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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那封信……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孟老炮看了(甚至还没拆开)之后,会变成这样?那封信,会带来什么?会让他们本就绝望的处境,雪上加霜吗?还是……会有一丝,哪怕极其渺茫的,转机?
      他不知道。只能等待。在寒冷、恶臭、痛苦和这令人窒息的、充满了不祥预感的死寂中,等待着那个手握信件、却仿佛被其诅咒的老猎人,给出下一个,或许会决定他们所有人(包括孟老炮父子)命运的、动作或话语。
      而王小草,在赵大山的怀抱和那微弱火光的映照下,似乎又陷入了更深的昏沉。对那封不祥的信,对孟老炮的异常,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只有身体深处那无休止的剧痛、麻痒和寒冷的折磨,以及那越来越微弱、越来越艰难的呼吸,还在顽强地、却又无比清晰地,证明着她那残破生命的、最后一点的、痛苦的余烬,仍在冰冷地燃烧着。

      那封信,在他掌心。不,不是在他掌心,是在他指骨间,在他因为用力而绷紧、凸起、微微颤抖的、每一道僵硬指节的夹缝里。油纸光滑,冰冷,带着山外长途跋涉的尘土气和某种……类似于劣质油脂、陈旧墨水和陌生人手指反复摩挲后留下的、难以形容的、令人不安的混合气味。这气味很淡,却异常顽固,丝丝缕缕,钻进他因为长时间屏息而干涩刺痛的鼻腔,与地窝子里浓烈的血腥、脓腐、汗臭、烟味、以及湿冷空气混合发酵后的、令人作呕的恶臭,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来自不同世界的、冰冷的毒蛇,缠绕着,试图钻入他的颅腔,撕咬他已经绷紧到极致的神经。
      孟老炮没有低头。他的目光,涣散地、空洞地,落在前方那片被微弱、跳跃的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潮湿肮脏的夯土地面上。地面上,散落着干草屑、木柴灰烬、几滴深褐色的、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不知是谁的),还有一小滩刚刚从王小草腿下麻布包裹处渗出、又被寒风冻得半凝的、黄绿色浑浊液体,散发着更加新鲜、更加刺鼻的腐败甜腥。他的视线,似乎穿过了这些污秽,也穿过了地面,落向了某个虚无的、冰冷的、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深渊。
      但他全部的感知,此刻却异常诡异地、高度集中于那只握着信的手,和那封信本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油纸包裹的轮廓——巴掌大小,扁平的,边缘因为反复折叠和传递而有些磨损、起毛。能“感觉”到里面信纸的厚度——不止一张,叠在一起,带着纸张特有的、脆弱的挺括感。甚至,能“感觉”到信纸折叠的纹路,和某个折角处,可能因为书写者用力过猛、或者传递途中被不慎压到,而形成的、一个极其微小的、坚硬的凸起。
      就是这个微小的、坚硬的凸起,隔着油纸,抵在他掌心最厚的老茧上,带来一种清晰的、带着不祥预感的、持续的、细微的刺痛。这刺痛,像一根烧红的、极细的针,不断地、执拗地,刺扎着他早已冻结的、被那封信的内容(尽管还未拆开)所预示的巨大冰冷恐惧所淹没的意识深处,提醒着他这封信的“存在”,和它即将带来的、无法逃避的、可能毁灭一切的“真实”。
      关里……老表……
      这两个词,像两块烧红的烙铁,在他空白的、嗡嗡作响的脑海中反复烫烙。关里。一个遥远得如同上辈子的、温暖的、充满了人间烟火、但也充满了不堪回首的往事、背叛、鲜血和……罪孽的地方。老表。一个同样遥远、模糊、早已被他刻意遗忘、深埋在记忆最黑暗角落的、沾满了泥土、泪水和……更多、更浓、更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的称谓。
      是谁?是哪一个“老表”?为什么会突然捎信来?还是“急事”?在这大雪封山、几乎与世隔绝的时节?是巧合?还是……那件事,终于,找上门来了?
