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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走?
      赵大山猛地一愣,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走?去哪里?王小草这样……怎么走?
      孟老炮没有解释。他只是转过身,不再看他们,径直走向地窝子角落,开始默不作声地、迅速而有序地,收拾起那些散落的狩猎工具、皮口袋、所剩无几的干粮和杂物。他的动作很快,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奔赴某个既定目标的决绝。仿佛刚才那番剧烈的情绪波动和近乎崩溃的状态,从未发生过。又仿佛,那封信的内容,已经将他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只剩下冰冷目的、再无任何犹豫和情感的、执行任务的……机器。
      “爹?咱……咱去哪?”栓子也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冰冷而决绝的指令搞懵了,结结巴巴地问,“这大冷天,化雪的时候,路最难走……而且,他们……”他指了指“床铺”上的赵大山和王小草。
      孟老炮头也不回,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不想死在这里,就跟着走。至于他们……”
      他终于停下手,缓缓地转回身,再次看向“床铺”。目光在王小草那惨白如死、只有微弱呼吸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赵大山那充满了惊骇、茫然和一丝微弱祈求的脸。
      然后,他缓缓地、冰冷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让赵大山瞬间血液冻结、如坠万丈冰渊的话:
      “带着。一起走。”
      化雪的冷,是往骨头里钻的阴毒。雪水从地窝子顶棚边缘、从入口木板的缝隙、从每一寸冻土融化后的毛细孔里,悄无声息地渗出,汇聚,滴落,在绝对寂静的间隙,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清冷,干脆,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近乎残忍的节奏。这声音取代了之前呜咽的风声,成了新的、唯一的背景音,每一声都像是在为这地窝子里凝滞的时间,做着冷酷的读秒。
      孟老炮拆信、看信、再到那句冰冷的“收拾东西。准备走。带着。一起走。”之间的时间,其实很短,也许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但在这阴湿冰冷的死寂和那不断滴落的水声衬托下,在赵大山几乎停滞的感知里,却漫长得如同熬过了一整个、被冰水反复浸透的寒冬。
      “带着。一起走。”
      这五个字,从孟老炮那毫无起伏、冰冷如铁的口中吐出,砸在地窝子湿冷污浊的空气里,没有激起任何情绪的涟漪,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判决的意味。不是商量,不是施舍,甚至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在某种巨大、冰冷的压力或威胁之下,被迫做出的、关乎自身存亡的、最冷酷、也最有效率的决定。带上这两个累赘,或许不是出于怜悯,而是因为他们此刻,已经成为孟老炮“必须处理”的一部分,无论是因为那封信的内容,还是因为别的、赵大山无从知晓的原因。
      赵大山的大脑,在极度的震惊、恐惧和茫然中,艰难地转动着。走?王小草这样……能“走”吗?那已经不是“走”,是移动一具或许还有一口气、但随时会彻底断气的、残破的躯体。外面是化雪期,是比下雪时更冷、更湿滑、更危机四伏的山路。孟老炮父子自己走都艰难,还要带上他们这两个拖累?
      可……不走?留在这地窝子里?没有食物,没有药,柴火将尽,湿冷和恶臭加速着王小草的死亡,也侵蚀着他们自己残存的生命力。留在这里,是等死,是看着王小草在痛苦中慢慢咽下最后一口气,然后,或许就是他自己。
      没有选择。从来就没有。
      孟老炮已经不再看他们。他背过身,佝偻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迅速而沉默地收拾着东西。他拿起那几张挂在墙上、颜色深暗、散发着浓烈腥膻味的、硝制粗糙的兽皮,折叠,捆扎。捡起散落的弓箭、猎刀、皮绳套索,用一块更破的皮子卷起来。翻开角落那个鼓囊的皮口袋,检查了一下里面所剩无几的黑硬干粮,扎紧袋口。最后,他走到火塘边,用脚将尚未燃尽的、冒着青烟的湿柴彻底踩灭,只留下几颗暗红的余烬,在湿冷的空气中迅速黯淡、变黑,散发出一股更加呛人的、混合了湿木头和灰烬的焦糊气味。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带着一种山民在恶劣环境中迁徙时特有的、近乎本能的、摒弃一切冗余的简洁和效率。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也没有任何情绪的流露。仿佛刚才那封带来巨大冲击、让他瞬间失态的信,和眼前这两个濒死的陌生人,都只是这趟“必须立刻进行的迁徙”中,需要一并处理的、冰冷的“行李”。
