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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也许,孟老炮说得对。这儿,就是坟。是他的坟。现在,也快要成为他们所有人的坟了。
      而他,只能站在这里,站在这个“坟”的中央,等待着,那最后的、冰冷的时刻,一点点地,降临。
      栓子消失在通往洞口的黑暗里,那踉跄、慌乱、带着呜咽的脚步声,很快就被曲折的岩壁、厚厚的灰尘和永恒的黑暗彻底吞噬、隔绝。地穴深处,重新陷入了一种更加纯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那“咚……咚……”的水滴心跳声,不紧不慢,空洞悠长,像一柄冰冷的、无形的钟摆,在这绝对的黑暗和凝固的时光中,永恒地、冷漠地,丈量着死亡的临近。
      孟老炮背靠着冰冷湿滑的岩壁,一动不动,像一块长在了岩壁上的、沉默的黑色岩石。只有那粗重、压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维持的呼吸声,在近处沉闷地回响,与远处的水滴声,形成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二重奏。他坐的位置,正好挡在皮兜和洞口方向之间,像一个沉默的、冰冷的守护者,又像一个断绝了所有退路的、最后的看守。
      赵大山僵立在皮兜边,眼泪早已流干,眼眶干涩刺痛得像要裂开。极致的恐惧、绝望和一种被彻底剥夺了所有行动能力、只能眼睁睁等待命运宣判的无力感,像无数冰冷、粘稠的毒藤,将他从头到脚、从皮肤到骨髓、从意识最表层到灵魂最深处,死死地缠绕、勒紧,几乎要将他彻底绞碎、湮灭。他不敢动,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甚至不敢再过分专注地去“听”皮兜里王小草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他怕自己一旦过于专注,下一刻听到的,就是那呼吸彻底停止的、永恒的寂静。
      黑暗,浓稠得仿佛有了重量,沉沉地压在他的眼皮上、肩膀上、胸口上。那无所不在的、混合了灰尘、朽木、霉变、骨头甜腥、阴湿水汽和某种更深层晦暗气息的死亡味道,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口腔、肺叶,带来一阵阵冰冷的窒息感和眩晕。他感觉自己正在被这黑暗、这气味、这绝望,一点点地溶解、同化,变成这巨大死亡巢穴深处,又一堆即将腐朽、被遗忘的、微不足道的尘埃。
      时间,失去了所有意义。也许只过去了一炷香,也许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只有那“咚……咚……”的水滴声,和孟老炮沉重压抑的呼吸,还在固执地、缓慢地,证明着“时间”这冰冷概念的存在,和它那无情流逝的脚步。
      就在赵大山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被这绝对的黑暗、死寂和绝望彻底拖入混沌、永恒的深渊时,一直沉默如石、只有呼吸声证明着存在的孟老炮,那粗重压抑的呼吸节奏,忽然,极其轻微地,变化了一下。
      不是变得急促,也不是变得平缓。是……顿了一下。仿佛在吸气或呼气的某个节点,被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干扰、打断了一瞬。
      紧接着,黑暗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的、衣物与冰冷岩壁摩擦的窸窣声。
      是孟老炮,动了一下。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改变坐姿。似乎只是……微微地,侧了侧身?或者,是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赵大山那几乎停滞的心跳,因为这极其细微的动静,而猛地漏跳了一拍。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全部的注意力,瞬间从自身的绝望和黑暗的压迫中,被强行拽了出来,凝聚到了孟老炮所在的那个方向,凝聚到了那一片纯粹的黑暗之中,试图捕捉他下一个动作,或者……声音。
      孟老炮没有再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那粗重压抑的呼吸,在短暂的异常之后,又恢复了之前那种缓慢、沉重、仿佛承载着无形重负的节奏。
      但赵大山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孟老炮的“存在感”,在刚才那极其细微的动作和呼吸变化之后,似乎……变得更加“集中”了?不再仅仅是靠着岩壁喘息的一团沉重阴影,而是变成了一个更加“专注”的、仿佛在黑暗中“凝视”着某个特定方向、或者“倾听”着某个特定声音的、冰冷而警觉的“点”。
      他在“看”什么?在“听”什么?这黑暗深处,除了那永恒的水滴声和他们自己的呼吸,还能有什么?
