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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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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山外来客显然没料到孟老炮是这么个反应,愣了一下,抬起的脚悬在了半空,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错愕和不悦。但他似乎对孟老炮的脾气有所了解,或者本身也有急事,并没有强行闯入,只是皱着眉,再次快速地瞥了一眼“床铺”方向(虽然被孟老炮挡住了大部分),然后,才从肩上卸下那个鼓鼓囊囊的大皮口袋,从里面摸索着,掏出了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巴掌大小的、扁平的东西。
“得,孟叔,您还是这脾气。”来人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但也没再多问,只是将手中的油纸包递向孟老炮,语速加快了些,“给,山外指来的。指信的人说,是关里你一个老表那边托人捎过来的,好像有啥急事。大雪封了路,耽搁了这些天才送到我这儿,我正好要往这边猎场走一遭,就顺道给您捎来了。您自己看吧。”
孟老炮看着递到面前的油纸包,那双深陷的、黑曜石般的眼睛,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油纸包,仿佛那里面包着的不是信,而是一条毒蛇,或者一个他极其不愿面对的消息。他脸上的肌肉,似乎也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惯有的、如同岩石般冷硬平静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裂纹,露出底下深藏的、一丝……紧张?甚至是……恐惧?
地窝子里,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外面湿冷的寒风,呜呜地从敞开的门口灌进来,卷动着地窝子里的污浊空气和跳动的火苗。滴水声,“嗒……嗒……嗒……”清晰而冷漠,像是在为这诡异的对峙和那封突如其来的山外来信,读着秒。
赵大山死死地盯着孟老炮的背影,盯着他手中那个油纸包,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胸骨。山外的信?关里老表?急事?
这封突如其来的信,和信背后所代表的、那个遥远的、正常的、“山外”的世界,此刻就像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它带来了“外界”依然存在的证明,带来了除了死亡和绝望之外的、另一种可能性。可另一方面,孟老炮此刻那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紧张恐惧的反应,以及他明显不想让来客多待、多问的态度,又让这封“山外来信”,蒙上了一层更加厚重、更加不祥的阴影。
这信,会改变什么?会带来转机?还是……会带来新的、更大的麻烦?甚至,会加速他和王小草的死亡?
他不知道。只能等待。等待孟老炮拆开那封信,等待命运,给出下一个,或许更加残酷的答案。
而王小草,依旧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湿透的干草上,对门口发生的一切,对那封可能决定她命运的信,毫无所觉。只有身体,因为极度的寒冷、痛苦和虚弱,而在持续地、细微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微弱断续的、如同幼猫哀鸣般的、艰难的呼吸声。
希望与绝望,生与死,外界与绝境,所有的界限,在这一刻,都变得模糊不清,混合在这地窝子污浊湿冷的空气里,和那封来自山外的、沉默的油纸包中。
那封信,躺在孟老炮那粗糙、布满厚茧和细小裂口的掌心里,像个冰冷的、沉默的、带着不祥诅咒的异物。油纸包裹得很严实,边缘折叠得整齐,带着长途跋涉、经手多人的、不属于这冰天雪地深山老林的、过于“讲究”的气息。孟老炮没有立刻拆开。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他只是死死地攥着那封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的血管微微凸起,在昏暗的火光下,像几条僵死的、青黑色的蚯蚓。他的目光,从门口那个山外来客模糊的脸上移开,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落回了自己掌心那方小小的、沉默的油纸包上。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锐利、阴沉或警惕,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凝固的、混合了难以置信、难以言喻的紧张,以及一丝……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遥远过去的、冰冷“信物”所触动的、深藏的、被岁月和风霜层层掩埋的、近乎恐惧的茫然。
