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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虽然那火苗只有豆粒大小,颤抖着,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地穴中浓重的湿气和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的气流吹灭。但它确确实实,燃烧着!散发着真实的、温暖(哪怕是极其微弱的)的、橙黄色的光芒!
      这光芒,是如此微弱,甚至无法照亮孟老炮的手掌,更无法驱散周遭一尺之外的浓稠黑暗。但在这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中心,这一点微弱的、颤抖的火光,却仿佛拥有着劈开混沌、撕裂绝望的、无与伦比的力量!
      它照亮了孟老炮那双布满厚茧、此刻正极其小心、专注地拢着火苗、为其遮挡气流的、粗大而稳定的手。照亮了他手腕上方一小截、沾满污垢和湿泥的、破烂皮袄袖口。也照亮了火苗下方,那一小堆杂乱潮湿的枯枝,和枯枝旁,孟老炮脚前那片积着厚厚灰尘、颜色深暗的岩石地面。
      更重要的是,它带来了光。真实的光。不是想象,不是幻觉。是能够被眼睛看到、被皮肤感觉到(哪怕极其微弱)的、属于“火”的、温暖而明亮的光!
      这光芒,像一道温暖而坚韧的细流,瞬间注入了赵大山那被黑暗、寒冷和绝望彻底冻结的、近乎死寂的血管和心脏。他感觉自己的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发热,湿润。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的、嘶哑的抽气声。
      他死死地盯着那一点微弱的、摇曳的火光,仿佛那是他生命中见过的、最壮丽、最珍贵、最充满希望和救赎的奇迹。
      孟老炮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用那双稳如磐石的手,极其小心、专注地,呵护着那一点脆弱的火种。他缓缓地、将火苗凑近那堆潮湿的枯枝,用那点微弱的热量,去烘烤、去尝试点燃最靠近火苗的、那些相对干燥的枝条。
      火苗在湿气和可能的微风(也许是他们呼吸带来的?)中,顽强地摇曳着,明灭不定。时而被压得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时而又猛地窜高一丝,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爆出几点更亮的火星。
      地穴中,一片寂静。只有那火苗燃烧的、极其细微的“噼啪”声,和孟老炮、赵大山、栓子三人那因为紧张、期待和重新燃起的、微弱的希望而变得有些急促、却更加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希望,如同这刚刚点燃的、微弱摇曳的火苗。脆弱,渺小,随时可能被这地穴深处的湿冷、黑暗和未知的危险,彻底扑灭。
      但它毕竟,点燃了。
      在这被标记为“坟”的、黑暗、潮湿、充满了死亡气息的绝地深处,第一簇,微弱的,却真实不虚的,火光。

      光,是刀。是淬了冰、又蘸了滚烫毒液的、细薄而锋利的刀。当孟老炮手中那簇豆大的、摇曳不定的火苗,终于舔舐、引燃了最靠近它的、那几根相对干燥的细枝,发出一声更加清晰的、带着些许湿气蒸腾的“嗤”响,火势稍稍稳定、橘黄色光芒勉强扩散到巴掌大小范围时,那光芒,就像一把冰冷而滚烫的刀,猝不及防地、狠狠地,剖开了赵大山眼前那片持续了不知多久的、粘稠的、纯粹的黑暗。
      黑暗被撕开的第一瞬间,带来的不是看清周遭的安心,而是一种近乎眩晕的、生理性的刺痛和……更加尖锐的恐惧。眼睛在长久的绝对黑暗和骤然出现(哪怕极其微弱)的光源刺激下,先是本能地紧闭,随即又因为对“看见”的极度渴望和对周遭未知的恐惧,而强迫自己猛地睁开,瞳孔在明暗剧烈交替的眩晕中疯狂收缩、放大,视线里充满了晃动、扭曲的光斑和色块,久久无法聚焦。
      但很快,那光芒所及的、极其有限的范围内的景象,便如同用最粗糙、最残酷的刻刀,狠狠地、一笔一划地,刻进了他眩晕、模糊、却又异常敏感的视网膜和意识深处。