      栓子站在门口附近,看着父亲这一连串动作,脸上充满了困惑、不安,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他想问,嘴唇嗫嚅了几下,但看到父亲那冰冷沉默、不容置疑的侧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也开始收拾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一张更破的皮褥子,一个装水的小皮囊,还有他自己那根当作拐杖兼武器的木棍。
      地窝子里,只剩下收拾东西时,兽皮摩擦、金属轻碰、以及脚步踩在湿冷地面上的、细微而沉闷的声响。火光已经彻底熄灭,只有入口缝隙透进来的、惨淡的、湿漉漉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几个人影的轮廓,和空气中缓慢浮动的、潮湿的灰尘。
      赵大山跪坐在“床铺”边,怀里是王小草冰冷、僵硬、只有极其微弱起伏的身体。他能感觉到她生命的流逝,像指间握不住的、冰冷的水。孟老炮那句“带着。一起走”,没有带来希望,只带来了更深沉的、对未知前路的恐惧,和一种近乎荒谬的、被命运随意拨弄的无力感。
      他抬起头,看向已经开始用那几张硝制过的、相对厚实些的兽皮,在“床铺”旁的空地上,熟练地铺设、折叠、准备制作一个简易担架(或者说拖拽工具)的孟老炮。老猎人的动作很稳,手指翻飞,用皮绳和木棍快速地绑扎、固定,很快就做出了一个勉强能容纳一个人、两头留有可供拖拽或肩扛的长皮绳的、简陋的“皮兜”。
      那皮兜散发着浓烈的、未经好好处理的兽皮腥臊味,颜色暗沉,边缘粗糙,看起来冰冷、坚硬、毫不舒适。但那就是王小草接下来要待的地方——如果她能活着被放进去的话。
      “把她挪上来。”孟老炮头也不抬,嘶哑地命令,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温度,仿佛在吩咐搬运一件货物。
      赵大山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怀中王小草那惨白如纸、眉头因为持续的痛苦而紧紧蹙着、嘴唇干裂乌紫的脸。挪动她,哪怕是最轻微的动作,都可能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可他没有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入肺里,带着地窝子冰冷的湿气和浓烈的恶臭,让他一阵眩晕。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着自己颤抖的手臂和酸软的双腿,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王小草从“床铺”的干草上,半抱半拖地,挪向那个铺在地上的、冰冷的兽皮兜。
      王小草的身体,轻得可怕,像一具只剩骨架和一层皮的偶人。但就是这轻飘飘的重量,在挪动的过程中,依旧不可避免地牵动了她的左腿。赵大山能感觉到,那被麻布紧紧包裹、却依旧肿胀僵硬的部位,在他手臂无意的触碰下,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却令人心悸的颤动,和一声从她喉咙深处溢出的、几乎听不见的、破碎的痛苦气音。
      他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混合着汗水,滴落在王小草冰冷的脸颊和散乱的头发上。他咬着牙,不敢去看她的脸,只是凭着感觉,一点一点地,将她终于挪进了那个粗糙的兽皮兜里。皮兜冰冷、粗糙,带着刺鼻的腥气,王小草一躺进去,就仿佛陷入了一片肮脏的、冰冷的泥沼,只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证明着她尚未被这泥沼彻底吞噬。
      孟老炮走过来,蹲下身,没有看赵大山,也没有看王小草的脸。他的目光,只落在那些绑扎的皮绳和木棍上,检查是否牢固。然后,他伸出手,那双手粗大、布满老茧、沾着污垢和兽血,毫不避讳地,按在了王小草左腿大腿根部,那没有被麻布包裹、但同样肿胀发硬的部位,试了试她身体的重量和重心,又调整了一下皮兜内兽皮的铺垫,让她的伤腿能稍微垫高一点,避免直接压迫。
      他的动作,专业,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处理猎物的熟练。没有任何多余的触碰,也没有任何情绪的流露。仿佛他手下按着的,不是一条活生生的、正在承受巨大痛苦的、女人的腿,而只是一件需要妥善固定、以便运输的、有些麻烦的“物品”。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对栓子说:“栓子,你和我,抬前面。他在后面,扶着点,别让这东西歪了、翻了。”他指了指赵大山,又指了指地上的皮兜,依旧没有称呼,没有名字,只有冰冷的指令。
      然后,他才终于,第一次,真正地将目光,投向了还跪坐在皮兜边、浑身颤抖、脸上混合着泪水、汗水和无尽恐惧的赵大山。那目光,深陷的眼窝里,黑曜石般的瞳孔,在惨淡的天光映照下,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近乎实质的压迫感。
      “你,”孟老炮嘶哑地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碴,砸在赵大山的耳膜上,“跟着。看好她。别出声。别添乱。掉队,或者招来不该招的东西,你们就自己留在那儿,喂狼。”