门口的山外来客——那个壮实的、背着大皮口袋的汉子,似乎对孟老炮这异常的反应也有些意外,更对地窝子里这诡异的气氛和“床铺”上那对惨不忍睹的男女感到不安和急于脱身。他再次快速地瞟了一眼“床铺”方向(虽然被孟老炮的背影和昏暗光线挡着,看不太清,但那浓烈的恶臭和绝望气息是掩盖不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混合了同情、嫌恶和想要尽快离开这里的不自在。
“那个……孟叔,信送到了,我的差事也算完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又压低了一些,带着明显的告辞意味,“这天气……忒邪性,化雪比下雪还冻人。我还得赶着往回走,晚了怕路上不好走。您……您自己保重,也……也顾着点里头这二位。”
他顿了顿,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比如问问“床铺”上那两人的来历、伤势,或者至少客套一句“需不需要帮忙指个信儿出去”,但看到孟老炮那死死盯着信、对周围一切(包括他)都恍若未闻的、异常凝重的侧脸,以及地窝子里这令人窒息的、充满了死亡和腐烂气息的氛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他只是对着孟老炮的背影,草草抱了抱拳,含糊地说了句“那我先走了,孟叔您留步”,然后,便毫不犹豫地转过身,踩着重重的、带着湿雪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了门口那片惨白、湿冷、刺眼的天光里,很快,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孟老炮没有动,也没有对来客的告辞做出任何反应。他甚至没有去关那扇被他拉开、此刻正对着外面湿冷世界、呼呼往里灌着寒风和天光的门。他只是站在门口,背对着地窝子,面对着外面那片被融雪濡湿、反射着惨淡天光的、寂静而冰冷的白色世界,佝偻的背影像一块突然被冻住的、沉默的黑色岩石。只有手中那封被紧紧攥着的信,和他微微起伏、却异常沉重的肩膀,显示着他还是个活物。
寒风毫无阻碍地从敞开的门口灌进来,卷动着地窝子里的空气。那微弱、艰难燃烧的火焰,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湿冷气息的强风一吹,猛地晃动、明灭了几下,差点熄灭。火光剧烈地跳跃着,将孟老炮巨大的、沉默的背影,和“床铺”上赵大山和王小草那对紧紧依偎、仿佛被这变故惊呆了的、惨白僵硬的身影,更加扭曲、更加巨大地投射在斑驳的、湿气氤氲的土墙上,像是某种充满不祥预兆的、无声的皮影戏。
冰冷、干净、带着融雪气息的空气,与地窝子内部污浊、湿热、充满了死亡腐败气息的空气,剧烈地冲撞、混合,带来一种更加令人不适的、忽冷忽热、忽清新忽恶臭的、混乱的气流。王小草本就艰难微弱的呼吸,被这突如其来的冷风一激,瞬间变得更加滞涩、痛苦,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带着痰鸣和窒息感的抽气声,身体也因为这寒冷的刺激,而猛地、剧烈地颤抖、痉挛起来,那条被麻布包裹的左腿,似乎也牵动了伤口,她发出一声压抑的、极其痛苦的闷哼。
这声痛苦的闷哼,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猛地击穿了地窝子里那诡异的、凝滞的寂静,也击穿了赵大山那被巨大冲击和茫然冻结的神经。他浑身一激灵,从对那封信、对孟老炮异常反应的呆滞中,猛地惊醒过来!他第一反应不是去看门口孟老炮,也不是去管那封信,而是立刻扑到王小草身边,用自己冰冷颤抖的身体,尽可能地挡住从门口灌进来的寒风,同时,更加用力地、却又不敢真的压实,只是虚虚地环抱着她剧烈颤抖、冰冷僵硬的身体,嘶哑地、语无伦次地在她耳边低语:
“小草……别怕……风……没事……我在……我在……”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充满了未褪的惊骇、对王小草状况的极度担忧,以及一种更加深沉的、对眼前这急转直下、完全失控的局面的、巨大的恐惧和无力。他不知道那封信是什么,不知道孟老炮为什么是那种反应,不知道那个山外来客的出现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王小草快受不了了,这冷风,这湿气,这绝望的气氛……她会死的,她会死在他眼前!
“门……门……”赵大山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充满了泪水、近乎疯狂的眼睛,死死地盯向门口那个如同石雕般、依旧背对他们、一动不动、任由寒风灌入的孟老炮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几乎是吼了出来,“关门!求你了!关门!她要冻死了!要死了啊!”