      首先看到的,是火。是那簇在孟老炮那双粗大、布满厚茧和老伤、此刻却异常稳定、如同捧着易碎琉璃般拢着的手掌中心,顽强跳动着的、橘黄色的小火苗。火苗确实很小,只比成年男子拇指盖大不了多少,焰心是明亮的橙黄,边缘则因为湿气和可能的杂质燃烧,而带着些许摇曳的、不稳定的青蓝色。它跳跃着,颤抖着,每一次窜动,都带动着下方那几根被引燃的、湿气未尽的细枝,发出细微的、带着水汽的“噼啪”炸响,爆出几点更加明亮、却也转瞬即逝的细小火星。光芒就是从这簇火苗散发出来,努力地、却无比艰难地,试图穿透周遭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湿冷空气,照亮方寸之地。
      火光映照下,是孟老炮的手。那双刚刚在绝对的黑暗中,稳定地完成了生火这一近乎不可能任务的手。手背皮肤黝黑粗糙,布满深深浅浅的、如同刀刻般的皱纹和长期劳作的厚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几道新鲜的、已经结痂的细小刮伤和冻疮裂口,在火光下显露出暗红的颜色。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污垢和某种……难以分辨的、深色的物质。就是这双肮脏、粗糙、如同老树根般的手,此刻却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稳定,拢护着那簇脆弱的光源,为这黑暗绝地,带来了第一缕、也是唯一一缕,微弱却真实的、属于“人间”的温暖和光明。
      接着,赵大山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视线顺着孟老炮拢火的手,向上移动,落在了孟老炮的脸上。
      火光能照亮的范围极其有限,孟老炮的脸,大部分依旧隐没在跳动光影造成的、更加深沉的阴影里,只有下巴、紧抿的嘴唇下半部分,和那如同刀削斧劈般、棱角分明、布满深刻沟壑的下颌线,被昏黄跳跃的光晕,勾勒出一圈冰冷、僵硬、却又异常清晰的轮廓。他的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僵直的线,下巴的肌肉微微紧绷着,显露出一种深沉的、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维持的、内敛的平静,或者……是某种巨大压力下的、极致的克制。火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投下浓重的、晃动的阴影,让那双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更加深不见底,只有偶尔,当火苗窜高一丝,光芒掠过他眼瞳的瞬间,才能极其短暂地捕捉到里面一闪而过的、冰冷的、锐利的、如同淬火黑曜石般的、近乎非人的专注和……一种更加晦暗难明的、仿佛在无声燃烧着某种冰冷业火的、沉寂的光芒。
      他就那样,微微低着头,目光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掌心那簇跳跃的火苗,仿佛那火苗是他此刻全部的世界,是他与这黑暗、死亡和无形威胁对抗的、唯一的、脆弱的支点。他的呼吸,在火光亮起后,似乎变得更加缓慢,更加低沉,更加……内敛,仿佛连呼吸的气流,都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火光。
      然后,赵大山的目光,才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孟老炮脸上,移开,移向了旁边,移向了那个他一直不敢真正“看”,却又无时无刻不牵动着全部心神的——兽皮兜。
      火光,也勉强照亮了兽皮兜靠近火源的一小部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粗糙、肮脏、颜色暗褐、布满磨损和污渍、此刻在火光下泛着油腻湿光的兽皮表面。兽皮因为之前的拖拽和放置,边缘有些凌乱地摊开着,露出了下面铺垫着的、更加单薄破烂、颜色难以分辨的、类似破布或更薄兽皮的东西。而就在那摊开的兽皮边缘,那粗糙纤维和破烂铺垫的缝隙之间……
      赵大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骤然停止了。
      他看到了王小草的手。