      没有威胁的语气,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但恰恰是这种平静,比任何嘶吼威胁,都更让赵大山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绝望。他知道,孟老炮说的是真的。在这深山老林,化雪期的恶劣环境里,带着王小草这样的累赘,他们随时可能被抛弃,或者,因为拖累整个队伍,而一起葬身雪原。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力地、用尽全身力气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点嘶哑的、不成调的呜咽。然后,他挣扎着站起来,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跪坐和极度的虚弱而剧烈颤抖,几乎站不稳。他扶住旁边冰冷的土墙,才勉强没有摔倒。
      孟老炮不再看他,转身,和栓子一起,一人抓住皮兜前端的两根长皮绳,搭在肩上,另一人则抓住中间用于保持平衡的横木棍。两人同时发力,低喝一声,将那个装着王小草的、简陋的兽皮兜,从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抬了起来。
      皮兜离地的瞬间,王小草的身体,因为颠簸和失重,而猛地晃动了一下。一直昏沉的她,喉咙里再次溢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带着痛苦的闷哼,眉头死死地蹙紧,眼皮下的眼珠,似乎也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但她没有醒,只是那微弱的呼吸,似乎又急促、艰难了一点点。
      赵大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连忙扑过去,用自己颤抖的手,扶住皮兜的边缘,试图稳住它,也试图给里面那个冰冷脆弱的生命,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心理上的支撑。
      孟老炮和栓子没有停顿,调整了一下姿势和步伐,抬着皮兜,迈着沉重而谨慎的步伐,开始向地窝子的入口挪动。皮兜很沉,即使王小草很轻,但那简陋的装置和湿滑的地面,依旧让他们的脚步显得有些蹒跚、吃力。
      赵大山踉跄着,扶着皮兜,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经过门口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们待了不知多久、充满了痛苦、绝望、死亡气息、却也暂时提供了最后一点庇护的、肮脏污秽的地窝子。
      火塘已灭,只剩冰冷的灰烬。干草凌乱,沾满污渍。空气凝滞,恶臭弥漫。那曾经带来温暖和光明的火焰,早已化为虚无。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只有死亡的余味,和一段不堪回首的、生不如死的记忆。
      他转回头,不再看。目光,死死地落在前方那个微微晃动的、粗糙的兽皮兜上,落在皮兜缝隙中,隐约露出的、王小草那一缕散乱的、沾着污垢的头发,和她苍白得几乎透明的、尖削的下巴轮廓上。
      孟老炮和栓子已经抬着皮兜,踏出了地窝子的门槛,踩进了外面那片被融雪濡湿、泥泞不堪、反射着惨白冰冷天光的、陌生的雪地里。
      寒风,带着化雪期特有的、湿冷刺骨的气息,猛地扑面而来,瞬间灌满了赵大山的口鼻和破烂的衣衫,冻得他浑身一哆嗦,几乎窒息。但他没有停下,只是更紧地扶住了皮兜,咬着牙,迈出了地窝子的门槛,踏入了外面那个更加广阔、更加冰冷、更加危机四伏的、白茫茫的、正在融化的冰雪世界。
      身后,地窝子的木板门,在他们离开后,无声地、沉重地,重新闭合。将那段充斥着腐烂、恶臭、剧痛和绝望的时光,彻底关在了身后,也关在了,这片寂静的、被融雪慢慢吞噬的山谷里。
      前路,是湿滑泥泞的雪坡,是未知的崎岖山径,是深入骨髓的化雪严寒,是孟老炮手中那封不祥信件所带来的、更大的、无形的恐惧和威胁。
      还有皮兜里,那个生命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的、他拼死也要护住的、唯一的牵绊。
      没有退路。只有向前。跟着这个突然变得冰冷决绝、目的不明的老猎人,走向一个未知的、或许更加黑暗的、名为“生存”的、残酷的下一程。
      外面不是白。是灰。一种被水反复浸泡、揉搓、又冻结过的、肮脏的、了无生气的灰。天是沉甸甸的、低矮的铅灰色,像一块巨大的、吸饱了脏水的破棉絮,压在山脊和光秃秃的树梢上。地是更深的、混杂着泥土、碎石、腐烂枝叶和正在消融的积雪的、湿漉漉的灰褐色,被无数杂乱的、深深浅浅的脚印、兽迹和融雪水流切割得支离破碎、泥泞不堪。空气是粘稠的、冰冷的灰雾,带着化雪特有的、湿重刺骨的寒气,和泥土、腐殖质、以及远处山林散发出的、淡淡的、类似苔藓和霉菌的腥湿气息。
      孟老炮和栓子抬着那个简陋的兽皮兜,走在前面。他们的皮靴踩在湿滑泥泞、半冻半融的雪泥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沉闷而粘滞的声响,每一步都带起一滩污浊的泥浆,溅在裤腿和皮靴上。皮兜随着他们的步伐,微微地、有节奏地上下颠簸、左右摇晃。兜里的王小草,像一具没有生命的、随波逐流的破旧偶人,只有那一缕从兽皮缝隙中垂落出来的、沾满污垢的枯发,随着颠簸,无力地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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