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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那双深陷的、如同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般的眼睛,在灰白天光和雾气的映衬下,显得异常明亮,锐利,却又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他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看旁边的栓子,或者靠着皮兜的赵大山。他的目光,先是缓缓地、扫视了一圈四周被浓雾笼罩的山林,仿佛在确认什么,评估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才极其缓慢地、落在了自己胸前,那件破烂皮袄的衣襟内,那个微微鼓起、藏着那封油纸信的位置。
      他盯着那个位置,看了足足有三四次呼吸的时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深陷的眼窝里,眼神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冰冷、极其沉重的东西,在缓缓地、不可阻挡地沉淀、凝固。
      终于,他伸出手,不是去掏那封信,而是用那只粗糙、布满老茧和污垢的手,隔着厚厚的、湿冷的皮袄,极其用力地、按了按那个鼓起的位置。仿佛要确认那封信还在,又仿佛,是想用这粗暴的按压,将那封信、以及信所代表的一切,更深地、更紧地,按进自己的皮肉、骨头,乃至灵魂深处,与自身融为一体,或者……彻底碾碎。
      这个细微的、却充满了巨大力量感和压抑情绪的动作,被一直偷偷用余光瞟着他的栓子,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里。栓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猛地一僵,脸上那困惑不安的神色,瞬间被一种更加清晰的、混合了恐惧和难以置信的骇然所取代。他张大了嘴,似乎想惊呼,想质问,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睛里,充满了骇然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恐。
      赵大山也看到了这个动作。虽然隔得稍远,雾气时浓时淡,但孟老炮那瞬间绷紧的、如同即将扑击猎物的豹子般的肩背线条,和那隔着皮袄、用力下按、手背上青筋都微微贲起的动作,依旧清晰地传递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巨大的、冰冷的……决绝,或者说,是某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般的、孤注一掷的疯狂。
      那封信……到底写了什么?能让这个看似冷酷、实则强悍、对山林了如指掌、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老猎人,露出这样……近乎自毁般的、冰冷的决绝?
      巨大的疑问和更深沉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死死缠上了赵大山的心脏。他下意识地,更紧地靠住了身后冰冷的皮兜,仿佛能从这粗糙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兽皮和里面那微弱生命里,汲取一点点可怜的、虚幻的安全感。
      孟老炮按着胸口的手,缓缓地、松开了。他长长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带着浓重湿气和寒意、仿佛也带着那封信的冰冷诅咒的浊气。那口气吐出,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浓白的、迅速消散的雾。
      然后,他站起了身。
      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平稳。但他站起时,那骤然拔高的、如同山岩般冷硬沉默的身影,和重新变得锐利、冰冷、不再有任何犹疑和波动的目光,却让这片湿冷山脊上的空气,瞬间又凝滞、紧绷了几分。
      他没有看栓子,也没有看赵大山。他只是抬起头,再次眯起眼,向着东南方向、那片雾气最浓、山影最深沉、仿佛隐藏着无尽凶险和未知的山谷深处,凝望了片刻。
      这一次,他的凝望时间很短。只有短短几息。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向还坐在地上、脸色发白、眼中充满惊惧的栓子,嘶哑地、平静地、用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砸在湿冷的空气里:
      “起来。走。”
      只有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安抚,甚至没有多看儿子那惊骇的脸一眼。
      栓子浑身一哆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沾了满手的湿泥也顾不上擦。他低着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只是慌乱地、去抓地上那根抬皮兜的木棍。
      孟老炮不再说话,径直走到皮兜前端,弯下腰,抓住那两根粗糙的皮绳,重新搭在自己厚实、如同岩石般稳硬的肩膀上。他的动作稳而有力,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歇息”和那令人心悸的按胸动作,从未发生过。