      那只一直被他紧紧握过、又无力松开的手。此刻,就无力地、苍白地、搁在肮脏的兽皮边缘,距离那簇微弱的火光,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在昏黄、跳跃、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火光映照下,那只手,显露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毫无生气的惨白。皮肤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高烧、失血和极度的虚弱,而变得异常干燥、紧绷,几乎透明,下面青紫色的、纤细的血管,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清晰得如同用最细的墨笔,描绘上去的、濒死的纹路。手指枯瘦,指节异常突出,像是仅仅包裹着一层薄皮的、小小的骷髅。指甲灰暗,毫无光泽,边缘破裂,塞满了黑泥和污垢。而最让赵大山心脏狠狠抽搐、几乎要碎裂的,是那只手的手背和指关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新鲜的、或已经结痂的、深深浅浅的伤口和抓痕——有些是她无意识抓挠自己掌心或身下兽皮留下的,有些可能是拖拽过程中被粗糙岩石或荆棘刮擦的,有些……则可能是在地窝子里,被剧痛和麻痒折磨到崩溃时,自己用指甲生生抠挖出来的。
      这只手,静静地搁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指尖,因为极其微弱的、无意识的神经抽搐,而偶尔、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
      那颤动是如此轻微,几乎难以察觉,若非在这死寂、火光摇曳、心神紧绷到极致的时刻,根本无从捕捉。但它确确实实,存在着。像秋日寒潭最深处,一片将沉未沉的枯叶,在冻僵前最后一丝,几乎不可见的、徒劳的涟漪。
      赵大山的目光,如同被钉死在那只苍白枯瘦、微微颤动的手上。所有的眩晕、恐惧、痛苦,都在这一刻凝固了,被那指尖细微的抽搐,吸走了全部的心神。他忘了呼吸,忘了颤抖,忘了周遭的黑暗和那永恒的水滴心跳声。世界里只剩下那只手,和那指尖每一次极其缓慢、间隔长得令人绝望的、微弱的蜷缩。
      一下。
      两下。
      然后,停了。很久。
      就在赵大山以为那只是自己过度紧张下的幻觉,或者,是她生命彻底终结前最后一点无意识的神经反射时——
      那只搁在兽皮边缘的、苍白的手,整个手掌,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向内弯曲了一点点。不是蜷缩,更像是一种试图抓住什么、却又完全没有力气的、虚弱的握持动作。五根枯瘦的手指,微微向内收拢,指尖在肮脏的兽皮表面,极其轻微地,刮擦了一下,发出一点几乎听不见的、干燥的“沙”声。
      紧接着,一声更加清晰、虽然依旧嘶哑微弱、却异常明确的、充满了痛苦和干渴的呻吟,从那兽皮兜更深处、被阴影和破烂铺垫遮蔽的方位,艰难地、破碎地,溢了出来:
      “……呃……水……”
      是王小草的声音!是她在说话!在要水!在经历了那漫长黑暗的拖拽、冰冷的放置、以及这微弱火光突如其来的刺激之后,她竟然……又“醒”了过来?或者说,她的意识,在身体濒临彻底崩溃的边缘,又被这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干渴——强行拽回了一丝?
      这声呻吟和“水”字,比刚才那只手的颤动,更加具有冲击力,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赵大山心中那片被绝望和痛苦冻结的荒原!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混合着更深沉的、对她此刻处境的恐惧和心疼,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他最后一点强撑的镇定!
      “小草!小草!你醒了?你能听见我说话?水!水!有水!”他嘶哑地、语无伦次地低喊起来,几乎是扑到了兽皮兜边,颤抖着手,就想伸手去掀开兽皮,想去触碰她的脸,想去确认她的眼睛是否睁开。
      然而,他的手,刚伸到一半,还没触碰到兽皮,就被另一只更快、更冷、更有力的手,猛地、死死地攥住了手腕!