      就在赵大山心中那点被强行拽回的、微弱的疑惑和警觉,开始与无边的恐惧和绝望重新交织、搏斗时——
      “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干燥、细碎的声音,从孟老炮“注视”的那个方向——也就是地穴更深处、滴水声来源的大致方位——隐约地传了过来。
      声音很轻,很飘忽,像是极细的沙粒,从极高的、布满裂缝的洞顶,被某种极其微弱的气流扰动,簌簌地滑落,掉在下方厚厚的灰尘或碎石上。又像是……某种体型极小、动作极轻的、多足的节肢动物,在干燥的灰尘表面,极其缓慢地、断断续续地爬行。
      这声音本身,并不算特别诡异或恐怖。但在这绝对的黑暗、死寂、和永恒的水滴心跳声背景中,在孟老炮那骤然变得“专注”的、无声的凝视(或者说倾听)之下,这突如其来的、陌生的、来自黑暗更深处的声音,却像一道极其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电流,瞬间击穿了赵大山那早已被恐惧和绝望冻结的神经!
      有什么东西!在那黑暗的更深处!除了他们,除了那些死人骨头,除了那潭死水……还有别的、活的(或者曾经活的)东西,在那里!
      这个认知,让赵大山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他下意识地,更加用力地、死死地抓住了皮兜边缘那粗糙湿滑的兽皮,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咯咯”声。他猛地转过头(虽然什么也看不见),用尽全身的感知力,死死地“盯”向声音传来的、那片更加深邃、更加未知的黑暗。
      “沙……沙……”
      声音又响了一下。这一次,似乎……比刚才清晰了一点点?也……更近了一点点?
      是错觉?还是……那东西,在移动?在向着他们这边……靠近?
      巨大的、冰冷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再次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赵大山。他想后退,想逃离,可身后是冰冷的岩壁,身边是奄奄一息的王小草,前方是未知的、正在靠近的、黑暗中的“东西”。他无处可逃。
      而孟老炮,依旧沉默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那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似乎……比刚才更加缓慢,更加低沉了?仿佛他将所有的警觉和力量,都内敛、压缩到了极致,只等待着那黑暗中的“东西”,再靠近一些,或者……做出下一个,更加明确的动作。
      “沙……”
      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具有“方向性”。似乎就是从他们前方大约十几步(在黑暗中根本无法判断准确距离)远的地方,靠左侧岩壁的某个位置传来的。
      不是沙粒滑落。那声音,带着一种更加粘滞、更加……柔软的质感。像是……某种湿滑的、带着粘液的东西,在干燥的灰尘表面,极其缓慢地、一蹭,一蹭地,拖动、爬行?
      赵大山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无数冰冷、粘腻、多足、或长条状、在极度阴暗潮湿环境中滋生的、令人作呕的生物形象。是巨大的、潮湿的蜈蚣?是盲目的、肥硕的洞穴蝾螈?还是……别的、更加无法想象、只存在于噩梦最深处的、湿冷滑腻的怪物?
      他几乎要尖叫出声!牙齿死死地咬住了自己冰冷僵硬的下唇,直到嘴里再次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才勉强将那几乎冲口而出的、崩溃的尖叫,硬生生地压回了喉咙深处。他全身的肌肉,都因为极致的恐惧和强行压抑,而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带动着手里扶着的皮兜,也发出了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颤动。
      皮兜这极其轻微的颤动,在绝对的死寂中,却似乎被那黑暗中的“东西”,敏锐地捕捉到了。
      “沙沙”声,骤然停了。
      地穴深处,瞬间又只剩下那永恒的水滴心跳声,和孟老炮、赵大山那粗重压抑、充满了恐惧的呼吸。
      那东西……停了?它也“听”到了?它在“观察”?在“判断”?
      时间,再次在令人窒息的、无声的对峙和等待中,凝固了。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赵大山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跳到了喉咙口,几乎要蹦出来。他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黑暗,耳朵竖得尖尖的,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紧绷到了极限,等待着那“沙沙”声的再次响起,或者……等待着那黑暗中的“东西”,以某种更加直接、更加恐怖的方式,出现在他们面前。
      然而,等了许久。
      “沙沙”声,再也没有响起。
      那东西,似乎……又退回了黑暗深处?或者,只是暂时停下了,依旧潜伏在那里,用某种他们无法感知的方式,“观察”着他们?