      栓子连忙也抓起后端的木棍,搭上肩,只是动作有些慌乱,脚步也有些虚浮。
      赵大山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从冰冷湿滑的山石上站了起来。双腿酸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眼前又是一阵发黑。他扶住皮兜边缘,才勉强站稳。寒冷,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再次从每一个毛孔疯狂地刺入,冻得他牙齿磕碰,浑身剧颤。
      孟老炮和栓子同时发力,低喝一声,再次将那个沉重的、装着王小草的兽皮兜,抬离了湿冷的地面。
      皮兜离地的颠簸,再次牵动了里面那个脆弱的生命。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带着痛苦气音的闷哼,从兽皮缝隙中溢了出来,虽然瞬间就被寒风撕碎、吹散,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地刺在了赵大山的心上。
      他死死地扶住皮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粗糙的兽皮,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通过这冰冷的触碰,传递进去一丝一毫。
      孟老炮没有停顿。他调整了一下肩上皮绳的位置,然后,迈开了脚步。
      这一次,他选择的方向,不再是顺着相对明显的、被踩踏过的痕迹,而是偏向了东南,偏向那片雾气最浓、山林最密、地势看起来也更加崎岖陡峭的、仿佛人迹罕至的深谷方向。
      路,瞬间变得更加难行。
      几乎是没有路。只有嶙峋的、被雪水浸泡得湿滑发黑的巨大岩石,需要手脚并用地攀爬或绕行。有倒伏的、粗大腐烂的枯木,横亘在前,需要从下面钻过,或者费力地跨过。有茂密的、带着尖刺的、即使在寒冬也未完全凋零的荆棘灌木丛,需要小心翼翼地拨开,或者用猎刀砍出一条勉强能容皮兜通过的缝隙。地面是厚厚的、湿滑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落叶层,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发出“噗嗤”的、令人不安的闷响,带起一股更加浓烈的、泥土和腐败植物混合的、湿腥的气息。
      孟老炮走在最前面,他手里的猎刀,不时挥出,砍断挡路的枝条,或者探入可疑的雪窝、落叶坑试探虚实。他的脚步依旧沉稳,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呼吸也变得粗重了许多。抬着前端的肩膀,肌肉贲起,显露出惊人的力量,但每一次迈步,都显得异常沉重、艰难。
      栓子跟在后面,更加吃力。他需要时刻注意脚下,避开父亲砍断后还带着尖刺的断枝,调整步伐跟上父亲骤然变慢、变复杂的节奏,还要稳住手里那根越来越沉重、因为颠簸和转向而不断晃动、试图脱手的木棍。他的喘息声,很快就变得如同破旧风箱,脸上、脖子上,汗水混合着雾气,凝成水珠,滚滚而下。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地抬着,眼睛因为极度的专注和用力,而布满了血丝。
      赵大山跟在最后,几乎是连滚爬。他拄着那截湿滑的枯树枝,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或者随时会坍塌的陷阱上。视线因为汗水、雾气和极度的疲惫而更加模糊,只能凭着本能,死死盯着前方那个颠簸的皮兜,和孟老炮那在浓雾中时隐时现的、如同鬼魅般沉默而坚定的背影。寒冷、饥饿、虚弱、恐惧……所有的感觉都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纯粹的、麻木的、只是机械地驱动着双腿向前挪动的、求生的本能。
      皮兜里的王小草,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持续的颠簸,和赵大山耳朵紧贴兽皮时,才能隐约捕捉到的、那一缕游丝般、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断绝的艰难呼吸,证明着她还在那个冰冷、粗糙、颠簸的“容器”里,承受着这非人的迁徙和……体内那无声的、却更加致命的战争。
      雾气,越来越浓。乳白色的、粘稠的湿气,几乎吞噬了所有的光线和声音。几步之外,就已人影模糊,只有沉重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猎刀砍削荆棘的“咔嚓”声、以及皮兜颠簸摩擦的“吱嘎”声,在浓雾中空洞地回响,显得异常诡异、不真实。
      孟老炮没有停下,甚至没有稍微放慢脚步寻找更清晰的路径。他仿佛对这片被浓雾笼罩的、危机四伏的密林,有着某种盲目的、或者说,是孤注一掷的信任,或者说,是别无选择地、必须穿越的决绝。
      他只是在浓雾中,不断地、沉默地、坚定地,向前。
      走向那片更深、更暗、更未知的、被雾气彻底吞没的、东南方向的深谷。
      走向那封不祥的信件,所指向的、或者所逼迫的、那个冰冷而未知的“去处”。

      雾不是散的,是凝的。像有人把整条结了冰的、肮脏的河,用蛮力绞碎了,又用文火慢慢熬,熬出这一谷底粘稠、乳白、带着冰碴子和腐烂水草腥气的、沉甸甸的胶质。人走进去,不是穿行,是被吞没。视线被掐断在身前三五步,再远,就只有一片晃动的、没有边际的、令人心悸的灰白。声音也变得怪异,近处的脚步声、喘息声、皮兜摩擦的吱嘎声,被这浓雾吸收、扭曲,变得闷响、空洞,像是从另一个隔绝的世界传来,又像是自己胸腔和耳膜里的幻听。而稍远一点的声音,则彻底消失了,连同风掠过树梢的呜咽,积雪滑落的闷响,甚至鸟兽的踪迹,都被这厚重的、湿冷的白色帷幕,彻底隔绝、吞噬。