      是孟老炮。
      他一直拢着火、仿佛全部心神都在那簇火苗上的手,不知何时,如同捕食的毒蛇般迅捷而出,精准地攥住了赵大山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赵大山痛得闷哼一声,动作瞬间僵住。
      孟老炮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掌心那簇跳跃的、勉强维持的火苗,仿佛刚才那迅疾如电的动作,只是他身体某个独立部分的本能反应。他的侧脸在火光阴影中,冰冷如铁,只有那紧抿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嘶哑的、带着不容置疑警告的声音,如同冰锥,砸在赵大山的耳膜上:
      “别碰。别掀。”
      “为……为什么?”赵大山嘶哑地、带着哭腔和不解,挣扎着问,手腕处传来的剧痛和孟老炮那冰冷的警告,让他心中刚刚燃起的狂喜瞬间冷却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尖锐的不安和恐惧。
      孟老炮没有解释。他只是缓缓地、松开了攥着赵大山手腕的手,但那股冰冷的、警告的意味,却丝毫没有消散。他收回手,重新专注地拢了拢火苗,让那几根湿柴燃烧得更充分一些,火势似乎稍微旺了一点点,橘黄色的光芒也随之扩散了一圈,勉强能将孟老炮大半个蹲坐的身影,和旁边兽皮兜更大一片区域,笼罩在内。
      借着这稍微亮了一点的火光,孟老炮微微侧过头,目光冰冷地扫了一眼兽皮兜里王小草那只搁在边缘、刚刚动过、此刻又恢复静止的苍白的手,又扫了一眼兽皮兜更深处、那被破烂铺垫和阴影遮蔽的、王小草头部的大致方位。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眼神深处,那冰冷的专注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权衡。
      然后,他才嘶哑地、缓缓地开口,不是对赵大山,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她现在,经不起一点风,一点惊动。这火刚着,洞里湿气重,气流乱。你掀开,冷风灌进去,或者惊了她,那口气……可能就真的散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火苗上,声音更加低沉:“水,有。但要等。”
      等?等什么?等火再旺一点?等这洞里的湿气和气流稳定?还是……等别的什么?
      赵大山的心,因为孟老炮这番冰冷而理智(或者说残酷)的分析,再次沉了下去。他看着兽皮兜里那只苍白的手,听着那里面再次变得微弱、几乎听不见的、艰难的呼吸声,巨大的无力感和焦灼,几乎要将他吞噬。水就在孟老炮腰间那个皮囊里,可能不多,但肯定有。可他却不能立刻喂给她,只能“等”。
      “等……等到什么时候?”赵大山的声音干涩发颤,充满了祈求。
      孟老炮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耳,似乎在倾听。不是听王小草的呼吸,也不是听赵大山的话。而是……在听这地穴深处,除了滴水声和他们呼吸声之外,那些更加细微的、难以捕捉的动静。
      火光跳跃,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脸上的线条,在火光的勾勒下,显得异常冷硬、凝重。那封被他揣在怀里的、不祥的信,和那截刻着符号的木棍,仿佛两座无形的冰山,沉沉地压在他的身上,也让这片被火光照亮的小小空间,充满了更加凝滞、更加令人不安的沉重气氛。
      过了片刻,孟老炮才缓缓地、嘶哑地说:“等这堆柴,烧出点热乎气。等地下的潮气,被逼退一点。也等……”
      他话没说完,但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向了地穴更深处、那滴水声传来的、火光无法触及的、纯粹的黑暗方向。那里,之前曾传来过“沙沙”的异响。
      他在等那个“东西”的反应?还是在评估这片被标记的“坟地”,在重新被人闯入、点亮火光之后,会产生的某种……变化?
      赵大山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了那片黑暗。那“咚……咚……”的滴水声,依旧不紧不慢,空洞地回响着,仿佛亘古不变。但那黑暗本身,在有了这簇微弱火光的对照下,似乎变得更加深邃,更加……具有威胁性。仿佛那里面,真的潜伏着什么,正在沉默地、冰冷地,注视着这簇突然亮起的、闯入它们领域的光,和这几个不速之客。
      沉默再次降临。只有火苗舔舐湿柴的“嘶嘶”声和细微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持续。孟老炮不再说话,只是全神贯注地维护着那簇火,时不时小心翼翼地添上一两根相对最干的细枝。火势在他的维护下,顽强地维持着,甚至似乎真的稍微旺盛、稳定了一丝,散发的热量,也开始微微驱散着紧挨着火堆的一小片区域那刺骨的湿冷,让赵大山冻僵的身体,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这暖意,和他心中对王小草的焦灼担忧,以及对黑暗深处未知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煎熬。
      就在这煎熬的等待中,一直瘫坐在稍远处阴影里、似乎被恐惧和疲惫彻底击垮、只剩下粗重喘息和偶尔细微呜咽的栓子,忽然,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了极致惊骇的抽气声!