      无数个冰冷、尖锐、充满了不祥猜测的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惊醒、疯狂窜动的毒蛇,在他僵硬冻结的脑海中横冲直撞,却找不到任何出口,只能疯狂地、无声地,噬咬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理智堤防。他的胃部,因为这巨大的、未知的恐惧和骤然绷紧的神经,而传来一阵阵清晰的、冰冷的、痉挛般的绞痛。喉咙发紧,干涩得像是在吞咽滚烫的沙砾。握着信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连带着他整个佝偻、僵硬的身躯,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地战栗起来。
      他不敢拆。他甚至不敢去“想”拆开之后,会看到什么。那薄薄的几页纸,可能承载着他穷尽后半生躲进这深山老林、试图用风雪、野兽和孤寂来洗刷、掩埋的一切。那些他宁愿自己从未做过、也宁愿这世上从未有人记得的……“往事”。
      时间,在他这种空洞的凝视、僵硬的战栗和内心疯狂却无声的恐惧风暴中,粘稠地、近乎凝滞地流淌。地窝子里,只剩下火焰偶尔的噼啪,王小草那微弱断续、带着死亡气息的艰难呼吸,赵大山压抑的、带着恐惧和茫然的粗重喘息,以及栓子靠着门板、因为不安而发出的、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一瞬,也许有一个时辰那么漫长。孟老炮那涣散、空洞、死死“盯”着地面的目光,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移动了一下。他的视线,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力量强行牵引着,一点一点地,从虚无的地面,抬了起来,掠过了跳动的、昏暗的火光,掠过了角落里儿子那张充满了惊惧和茫然的、年轻的脸,最后,极其滞涩地,落在了几步之外,“床铺”边,那个同样如同石雕般僵住、却用一双充满了血丝、泪水、无尽恐惧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祈求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赵大山脸上。
      四目相对。
      孟老炮的眼神,依旧是空洞的,涣散的,被那巨大的、冰冷的恐惧所冻结。但在这空洞的深处,在与赵大山那充满了绝望和求生渴望的目光接触的瞬间,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像深不见底的、结冰的潭水最深处,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却异常清晰的涟漪。
      那涟漪里,倒映出“床铺”上王小草那张因为痛苦、寒冷和高烧而扭曲、惨白如死、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停止呼吸的脸。倒映出赵大山那同样憔悴不堪、却依旧死死抱着她、试图用自己单薄冰冷的躯体为她抵挡寒风和死神的、绝望而执拗的身影。倒映出这地窝子里污秽、绝望、充满了死亡气息的、令人窒息的一切。
      也倒映出……很多年前,另一个地方,另一张相似的脸,另一种相似的绝望,和……他自己那双沾满了洗不净的鲜血和罪孽的、年轻而疯狂的手。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这目光的接触和眼前惨状所引爆,轰然炸开!不是连贯的画面,是感觉。是温热的、粘稠的、带着浓烈铁锈甜腥的液体,溅在脸上、手上、衣服上的触感和气味。是骨骼在重击下碎裂的、令人牙酸的闷响。是凄厉的、充满了绝望和诅咒的哭嚎与惨叫,在耳边反复回荡,永无休止。是火焰,吞噬房屋、粮仓、以及……人体的、噼啪作响的灼热和焦臭。是仓皇逃离时,背后那片被火光和浓烟映红的、充满了死亡和毁灭的夜空。是颠沛流离、隐姓埋名、躲进这苦寒之地的、漫长而冰冷的、仿佛永无尽头的赎罪(如果这能称之为赎罪)岁月。
      “呕——”
      一声短促的、压抑的、充满了极致痛苦和恶心感的干呕,猛地从孟老炮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他佝偻的身体剧烈地一晃,差点站立不稳,连忙用那只空着的手,死死抓住了旁边一块凸出的、冰冷湿滑的岩石,才勉强没有摔倒。他的脸色,在火光照耀下,瞬间从死灰般的苍白,变成了骇人的、不正常的青紫色,额头上、脖颈上,瞬间布满了冰冷的、如同小溪般流淌的汗水。握着信的手,颤抖得几乎要拿捏不住,那封油纸信,在他指间剧烈地晃动,发出细微的、令人心悸的“沙沙”声。
      “爹!”栓子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叫,想要冲过来扶他。
      “别过来!”孟老炮猛地抬起头,嘶哑地、几乎是咆哮般地低吼了一声,阻止了儿子的动作。他的眼睛,因为刚才那阵剧烈的生理反应和更深层的精神冲击,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眼神混乱不堪,充满了痛苦、恐惧、厌恶,以及一种……近乎崩溃的疯狂。他死死地盯着手中的信,又猛地抬头,看向“床铺”上奄奄一息的王小草,和旁边同样被他的剧烈反应吓呆、眼中只剩下更深恐惧的赵大山。
      目光在三者之间疯狂地、混乱地来回扫视。那封信,代表着他无法面对的、血腥的过去和可能降临的、毁灭性的惩罚。而“床铺”上这对濒死的男女,则代表着眼前这令人作呕的、充满了痛苦和死亡的、但他又无法完全视而不见的、残酷的“现在”。
      过去与现在,罪孽与濒死的陌生人,冰冷的恐惧与眼前活生生的惨状……像两股巨大的、混乱的、充满毁灭力量的激流,在他早已不堪重负的脑海和灵魂中,疯狂地冲撞、撕扯、试图将他彻底撕裂、吞噬!