      孟老炮那一直紧绷、内敛的“存在感”,似乎也因为这长久的寂静,而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松懈了下来。他那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也似乎恢复了一点之前的节奏,但依旧比刚才更加低沉,更加……充满了某种深沉的、冰冷的警惕。
      他依旧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背靠着岩壁,面对着那片刚刚传来异响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十次心跳,也许有半盏茶的时间。
      就在赵大山那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神经,因为长久的无声对峙而开始产生一丝极其细微的、麻木的松懈时——
      一阵更加清晰、更加沉重、也更加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枯枝被拖拽、碰撞的“哗啦”声,和栓子那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和极度恐惧的、粗重喘息,从他们身后——也就是洞口方向——的黑暗中,由远及近,猛地撞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是栓子!他捡柴回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来自“生”的方向的动静,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瞬间刺破了地穴深处那粘稠的黑暗和极致的恐惧,也将赵大山那几乎要沉入绝望深渊的意识,猛地拽了回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转回头(虽然依旧什么也看不见),望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心中那被恐惧冻结的血液,似乎也因为这熟悉的、属于“人”的动静,而重新开始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的流动。
      孟老炮似乎也因为这动静,而微微动了一下。黑暗中,传来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的声音,那气息,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极其微弱的松懈。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枯枝拖拽的嘈杂声响,和栓子那越来越清晰、充满了恐惧和后怕的、带着哭腔的喘息:
      “爹……爹……我回来了……柴……柴捡回来了……不多……都……都湿的……我还……我还看到……洞口外面……雾好像……好像散了一点点……能看见……看见点山影子了……”
      雾散了?能看见山影子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稍大些的石子,在赵大山那冰冷绝望的心湖中,激起了第一圈稍微明显一点的、名为“外界变化”的涟漪。虽然依旧微不足道,虽然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但至少……“雾散了”。这意味着,外面那个世界,还在。天光,或许正在艰难地、试图重新穿透这浓重的、湿冷的白色帷幕。
      这几乎不能称之为“希望”的、微小的“变化”,在此刻这绝对的黑暗、死亡和恐惧包围中,却像一根极其脆弱、却异常坚韧的蜘蛛丝,从那个被称为“洞口”、象征着“生”与“外界”的方向,垂落下来,轻轻地,触碰了一下赵大山那早已冻僵的灵魂。
      孟老炮似乎对这个消息,反应更加平淡。他只是“嗯”了一声,声音嘶哑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然后,他缓缓地、从靠着岩壁的姿势,站了起来。关节发出轻微的、滞涩的“咔吧”声。
      “把柴,放这儿。”他嘶哑地吩咐,用脚(大概是)点了点身前某处地面,“堆好。别散了。”
      “哎……哎……”栓子连忙应着,黑暗中传来一阵更加慌乱的、枯枝被小心堆放、却依旧不断滑落、碰撞的“哗啦”声。很快,一小堆散发着潮湿木头和淡淡霉味的、杂乱枝桠,就被堆放在了孟老炮脚前不远的地面上。
      孟老炮蹲下身,伸出那双在黑暗中仿佛能视物的、粗大稳定的手,在那堆湿柴里摸索、翻拣着。他挑出几根相对最干、最细的枝条,放在一边。然后又摸索着,从自己怀里(或者是腰间?),掏出了什么东西。
      黑暗中,传来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火石碰撞的“咔哒”声,和一点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橘红色火星迸溅的光芒!
      是火镰!孟老炮在尝试生火!
      那一点转瞬即逝的、微弱的火星光芒,在这绝对的黑暗中,如同黑夜中骤然亮起的、璀璨的星辰,虽然短暂,却瞬间灼伤了赵大山早已适应黑暗的眼睛,也狠狠地、灼烫了他的心!
      光!是光!哪怕只是一点火星!
      对光明的渴望,对温暖的渴望,对这无边黑暗和死亡气息的本能抗拒,如同被这火星瞬间点燃的、干燥的草絮,在赵大山心中“轰”地一下,爆燃起一团微小、却异常炽烈的火焰!他几乎要忍不住惊呼出声,眼睛死死地、贪婪地,盯着孟老炮手中那再次亮起火星的位置,仿佛要将那一点微弱的光芒,深深地、刻进自己的瞳孔深处!
      “咔哒……咔哒……”
      孟老炮不紧不慢,稳定地敲击着火镰。火星一次次迸溅,落在那些相对干燥的细枝条和可能是他提前准备好的、更易燃的引火物(也许是干燥的苔藓或某种油脂浸过的布条?)上。
      一次,两次,三次……
      火星闪烁,熄灭,再闪烁……
      地穴中,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屏住了。只有那“咔哒”的敲击声,和火星迸溅的细微“噼啪”声,在寂静中回响,牵动着每一根紧绷的神经。
      终于——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干燥纤维被点燃的声响,猛地响起!
      紧接着,一点极其微弱的、摇曳不定的、橙黄色的小火苗,如同黑暗中诞生的、最脆弱也最顽强的精灵,在孟老炮手中那堆细枝和引火物的中心,猛地、跳跃了起来!
      火!点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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