      “爹……爹!”栓子嘶哑的、带着哭腔和无法置信恐惧的声音,猛地响起,在寂静的地穴中显得异常刺耳,“那……那边!墙……墙上!有……有东西在动!”
      墙上?有东西在动?
      赵大山和孟老炮几乎同时猛地转头,看向栓子所指的方向——那是他们侧后方,靠近入口方向、但更深入一些的一片岩壁,刚才一直隐没在火光照耀不到的浓重阴影里。
      孟老炮的反应快得惊人。在栓子声音响起的瞬间,他拢火的手纹丝未动,但另一只一直按在猎刀刀柄上的手,已经猛地将猎刀抽出了一半!冰冷的刀锋,在跳跃的火光下,反射出一线寒芒!他整个人,虽然依旧保持着蹲坐护火的姿势,但那佝偻的身影,却瞬间散发出一种如同绷紧的弓弦、随时可以暴起杀人的、凌厉到极致的气息!他深陷的眼窝里,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死死地钉向了栓子所指的那片阴影岩壁!
      赵大山也被吓得魂飞魄散,心脏狂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背靠住了冰冷的岩壁,眼睛也死死地瞪向那个方向。但因为角度的关系,加上火光摇曳,他只能看到那边是一片晃动的、更加深沉的黑暗轮廓,根本看不清任何具体的东西。
      “什么东西?”孟老炮嘶哑的声音响起,冰冷,短促,不带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极致的警觉。
      “不……不知道!”栓子的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充满了哭腔和极致的恐惧,“就……就是墙上……黑乎乎的……刚才……刚才火光照过去……我好像看见……看见一片影子……动了一下!不像是石头影子……像是……像是贴在上面的一片……一片会动的……黑皮?还是……还是……”
      他语无伦次,显然已经被吓坏了,根本无法准确描述。
      孟老炮没有再问。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片阴影岩壁,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要穿透那黑暗,看清里面的真相。他握着猎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另一只拢火的手,也几不可察地,将火苗向自己怀里收了收,仿佛怕那火光,会惊动、或者吸引来那黑暗中的“东西”。
      地穴中,瞬间陷入了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充满了无形杀机和未知恐惧的凝固之中。只有那“咚……咚……”的水滴声,依旧不紧不慢,空洞地回响着,仿佛在嘲笑着他们的惊恐和脆弱。
      赵大山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阴影。黑暗中,似乎什么也没有。只有岩壁粗糙的、被火光和阴影切割得明暗不定的轮廓。
      是栓子看花眼了?是火光摇曳造成的错觉?还是……那黑暗里,真的有什么东西,一直悄无声息地贴在岩壁上,如同这地穴本身生长出的、冰冷的、具有恶意的“一部分”,直到此刻,才被偶然掠过的火光,或者被他们这些“闯入者”的气息,微微惊动?
