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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赵大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一只手死死地扶着皮兜边缘一根粗糙的木棍,另一只手拄着一截孟老炮扔给他的、用来探路和借力的、湿冷的枯树枝。他的眼睛,几乎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皮兜,盯着兜里王小草露出的那点轮廓,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她那微弱到几乎被脚步声和风声掩盖的、艰难的呼吸声。每一次皮兜较大的颠簸,都让他的心猛地揪紧,仿佛那颠簸不是颠在皮兜上,而是直接颠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上。
      路很难走。根本不是路,只是顺着山势、在积雪和灌木丛中,隐约踩踏出来的、时断时续的痕迹。化雪让一切都变得湿滑、泥泞、危机四伏。表面看似坚实的雪壳,一脚踩下去,下面可能是松软的、深不见底的雪窝,或者冰冷的雪水坑。看似平坦的坡地,覆盖着融雪后格外湿滑的苔藓和腐烂落叶,稍不留神就会滑倒。横亘的枯木、倒伏的灌木、裸露的、被雪水浸泡得发黑的锋利岩石,都成了需要艰难绕行或跨越的障碍。
      孟老炮走得很稳,很快。他显然对这片山林极其熟悉,即使在这样恶劣的天气和路况下,他选择路径、判断脚下虚实、避开潜在危险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野兽般的精准和果断。他很少说话,只是偶尔用极其简短的、带着浓重鼻音的词句,指示抬后面的栓子注意脚下,或者调整方向。他的呼吸粗重,但平稳,抬着皮兜前部的肩膀,稳如磐石,显示出惊人的体力和耐力。
      栓子跟在父亲后面,显得有些吃力。他年轻,力气有,但经验和耐力显然不如父亲。抬着皮兜后部,他需要不断调整步伐跟上父亲的节奏,还要时刻注意脚下,额头上很快就冒出了热气腾腾的汗水,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脸色也涨得通红,呼吸变得急促。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地抬着木棍,眼睛紧紧盯着父亲的背影和脚下的路。
      最艰难的是赵大山。他本就虚弱到了极点,之前在地窝子里勉强吃下的那点干粮,早已被寒冷、恐惧和这剧烈的体力消耗消耗殆尽。每走一步,都感觉双腿像灌了铅,沉重得不听使唤,膝盖旧伤处传来清晰的、钝刀刮骨般的酸痛。肺部像是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刮擦着干痛的喉咙和胸腔,带来火辣辣的灼痛和窒息感。冰冷的、湿漉漉的空气,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破烂单薄的衣衫,迅速带走他体内那点可怜的热量,冻得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地颤抖,牙齿磕碰发出清晰的“咯咯”声。握着枯树枝的手,早已冻得麻木失去知觉,只是凭着本能死死攥着。扶着皮兜的手,也早已酸软无力,只是机械地、徒劳地扶着,试图给那颠簸的皮兜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稳定。
      他的视线,因为极度的疲惫、寒冷和眩晕,开始变得模糊、摇晃。眼前的景象——孟老炮父子沉重的背影,颠簸的皮兜,灰暗的天空,泥泞的山路,枯槁的树木——都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或者浓稠的、灰色的油,扭曲,变形,失去真实的质感。只有耳朵里,那“噗嗤、噗嗤”的脚步声,皮兜颠簸的“吱嘎”声,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和心跳声,以及……皮兜里,王小草那微弱断续、仿佛随时会彻底断绝的呼吸声,异常清晰,像钝刀子,一下,又一下,凌迟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孟老炮没有说,他也不敢问。他只是跟着,像一具被无形绳索牵引着的、失去了所有自主意志的、行尸走肉。所有的念头,所有的感知,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了“跟上”和“别让她掉下去”这两件事上。至于前路是生是死,是福是祸,他已经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去想了。
      走了一阵,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他们开始爬一段相对陡峭的、朝向东面的山坡。山坡上的积雪融化得更快,露出大片大片湿滑的、裸露的黑色泥土和嶙峋的岩石。路更加难行。孟老炮和栓子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喘息声更加粗重。皮兜的颠簸也更加剧烈、频繁。
      在一次攀爬一块湿滑的巨石时,栓子脚下一滑,差点摔倒,皮兜猛地向一侧倾斜!兜里的王小草,身体随着倾斜猛地一晃,喉咙里骤然爆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了极致痛苦的闷哼!虽然声音微弱,但在寂静的山林和沉重的脚步声中,却异常刺耳!
      “稳住!”孟老炮低吼一声,肩膀猛地发力,硬生生将倾斜的皮兜拽了回来。他回头,狠狠地瞪了脸色发白、惊魂未定的栓子一眼,眼神冰冷如刀。
      赵大山吓得魂飞魄散,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扑到皮兜边,颤抖着手,想去掀开兽皮看看王小草的情况,却又不敢。只能徒劳地、嘶哑地、带着哭腔地低喊:“小草?小草?你怎么样?啊?”