      “啊——!!!”
      孟老炮猛地仰起头,喉咙里爆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巨大痛苦、疯狂和绝望的、如同受伤濒死老狼般的嘶嚎!那声音不大,却异常凄厉、破碎,在地窝子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震得火焰都似乎晃动了一下。
      他不再犹豫。或者说,他被这巨大的、混乱的、几乎要将他逼疯的内外交攻的力量,彻底推过了某个临界点。他猛地低下头,用那只剧烈颤抖、青筋暴起、沾满汗水和污垢的手,近乎粗暴地、疯狂地,开始撕扯那封油纸信的外包装!
      油纸很坚韧,他手指颤抖得厉害,撕了好几下,才“嗤啦”一声,将其撕开一道口子。里面露出折叠整齐的、颜色微黄的信纸。他颤抖着,将信纸抽出来,抖开。
      火光昏暗,他眼睛布满血丝,视线模糊。但他还是强迫自己,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意志,聚焦在那几行陌生的、但笔迹间透着一股他熟悉而又恐惧的、阴冷僵硬气息的字迹上。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字迹有些潦草,显然书写者心情并不平静,或者时间仓促。
      孟老炮的目光,如同被钉在了信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艰难地、缓慢地移动。他看得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他用尽全身力气去辨认、去理解、去……承受。
      随着他的阅读,他脸上那骇人的青紫色,缓缓地褪去,重新变回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死寂的惨白。额头上、脖颈上,那刚刚涌出的、冰冷的汗水,也仿佛瞬间被冻结,凝在了皮肤上。他佝偻的身体,不再剧烈颤抖,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加僵硬的、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骨头和筋肉的、彻底的、冰冷的凝固。只有那双死死盯着信纸的眼睛,瞳孔在剧烈地收缩、放大,眼神里的混乱、痛苦、疯狂,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可怕的、深不见底的、空洞的、死寂的……绝望。
      那不是对未知的恐惧,而是对某种已经被确认的、最坏可能的、冰冷的、彻底的……接受。
      信,看完了。
      孟老炮保持着那个低头看信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化成了一尊捧着死亡判决书的、冰冷的石雕。地窝子里,死寂得可怕。只有那封信纸,在他僵硬、微微颤抖的手指间,发出极其轻微的、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即将凋零般的、簌簌声响。
      赵大山的心,随着孟老炮阅读信纸时那越来越僵硬、越来越死寂的反应,一点点地沉下去,沉入无底的、冰冷的深渊。他看不到信的内容,但他能从孟老炮那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生气的、可怕的反应中,感觉到那封信带来的,绝不是什么好消息。很可能是……灾难。巨大的灾难。足以让这个看似冷酷、实则有着自己一套生存法则和强悍生命力的老猎人,瞬间崩溃的灾难。
      那灾难……会波及到他们吗?会让他们本就绝望的处境,变得更加……万劫不复吗?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藤,缠绕上赵大山的心脏,越收越紧。他紧紧抱着怀中意识昏沉、只有微弱呼吸的王小草,仿佛她是这冰冷绝望世界中,唯一还能感觉到的、一点点微弱的温暖和……牵绊。尽管这牵绊,也正在被死亡快速地冷却、侵蚀。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次心跳的时间。孟老炮终于,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不再涣散,不再空洞,也不再有任何激烈的情绪。那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但这平静,比刚才的疯狂和恐惧,更加令人心悸。仿佛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属于“人”的情绪,都已经被那封信的内容,彻底地、冰冷地,抹杀了。
      他缓缓地、将手中的信纸,重新按照原来的折痕,一点一点地,折叠好。动作很慢,很仔细,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冰冷的精准。然后,他将折叠好的信纸,重新塞回那被撕破的油纸封套里,紧紧地、攥在手心。仿佛那不是一封信,而是一块烧红的、却又不得不紧紧握住的、通往地狱的烙铁。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地、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床铺”边的赵大山,和王小草。
      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任何波澜,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近乎审判般的……打量。像是在评估两件即将被处理的、麻烦的、却又无关紧要的……物品。
      赵大山被他这种目光看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问问那封信,想求他救救王小草,想……可喉咙里像是被冻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胸膛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紧张,而剧烈地起伏着。
      孟老炮看了他们片刻,然后,缓缓地、嘶哑地、用那种没有任何起伏的、冰冷的语调,开了口。不是对赵大山说,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实,或者,在对自己下达一个最后的命令:
      “收拾东西。准备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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