢,对着身后——也就是赵大山和栓子的方向——做了一个极其简洁、却不容置疑的手势。
手势的意思很明确:停下。别动。禁声。
做完这个手势,孟老炮便再次恢复了那种绝对的静止。只有他微微侧着的头,和那只竖起、专注倾听的耳朵,显示着他全部的感官,都凝聚在了前方那片未知的、被浓雾彻底笼罩的区域。
地,是不能再走了。连呼吸,似乎都要被这凝重的、充满了未知危险的气氛所冻结。
赵大山僵在原地,扶着皮兜的手,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恐惧,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死死地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甚至不敢大口喘气,只能用鼻子极其轻微地、一点一点地吸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雾冰冷的湿气和胸腔内部火烧火燎的剧痛。
皮兜里,王小草的呼吸声,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绝对的静止和紧张气氛,而变得……更加微弱了?还是他的错觉?
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可能是野兽。可能是更险峻的地形(比如断崖、深涧)。可能是……别的、更可怕的、与那封信相关的东西?
他只能等。像一只被钉在案板上、引颈待戮的、绝望的羔羊,等待着前方那个掌握着他们所有人(或许也包括他自己)命运的老猎人,做出下一个判断,下一个决定。
浓雾,无声地翻涌,将这片小小的、凝固的、充满了恐惧和未知的临时“营地”,温柔而残酷地,包裹,吞噬。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仿佛连时间都要被冻结的等待中,一直保持着绝对静止和专注倾听姿态的孟老炮,那微微侧着的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是转回来。而是……似乎捕捉到了某个极其细微的、特定的声音或迹象?
紧接着,赵大山看到,孟老炮那原本紧绷的、防御性的握刀姿势,极其缓慢地、却又异常明显地,松弛了下来。猎刀的刀尖,从微微前指,缓缓垂落,指向了地面。他那只竖起的、专注倾听的耳朵,也缓缓地、放松了下来。
然后,他才终于,极其缓慢地,转回了头。
当他的脸,在浓雾中重新隐约显现时,赵大山看到,那张被风霜侵蚀得如同老树皮般的脸上,没有了刚才那种如临大敌的、极致的紧绷和警惕。但也没有恢复之前的平静或冰冷。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混合了浓重疲惫、一丝如释重负、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失望(?)或忧虑的复杂神色。
他的目光,先是不带任何情绪地扫过满脸惊惧、不明所以的栓子,和扶着皮兜、脸色惨白、眼中只剩下纯粹恐惧的赵大山。那目光停留的时间很短,却像冰水浇过,让赵大山浑身的血液都似乎要凝固了。
然后,孟老炮的目光,才缓缓地移开,重新投向前方那片依旧浓雾弥漫、看不清任何具体景象的、未知的区域。他盯着那里,又看了片刻,仿佛在最后确认什么。
终于,他嘶哑地、用那种因为长时间屏息和紧张而更加干涩、低沉的声音,开了口。不是对身后的人说,更像是……在对自己,或者对眼前这片浓雾和山林,做一个总结性的陈述:
“不是活物。”
不是活物?
赵大山一愣,紧绷到极致的心神,因为这四个字,而猛地一松,随即,又涌起一股更加深沉的、茫然的困惑和后怕。不是活物?那刚才……是什么?让孟老炮如此紧张,如临大敌?
孟老炮没有解释。他只是缓缓地吐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带着浓重湿气和疲惫的浊气。然后,他收回了那只做出禁声手势的手,重新抓住了肩上的皮绳。他调整了一下站姿,那佝偻却稳硬的背影,似乎也因为这短暂的、虚惊一场的“警报”解除,而显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松懈,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挥之不去的疲惫。
“跟上。”他嘶哑地说,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语调,但似乎……比刚才更加干涩,更加无力。
他没有再看身后,只是重新迈开了脚步。这一次,他的步伐,似乎比刚才更加沉重,更加缓慢。仿佛刚才那番极致的警觉和紧张,消耗掉了他所剩无几的体力和精神中,相当大的一部分。
栓子如蒙大赦,连忙也调整姿势,抬稳了皮兜后部。赵大山也挣扎着,重新迈动如同灌了铅的双腿。
队伍,再次在浓雾中,缓慢地、沉默地、艰难地,向前移动。
只是,经过刚才那番莫名的、令人心悸的停顿和警报之后,这浓雾弥漫的山林,在赵大山眼中,似乎变得更加诡异,更加危机四伏。那粘稠的、乳白色的雾气,仿佛不再仅仅是遮挡视线的障碍,而是变成了某种有生命的、充满恶意的、正在无声地窥视、等待着他们自己走入某个早已布好的、冰冷陷阱的……活物。
而孟老炮那句“不是活物”,非但没有带来安心,反而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更多、更深的、关于这片山林、关于前路、关于那封信、关于他们所有人命运的……冰冷而不祥的涟漪。
他不再敢完全依赖孟老炮的“判断”。他开始用自己残存的、模糊的感知,去捕捉浓雾中任何一丝可能的异常。风声似乎更凄厉了?远处那隐约的、类似落石的闷响,是不是离得更近了?脚下这片湿滑的、深不见底的腐殖层,下面真的只是泥土和烂叶吗?会不会有别的、更可怕的、被大雪掩埋、又被融雪暴露出来的……东西?