      孟老炮走在最前面,他的身影在雾中只是一个更深、更凝实的、缓慢移动的黑色剪影,时而被翻涌的雾气吞没大半,时而又在某个雾气稍薄的间隙,突兀地、清晰地显现出那佝偻却异常稳硬的轮廓,和他手中那柄不时挥出、砍断拦路荆棘或试探前路的、闪着冷冽微光的猎刀。他走得很慢,比之前在山脊上时更慢,每一步都踏得异常谨慎、沉稳,脚掌落地时,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似乎在感知脚下虚实,判断落脚点的湿滑与承重。他的呼吸声,被刻意压得很低,很均匀,但那粗重的、带着湿冷寒意的气息,在如此近的距离和凝滞的空气中,依旧清晰可闻,像一头在浓雾中潜行、绷紧了全身肌肉、随时准备扑击或闪避的、苍老而警觉的困兽。
      抬着皮兜后部的栓子,几乎完全隐没在父亲身影后的浓雾里,只能偶尔听到他更加沉重、慌乱的喘息,和皮兜后部木棍因为转向或脚下打滑而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扭动声。他显然走得极其艰难,既要跟紧父亲那在雾中飘忽不定的步伐和方向,又要独自应对脚下更加湿滑崎岖、危机四伏的路面,体力、精神和恐惧的三重压力,让这个年轻猎人的喘息声里,带上了清晰的、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濒临崩溃的哽咽。
      赵大山走在最后,与前面的皮兜和抬着皮兜的人,只隔着一两步几乎伸手可及、却又仿佛遥不可及的距离。但这短短的距离,在这浓雾和体能耗尽的折磨下,却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他的眼睛,因为长时间死死盯着前方那个在雾中摇晃、时隐时现的皮兜,和孟老炮那沉默如鬼魅的背影,而干涩刺痛,布满血丝,视线里只剩下一些晃动的、模糊的色块和线条。耳朵里,除了自己那如同破旧风箱般粗重艰难、带着血腥味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就只剩下皮兜颠簸的吱嘎,和前面两人沉重压抑的呼吸,混合着浓雾本身的、那种无所不在的、湿冷的、令人窒息的“嗡鸣”。
      寒冷,不再是外部的侵袭,而是从内向外、从骨髓深处、从每一个濒临衰竭的脏器里,缓慢渗出的、冰冷的死气。湿透的、单薄破烂的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非但不能保暖,反而像一层浸透了冰水的、厚重的裹尸布,贪婪地、持续不断地汲取着他体内最后那点可怜的热量。双腿早已失去了知觉,只是凭着某种残存的、近乎机械的本能,一下,又一下,向前挪动。每一次抬腿,都感觉像是在粘稠的、冰冷的沥青里跋涉,需要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才能将脚从湿滑泥泞、或深或浅的腐叶坑里拔出来,再踏向那未知的、可能下一刻就会踩空或滑倒的前方。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在这浓雾和极度的疲惫折磨下,失去了所有意义。也许只是短短一炷香,也许已经过去了大半天。只有身体各处传来的、那清晰无比的、濒临极限的警报——肺部火烧火燎的灼痛,心脏疯狂擂动仿佛要撞碎胸骨的闷痛,膝盖旧伤处那钝刀刮骨般的持续酸痛,以及胃部因为极度的饥饿和寒冷而产生的、一阵阵剧烈的、空虚的绞痛——在提醒着他,他还“活着”,还在进行着这场似乎永无止境的、绝望的迁徙。
      而支撑着这具“活着”的躯壳,没有立刻瘫倒在这冰冷泥泞、浓雾弥漫的山林里,化作一具冻僵腐尸的,是前方那个皮兜。是皮兜里,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却必须将耳朵紧贴在粗糙兽皮上、屏住呼吸、用尽全部心神去捕捉,才能确认其依旧“存在”的、那一缕游丝般的、艰难的呼吸。
      那是王小草。是这条命。是他之所以还在这里,还跟着这两个目的不明、浑身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陌生猎人,走向这未知绝境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理由。
      他不敢想“如果这呼吸停了怎么办”。那个念头本身,就像一把烧红的、淬了毒的匕首,只要稍微靠近意识的边缘,就能带来比□□上任何痛苦都更加剧烈、更加灭顶的恐惧和崩溃。他只能屏蔽它,将所有的意识,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存在”,都压缩、凝聚到“跟上”、“扶住皮兜”、“听见那呼吸”这三件最简单、也最艰难的事情上。
      就在他的意识,因为极度的寒冷、疲惫和这种自我压缩的专注,而开始产生一些细微的、光怪陆离的幻觉——仿佛看到浓雾中有什么巨大的、沉默的阴影在缓缓移动,仿佛听到那持续的、湿冷的嗡鸣声中,夹杂着一些极其细微的、如同窃窃私语或遥远哭泣的杂音——时,前面一直沉默而坚定地开路的孟老炮,那移动的黑色剪影,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停得非常突兀。就像一块滚动的岩石,撞上了无形的壁垒,瞬间定住。
      紧跟在他身后的栓子,显然没料到父亲会突然停下,差点一头撞在皮兜上,慌忙稳住脚步,皮兜猛地一阵剧烈摇晃,里面传出一声更加清晰的、压抑的痛苦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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