      孟老炮死死地盯着那里,足足看了有十几息的时间。他的呼吸缓慢而低沉,全身的肌肉都保持着一种极致的、引而不发的紧绷状态。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赵大山和栓子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从面前那堆燃烧的湿柴中,用两根手指,夹起了一根燃烧得最旺、顶端带着一小簇明亮火苗的细枝。那细枝很短,火苗也不大,但在他手中,却像一支微型的、颤巍巍的火把。
      他没有立刻将“火把”扔向或伸向那片阴影。而是缓缓地、将握着“火把”的手,举到了自己面前,用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簇跳跃的小火苗,仿佛在判断它的稳定性,和它能燃烧多久。
      火苗在他指尖跳跃,将他那张沟壑纵横、此刻充满了冰冷决断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来自地狱的判官。
      终于,他仿佛下定了决心。握着“火把”的手,极其缓慢、却又异常稳定地,向着栓子所指的那片阴影岩壁方向,伸了过去。
      一寸,两寸……
      那簇微弱的、橘黄色的火苗,如同黑暗中的先锋,一点点地,刺入了那片浓稠的、未知的阴影之中。
      火光所及之处,黑暗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显露出后面岩壁更加真实的模样——湿滑,凹凸不平,布满深色的苔藓(或者是霉斑?)和水渍痕迹。
      赵大山和栓子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移动的火光,和火光即将照亮的、那片阴影的最深处。
      孟老炮的手臂,伸到了极限。“火把”顶端那簇微弱的火苗,终于,触碰到了那片阴影区域的边缘。
      光芒,如同涟漪,在岩壁上扩散开来。
      首先照亮的,是一片颜色更深、近乎墨黑的、湿漉漉的岩面,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蜂窝状的小孔,像是被酸性水长期侵蚀留下的痕迹。
      接着,火光向上移动……
      赵大山的瞳孔,在看清火光映照下那片岩壁上方景象的瞬间,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气,从脚底板猛地窜起,瞬间席卷了全身,让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栓子更是发出了一声短促、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极致惊骇的尖叫,随即声音就像被掐住了脖子般戛然而止,只剩下喉咙里“咯咯”的、窒息的声响,身体一软,直接瘫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似乎昏死了过去!
      孟老炮握着“火把”的手,也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一直冰冷死寂、仿佛天塌下来也不会变色的脸上,肌肉猛地抽搐,深陷的眼窝里,瞳孔骤然放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混合了深藏恐惧被证实的骇然、以及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毁灭性的冰冷怒火的、剧烈的震动!
      火光,清晰地照亮了那片岩壁上方,距离地面大约一人多高的位置。
      那里,不是什么“会动的黑皮”。
      是……一幅“画”。或者说,是用某种深色的、类似木炭、或者烧焦的油脂混合了矿物颜料的东西,粗糙地、狂乱地涂抹、刻画在湿滑岩壁上的一幅……“图案”。
      图案的线条粗犷、扭曲、充满了某种原始的、蛮横的、甚至……疯狂的气息。由于年代久远和湿气侵蚀,很多线条已经模糊、剥落,与岩壁本身的苔藓水渍混合在一起,难以辨认全貌。
      但火光清晰地照亮了图案的核心部分。
      那是一个巨大的、歪歪扭扭的、如同孩童涂鸦般的圆圈。圆圈画得并不圆,边缘粗糙断裂,仿佛画者当时的手在剧烈颤抖,或者……处于某种极度的亢奋或恐惧之中。
      而在那个不规则的圆圈中心,同样用粗砺的线条,刻着一个符号。
      一个赵大山不久前刚刚见过、此刻却以更加巨大、更加狰狞、更加充满不祥意味的姿态,出现在这黑暗地穴岩壁上的符号——
      一个歪斜的、横竖笔画以怪异角度交叉的……“十”字?
      不,不完全像十字。那交叉的角度极其别扭,横笔的一端似乎刻意拉长、扭曲,像是一条垂死的、挣扎的蛇,或者……一根被折断的、指向某个方向的、诅咒的手指。
      而在这个扭曲符号的下方,岩壁上,还用更加潦草、更加深刻的划痕,刻着几个模糊的、难以辨认的、似乎不是汉字的……字符?或者,只是毫无意义的、癫狂的划痕?
      火光跳跃,将那岩壁上的诡异图案和符号,映照得忽明忽灭,如同有了生命,正在黑暗中缓缓蠕动、狞笑。
      而更让赵大山魂飞魄散、孟老炮也瞬间色变的,还不是这图案本身。
      是在那图案下方,岩壁靠近地面的阴影角落里,火光勉强照亮的、一堆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那不是散落的骨头。
      那是几件……残破的、颜色深暗、沾满灰尘和污垢的……衣物?或者,是某种皮革制品?
      破碎的、看不出原本形状和颜色的布片,一条似乎被撕裂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皮质绑腿(?),还有……半顶颜色暗红、早已褪色发黑、但依稀能看出曾经是某种制式军帽(?)的破帽子?