      皮兜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那微弱、艰难、带着痰鸣的呼吸声,似乎……比刚才更加急促、更加紊乱了一些?又或者,只是他的错觉?
      孟老炮没有停留,也没有查看。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惊魂未定的栓子,嘶哑地、一字一顿地命令:“看好了脚下!再出岔子,老子把你扔这儿!”
      栓子脸色更加苍白,连连点头,再不敢有丝毫分神。
      他们继续向上攀爬。气氛变得更加凝重、压抑。只有沉重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和皮兜颠簸的吱嘎声,在湿冷的山林间回荡。
      终于,他们爬上了这道山脊。风骤然变大,裹挟着更加湿冷刺骨的水汽,迎面扑来,几乎让人站立不稳。视野骤然开阔,但看到的,却是一片更加令人心悸的、灰暗迷蒙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重重叠叠的、被融雪雾气笼罩的山峦。
      孟老炮在山脊上停下脚步,将皮兜前端轻轻放下,示意栓子也放下。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和手臂,然后,抬起手,用破烂的皮袖子擦了擦额头上滚落的、混合了汗水和雾气的冰冷水珠。他没有看身后的赵大山和皮兜,只是眯起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向着东南方向的、雾气最浓的山谷深处,久久地、沉默地眺望。
      他的侧脸,在灰白天光和雾气映衬下,显得异常冷硬、凝重。眉头紧锁,深陷的眼窝里,眼神复杂难明,有对前路的深沉评估,有对天气的忧虑,似乎……还有一丝,对那个方向的、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忌惮和决绝的复杂情绪。
      赵大山瘫坐在冰冷的、湿漉漉的山石上,背靠着皮兜,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过去。他顾不上寒冷,顾不上疲惫,只是侧耳倾听着皮兜里王小草的呼吸。那呼吸声,依旧微弱,艰难,但似乎……还在持续?没有变得更糟?
      他稍微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着酸痛和抗议。寒冷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从湿透的裤腿、袖口、领口,疯狂地往他身体里钻,冻得他几乎失去知觉。
      孟老炮眺望了许久,才缓缓地收回目光。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狼狈不堪、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的赵大山,又看了一眼那个沉默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皮兜。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近乎怜悯(?)的波动,但随即,又被更深沉的、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他从怀里,摸出了那个扁平的皮酒囊,拔掉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的气息,在湿冷的空气中弥散开来。然后,他将酒囊扔给栓子。栓子接过,也喝了一小口,被辣得龇牙咧嘴,但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孟老炮走到皮兜边,蹲下身,没有掀开兽皮,只是伸手,隔着粗糙的兽皮,极其快速地、按了按王小草的脖颈侧方。他的动作很快,很轻,一触即分。然后,他直起身,嘶哑地、对赵大山说:
      “喂她点水。用这个。”
      他从自己腰间,解下那个装水的小皮囊,扔到赵大山脚边。皮囊不大,里面的水也不多,但在这种时候,却是比金子还珍贵的东西。
      赵大山如获至宝,连忙捡起皮囊,拔掉塞子。里面是冰冷的雪水。他颤抖着,凑到皮兜边缘,小心地掀开一点点兽皮缝隙,露出王小草干裂乌紫的嘴唇。他将皮囊口凑到她唇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冰冷的雪水,滴进她微微张开的唇缝里。
      水很冰,刺激得昏迷中的王小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痛苦气音的吞咽声。喂进去的水,大部分顺着嘴角流了出来,但终究,有那么一点点,被她咽了下去。
      喂了几小口,赵大山不敢再喂,怕她呛着,也怕浪费这宝贵的水。他重新塞好皮囊,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着王小草的命。
      孟老炮一直沉默地看着。等赵大山喂完水,他才嘶哑地开口:“缓口气。一炷香。然后,继续走。”
      他不再多说,走到旁边一块相对干燥的石头上坐下,闭上眼睛,似乎是在养神,又像是在积蓄力量,等待着接下来更加艰难的路程。
      赵大山靠着皮兜,怀里紧紧攥着那个水囊,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灰暗迷蒙、仿佛没有尽头的群山。寒冷、疲惫、恐惧、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次次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堤坝。