恐惧,因为未知和想象,而被无限放大,变成了更加粘稠、更加无孔不入的、冰冷的毒液,渗透进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但他没有停下。也不能停下。
只能跟着前方那个沉默、疲惫、却依旧一步步坚定前行的、佝偻背影,跟着那个颠簸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皮兜,一步步,走向浓雾更深处,走向那片被孟老炮称为“不是活物”、却又让他如此紧张、如此疲惫的……未知的前方。
皮兜里,王小草的呼吸,依旧微弱,艰难,仿佛随时会断。
而他的呼吸,他自己的生命,似乎也正被这浓雾、这寒冷、这无边的恐惧和绝望,一点点地,拖向那同样冰冷、黑暗、无声的……终点。
歇,不再是喘息,是濒死。赵大山瘫坐在一滩冰冷刺骨、半是融雪半是泥浆的污浊水洼边,背靠着一棵枯死、树皮剥落、摸上去像冰冷铁皮的、不知名树木的树干。他感觉自己整个人,从最外层的皮肤,到最深处的骨髓,再到那点仅存的、维持着心跳和呼吸的意识,都已经被这无边无际的湿冷、浓雾、疲惫和恐惧,彻底浸透、冻结、碾碎了。每一次呼吸,吸入的不再是空气,是无数细小的、带着冰碴的、粘稠的、仿佛有实质的、冰冷绝望的胶质,沉甸甸地灌满肺叶,带来一种溺毙般的、冰冷的胀痛和窒息。呼出时,那滚烫的、带着血腥和死亡气息的白气,在眼前浓稠的雾气中,也只停留一瞬,便迅速被吞噬、同化,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他这个人,他这点微弱的生命迹象,在这片浩瀚、冰冷、沉默的白色混沌里,渺小、短暂得如同从未存在过。
他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睛因为长时间的瞪视、雾气刺激和极度的疲惫,而干涩刺痛得像要裂开,眼前只剩下一片晃动的、没有具体形状和颜色的、灰白色的光晕。耳朵里,除了自己血液冲刷的、沉闷如潮的轰鸣,和那如同破旧风箱漏气般的、艰难粗重的喘息,再也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听不到孟老炮和栓子的动静,听不到皮兜的颠簸,甚至……听不到皮兜里,王小草那维系着他最后一点神智的、微弱的呼吸。
这个认知,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他浑噩僵死的意识!他猛地一激灵,不知从哪里榨出一丝力气,几乎是连滚爬地,扑向就停放在他身边不远处、同样浸在冰冷泥水里的那个兽皮兜!
“小……草……”他嘶哑地、用尽全身力气呼唤,声音却微弱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他颤抖着,冰冷僵硬、布满细小裂口和污垢的手指,死死抓住粗糙湿滑的兽皮边缘,将耳朵,拼命地、紧紧地,贴了上去。
一片死寂。
不,不是完全的死寂。是浓雾本身的、那种无所不在的、低沉的、湿冷的嗡鸣,和他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混合成的一种令人心悸的背景噪音。在这噪音的底层,他需要屏住呼吸,用尽全部的心神,去剥离,去捕捉……
一丝……极其微弱、极其缓慢、几乎感觉不到气流拂动的、悠长的……气息的余韵?
有?还是没有?
他不敢确定。巨大的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他更加用力地将耳朵贴紧兽皮,冰冷的湿气和浓烈的、混合了血腥、药味、脓腐以及兽皮本身腥臊的恶臭,瞬间充满了他的鼻腔,刺激得他一阵剧烈的干呕,但他强忍着,只是更加专注地、用尽灵魂全部的力量,去“听”。
一下……
两下……
似乎……有?那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最后一点明灭不定的火星,间隔长得令人绝望,仿佛下一次,就永远不会再亮起。但它似乎……还在?还在极其艰难地、缓慢地、进行着那维持生命的最基本、也最奢侈的动作?
这个几乎无法确认的、渺茫到极致的“似乎”,却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电流,瞬间击穿了赵大山那被冻僵、被绝望淹没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混合了狂喜和后怕的战栗!她还“在”!至少,这一刻,她还“在”!
这认知带来的,不是安慰,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崩溃的疲惫和……无边无际的恐惧。她还在,但这“在”,是如此脆弱,如此微不足道,仿佛下一秒,这浓雾,这寒冷,这颠簸,或者仅仅只是时间本身,就能轻易地、彻底地,将这缕游丝般的气息,掐灭,就像掐灭一颗微不足道的、湿冷的火星。
他维持着那个耳朵紧贴兽皮的、僵硬而滑稽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自己也变成了这枯树、这浓雾、这冰冷泥沼的一部分。只有眼泪,滚烫的、混浊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他那干涩刺痛、布满血丝的眼眶里,汹涌而出,顺着他肮脏冰冷的脸颊,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同样冰冷肮脏的兽皮上,瞬间就被吸收,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点更加深暗的湿痕。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疲惫、带着明显趔趄的脚步声,和更加粗重艰难的喘息声,从浓雾稍深处,他侧前方的位置传来,由远及近。
是孟老炮。
赵大山没有动,甚至没有抬起眼皮。他全部的感知,依旧死死地“钉”在兽皮下那一缕微弱的气息上,仿佛稍一松懈,那气息就会彻底消散。
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下。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了汗味、湿冷皮袄、烟草、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和陈旧血腥的、更加深沉晦暗的气息,扑面而来。是孟老炮身上特有的、属于老猎人和这片残酷山林的气息,此刻,这气息里,似乎还多了一种……极度疲惫和某种沉重决断后的、冰冷的滞涩感。
赵大山能感觉到,孟老炮就站在他身边,离得很近,那沉重的、带着湿泥的皮靴,几乎就踩在他瘫坐的腿边。但他没有低头看他,也没有看那个皮兜。他的目光,似乎投向了更远处的、被浓雾彻底封锁的、未知的前方。
浓雾中,一片死寂。只有孟老炮那粗重、压抑、仿佛也带着无形重负的喘息声,在近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