      这些残破的衣物物件,就那样,凌乱地、被随意丢弃(或者掩盖?)在那诡异图案下方的岩石缝隙和灰尘里,像是某种……残酷的仪式后,留下的、冰冷的祭品,或者……标记。
      而就在那堆破烂衣物旁边,岩壁与地面交接的阴影最深处,火光边缘勉强照到的地方,似乎……还有一点,更加深暗的、不规则的颜色?
      像是……干涸发黑的……血迹?
      大量的、喷溅状的、早已与岩石和灰尘融为一体、但在火光照耀下依旧能看出轮廓的……陈旧的血迹?
      “嗡”的一声,赵大山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恐惧、甚至身体的感觉,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他只是僵在那里,眼睛死死地瞪着岩壁上那扭曲的图案符号,和下方那堆破烂衣物与深暗血迹,仿佛灵魂已经出窍,飘在半空,冰冷地、麻木地,俯瞰着这地狱般的景象。
      而孟老炮,在经历了最初的剧烈震动和瞳孔收缩后,脸上的肌肉,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一点点地,重新绷紧,恢复成那种更加深沉的、冰冷的、近乎死寂的平静。只有那双死死盯着岩壁图案的眼睛深处,那冰冷的怒火和某种更加黑暗的、仿佛与这图案产生致命共鸣的、深藏的、血腥的过去,正在无声地、剧烈地翻腾、燃烧。
      他缓缓地、收回了伸出的、握着“火把”的手。
      “火把”上的细枝已经快要燃尽,火苗微弱地摇曳着,仿佛随时会熄灭。
      孟老炮看也没看那即将熄灭的“火把”,只是随手将它扔进了面前的火堆里,溅起几点火星。
      然后,他缓缓地、转回头,目光先是冰冷地扫了一眼瘫倒在地、不省人事的栓子,眼神里没有任何关切,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厌弃的冰冷。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依旧僵立、面无人色、仿佛已经变成一尊石雕的赵大山脸上。
      四目相对。
      孟老炮的眼神,深不见底,冰冷如万古寒冰。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警告、审视、或者复杂的权衡。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赤裸裸的、仿佛在看着一个已经踏入坟墓、与脚下这些破烂衣物和血迹主人无异了的……死人的,冰冷的漠然。
      他盯着赵大山,看了足足有三四息的时间。然后,他才缓缓地、嘶哑地、用那种仿佛从墓穴最深处传来的、带着无尽寒意和血腥气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声音不大,却如同最沉重的丧钟,在这死寂的地穴中敲响,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赵大山那早已冻结的灵魂上:
      “现在,你看见了。”
      “这儿,是‘他们’的坟。”
      “那信,”他用手,隔着皮袄,用力按了按自己胸前那鼓起的位置,眼神冰冷而嘲弄,“就是来告诉我,‘他们’的债主,找来了。”
      “而你们,”他的目光,扫过兽皮兜里毫无声息的王小草,扫过瘫倒的栓子,最后重新定格在赵大山惨白绝望的脸上,嘴角甚至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冰冷到极致、也残酷到极致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是陪葬。”
      “陪葬”两个字,从孟老炮那嘶哑、冰冷、仿佛喉咙里也塞满了岩灰和干涸血沫的嘴里吐出来,没有回响,只是沉沉地砸进地穴凝滞、湿冷、充满了浓烈死亡和诡异图案气味的空气里,像两颗烧红的、淬了最阴毒寒冰的铅弹,精准地、不容置疑地,击穿了赵大山早已被恐惧和绝望反复捶打、几乎失去所有感知的神经外壳,狠狠地嵌进了他意识最深处,那最后一点残存的、名为“希望”或“挣扎”的、脆弱的薄膜上。
      薄膜碎裂。无声无息。只有一种冰冷的、彻底的、近乎虚无的“了然”,如同深冬冰原上最后一丝热气被抽走后,留下的那种绝对的、死寂的寒冷,缓慢地、不容抗拒地,漫过他冻结的血液、僵硬的四肢、麻木的心脏,最终,浸透了他每一寸即将腐朽的躯壳和灵魂。
      是陪葬。是“他们”的坟。是“债主”找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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