      但他没有倒下。他还坐在那里。皮兜里,那微弱却持续的呼吸声,还在他耳边响着。
      前路漫漫,凶险未卜。但那一点点维系着王小草生命的、冰冷的雪水,和那微弱却顽强的呼吸,成了此刻支撑他没有彻底崩溃的、唯一的、冰冷而脆弱的支点。
      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只要那呼吸还在,他就得跟着,就得走下去。走向那片灰暗的、迷雾笼罩的、未知的、或许埋葬着他们所有人的、深山。
      歇,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冰碴的、短暂的麻痹。赵大山瘫坐在湿冷的山石上,背靠着那个粗糙、冰冷、散发着淡淡腥膻和更浓烈腐败气息的兽皮兜,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筋肉,都像被拆散了,浸泡在冰水里,然后又被粗暴地、胡乱地拼凑回去,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酸涩的呻吟和抗议。肺叶像两片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的、破旧的皮革风箱,每一次收缩扩张,都带着撕裂般的灼痛和冰碴刮擦的刺痛,吸入的,是湿冷粘稠、仿佛能拧出水来的、灰蒙蒙的雾气,呼出的,是滚烫的、带着血腥和绝望气息的白气。
      但他不敢真的“歇”。他的耳朵,像最警觉的、濒死动物的耳朵,死死地贴在皮兜粗糙的兽皮上,全神贯注地捕捉着里面那缕微弱、断续、仿佛随时会湮灭在寒风和雾气中的呼吸声。那声音,成了他此刻与世界、与“活着”这件事之间,唯一的、脆弱的、却也是唯一的联系。每一次气息的艰难吸入,都让他绷紧的心脏微微放松一丝;每一次带着痰鸣和气声的、悠长无力的呼出,又让那心脏猛地揪紧,悬在深渊边缘。
      孟老炮说,一炷香。
      赵大山不知道一炷香是多久。在这荒山野岭,没有香,只有风,只有雾,只有那缓慢滴落、仿佛永无止境的雪水,和皮兜里那随时可能停止的呼吸,在为他读着这短暂、却又无比漫长的、名为“喘息”的秒。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脖子发出“咔吧”的轻响,视线越过皮兜,投向几步外,那块相对平坦干燥些的石头上,那个沉默坐着、闭目养神的身影。
      孟老炮。他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即使闭着眼,也像一块长在山岩上的、沉默而坚硬的黑色石头。他脸上那惯有的、如同被风雪和岁月反复雕凿过的、冷硬平静的线条,此刻在灰白天光和弥漫水汽的映衬下,似乎柔和了一些,但那种深沉的、仿佛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惫和……某种更加沉重的、无形的东西,却更加清晰地从他微蹙的眉心、紧抿的嘴角,以及那握着猎刀刀柄、指节微微发白的手上,弥漫出来。
      他闭着眼,但赵大山能感觉到,他并没有真的“休息”。他的耳朵,他的鼻子,他全部的猎人本能,都如同最精密的、张开到极限的蛛网,捕捉着四周山林里最细微的动静——风声的变化,远处隐约的、融雪导致的小型雪崩或落石的闷响,某种鸟类扑棱翅膀惊飞的声音,甚至……雾气流动方向那极其微弱的改变。
      他不是在休息,他是在“听”,在“判断”,在积蓄力量的同时,评估着前路的风险,和……那封揣在他怀里、此刻或许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胸膛的、不祥的信,所带来的、无形的、却更加致命的威胁。
      栓子坐在父亲旁边稍低一点的石头上,低着头,用一根枯树枝,无意识地、反复地戳着地上湿漉漉的、颜色发黑的苔藓和泥浆。他的脸色依旧有些发白,额头上被汗水濡湿的头发,贴在皮肤上。他不时地、偷偷地抬起眼,瞟一眼闭目养神的父亲,眼神里充满了未褪的惊悸、后怕,以及一种更加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困惑和不安。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但最终,只是更加用力地、狠狠地,用树枝戳了一下地面,溅起几点污黑的泥点,然后,将头埋得更低。
      山脊上的风,比下面更大,更冷,裹挟着更加浓重的水汽,呜呜地吹过,带来远处山林深处,积雪从极高处、不堪重负的松枝上滑落时,发出的、沉闷而遥远的“噗通”声,像这片沉默群山偶尔发出的一声、沉重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叹息。
      雾气,在缓缓地流动、变幻。时而稀薄一些,能隐约看到下方他们来时的那段泥泞陡坡,和更远处,那个已经被灰暗山影和雾气彻底吞没的、他们刚刚离开的、肮脏绝望的地窝子所在的大致方向。时而又骤然浓重起来,将周遭的一切——近处的枯树、嶙峋的岩石、甚至几步外的孟老炮父子——都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混沌里,只剩下模糊的、晃动的轮廓。
      就在这死寂、寒冷、只有风声和滴水声的、令人几乎要冻僵的短暂“喘息”中,一直闭目养神、仿佛石雕般的孟老炮,那双紧闭的眼皮,忽然,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是他自己动的。
      紧接着,他那双一直紧握着猎刀刀柄、指节发白的手,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然后,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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