他的嘶吼,在地窝子里回荡,充满了绝望的哭腔和濒临崩溃的疯狂。
这声嘶吼,似乎终于将孟老炮从那封“信”所带来的、深沉的、冰冷的凝滞中,猛地拽了出来。他佝偻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一个关节都生了锈、灌了铅般,艰难地,转过了身。
当他转过身,面对地窝子内部时,赵大山看到了一张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的脸。孟老炮脸上那惯有的、如同老树皮般冷硬平静的线条,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灰的、僵硬的苍白。深陷的眼窝里,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眼神空洞、涣散,仿佛灵魂已经被那封信抽走,或者被某种巨大的、冰冷的恐惧彻底冻结。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毫无血色的直线,下巴的肌肉微微抽搐着。只有他那只死死攥着信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着,连带着他整个佝偻的身躯,都似乎在微微战栗。
他没有看赵大山,也没有看“床铺”上痛苦颤抖的王小草。他的目光,依旧空洞地、死死地,落在自己掌心那封被攥得皱巴巴、油纸边缘甚至有些破损的信上。仿佛那封信,是这世界上唯一存在的东西。
他就这样,僵硬地、颤抖地、茫然地站在那里,任由寒风从他身后的门口,呼呼地灌进来,吹动他花白凌乱的头发和破烂皮袄的毛领,也吹动着地窝子里那摇摇欲坠的火焰和令人窒息的绝望。
“关门……”赵大山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他再次嘶哑地、带着哭腔哀求,声音却比刚才弱了许多,充满了深沉的绝望。他知道,求这个状态明显不对劲的老猎人,可能根本没用。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僵硬茫然、仿佛失去魂魄的孟老炮,空洞的、死死盯着信的目光,似乎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移动了一下。他的视线,极其迟钝地,从掌心的信,一点一点地,抬了起来,掠过冰冷的空气,掠过跳动的火焰,最后,终于,落在了“床铺”上,落在了赵大山那充满了绝望泪水的脸上,和他怀中那个正在寒风中痛苦颤抖、脸色青白、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停止呼吸的王小草身上。
那目光,依旧空洞,涣散,但在接触到王小草那张因为痛苦和寒冷而扭曲、惨白如死的脸的瞬间,似乎……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死水潭里,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那涟漪里,似乎有一丝被眼前这濒死惨状所触动的、本能的、微弱的人性闪光,但随即,又被那更深沉的、来自“信”的冰冷恐惧和茫然所淹没、覆盖。
他就用这种空洞、涣散、却又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波动的目光,看着“床铺”上的王小草,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赵大山几乎以为他又要陷入那种可怕的凝滞,久到王小草的颤抖因为极度的寒冷和虚弱,而开始变得微弱、缓慢,仿佛生命正在快速流逝。
终于,孟老炮那僵硬的、抿成直线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点极其干涩、嘶哑、仿佛锈住了的、破碎的音节:
“栓……栓子……”
声音很轻,很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才勉强挤出来的。
一直蜷缩在角落、同样被父亲异常反应和地窝子里诡异气氛吓傻了的栓子,猛地听到父亲叫自己的名字,浑身一哆嗦,几乎是从地上弹了起来,结结巴巴地应道:“哎……爹……爹我在!”
“去……”孟老炮的目光,依旧空洞地看着“床铺”方向,嘶哑地、极其缓慢地、一字一顿地吩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刮出来的,带着血沫和冰冷的寒气,“把门……关上。弄严实点。别让风……再进来。”
“哎!哎!我这就去!”栓子如蒙大赦,连滚爬地扑到门口,用尽力气,将那扇厚重的木板门,重新推上,关严,又费力地将那根顶门木棍,重新斜顶回去,确保门不会被风吹开。做完这一切,他才背靠着关紧的门板,大口地喘着气,脸上依旧充满了惊魂未定的恐惧和茫然,偷偷地、不安地看着父亲那异常的背影,又看看“床铺”上那对仿佛已经死了一半的男女。
门关上了。外面灌进来的寒风和惨白天光,被重新隔绝。地窝子里,瞬间又陷入了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昏暗、湿冷和恶臭。只有火焰,因为少了风的干扰,重新稳定下来,发出噼啪的燃烧声,但火光似乎比之前更加微弱、暗淡了,像是随时会被这浓重的湿气和绝望彻底压灭。
孟老炮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里死死攥着那封信。关门的声音,似乎并没有将他从那种空洞、涣散、被巨大冰冷恐惧所笼罩的状态中完全拉出来。他只是不再面向门口,而是微微侧着身,目光依旧有些涣散地,落在“床铺”方向,但又似乎没有真正聚焦在任何人、任何东西上。
地窝子里,重新陷入了死寂。但这一次的死寂,与之前那种充满痛苦和等待的凝滞不同,也与刚才被山外来客打断时的诡异寂静不同。多了一种更加深沉的、更加不祥的、仿佛有什么重大的、冰冷的事情已经发生、或者正在发生、而所有人都被笼罩在其阴影之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赵大山紧紧抱着怀中依旧在微微颤抖、但似乎因为寒风停止灌入而稍微平复了一点的王小草,感受着她身体那微弱的、冰冷的、仿佛随时会彻底消失的温度和心跳。他抬起头,布满血丝、充满了泪水、充满了无尽恐惧和茫然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几米外那个如同鬼魅般僵立、手中攥着不祥信件的、沉默的老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