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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原来如此。原来那封不祥的信,那封让孟老炮瞬间失态、冰冷决绝地带他们离开地窝子、跋涉进这绝境深山、最终踏入这死亡巢穴的信,带来的不是别的,是“债主”的“通知”。是孟老炮那段被他深埋、试图用风雪和孤寂洗刷的、血腥黑暗的过去,终究没有放过他,追索而来的、冰冷的、死亡的“传票”。而他们——误打误撞闯入的赵大山和王小草,以及孟老炮自己的儿子栓子——不过是这“传票”送达时,恰好在他身边的、微不足道的、可以被一并清理掉的……“陪葬品”。
      荒谬。残酷。却又如此……“合理”。在这片被冰雪、死亡和暴力法则统治的山林绝地,在这弱肉强食、人命如草芥的世道,这不就是最“合理”的结局吗?闯入者,知情者,见证者……都该死。都该被这黑暗的过去、这冰冷的“债主”、这扭曲的符号和这地穴深处浓稠的死亡气息,一起吞噬,掩埋,化为尘埃,再无痕迹。
      赵大山僵在原地,背靠着冰冷湿滑的岩壁,眼睛依旧死死地瞪着那岩壁上火光摇曳中忽明忽灭的、狰狞扭曲的图案符号,和下方那堆破烂衣物与深暗血迹。那图案,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简单的、难以理解的涂鸦,而是一个冰冷、恶毒、充满了血腥诅咒的、指向死亡的标记。那堆破烂衣物,也不再是无意义的垃圾,而是一具具曾经鲜活、却在此地被终结、被剥去一切、只剩这点可怜残骸的、冰冷的、无声的尸骸。而那深暗的血迹,更是无声地、却又无比喧嚣地,诉说着此地曾发生过的、残忍的、暴力的终结。
      孟老炮……和“他们”,是一伙的?还是……“他们”的死,和他有关?那封“债主”的信,是要他来“还债”?还是来……“清理门户”?
      无数冰冷、血腥的猜测,如同黑暗地穴岩壁上渗出的、带着铁锈味的冰水,一滴一滴,砸在赵大山早已冻僵的心湖上,却再也激不起任何恐惧的涟漪。只有一片深沉的、冰冷的、近乎麻木的绝望。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脖子发出“咔吧”的轻响,目光,从岩壁上那狰狞的图案,移开,落在了几步外,那个依旧蹲坐在火堆旁、背对着岩壁图案、侧脸在火光映照下冰冷如石雕的孟老炮身上。
      孟老炮没有再看他。甚至没有再看一眼那岩壁上的图案和血迹。仿佛那刚刚被他亲手用火光揭示的、冰冷残酷的真相,对他而言,不过是早已预料、甚至早已背负的、寻常的一部分。他只是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那双粗大、布满厚茧的手,依旧稳稳地拢着面前那簇顽强跳跃、散发着微弱光热的火苗。他的呼吸,似乎比刚才更加缓慢,更加低沉,更加……内敛,仿佛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力量,都被他强行压缩、凝聚到了那簇火苗,和接下来必须做出的、某个决定上。
      地穴中,只剩下火苗舔舐湿柴的“嘶嘶”声,和那永恒不变的、空洞的滴水心跳声。栓子瘫倒在不远处,依旧昏迷不醒,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兽皮兜里,王小草也再无声息,只有赵大山需要屏息凝神、用尽全部心力去捕捉,才能勉强感觉到的那一丝游丝般的、艰难的呼吸,还在极其微弱地、却又无比顽强地,持续着。
      生与死,希望与绝望,过去与现在,在这被标记的、黑暗的、湿冷的“坟”中心,在这簇微弱摇曳的火光映照下,形成了如此残酷、如此直白、又如此令人窒息的鲜明对比。
      孟老炮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大山几乎以为他又要陷入那种冰冷的、死寂的凝滞,仿佛会这样一直蹲坐到地老天荒,或者,直到那簇火苗彻底熄灭,黑暗重新吞没一切。
      终于,孟老炮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赵大山,也没有看那岩壁上的图案。他的目光,投向了地穴更深处,那滴水声传来的、火光无法触及的、纯粹的黑暗方向。他的眼神,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异常深邃,复杂。里面有深沉的疲惫,有冰冷的决断,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近乎嘲弄的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破除了所有犹豫和侥幸的、近乎“认命”般的、冰冷的平静。
      然后,他嘶哑地、缓缓地开了口。不是对赵大山说,更像是在对着那片黑暗,对着那永恒的滴水声,对着这地穴本身,也对着他自己怀中那封不祥的信,做着最后的、冰冷的陈述和……安排?
      “火,还能烧一会儿。湿柴烟气大,但也能挡点湿冷,驱点这洞里的‘阴气’。”他的声音干涩,平静,没有起伏,“趁这点工夫,喂她点水。动作轻点,别灌,用布蘸着,滴在她嘴唇上。能不能咽下去,看她自己。”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补充道:“水囊在我腰右边。自己拿。省着点用。这洞里……”他瞥了一眼滴水声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那水,喝不得。”
      赵大山愣愣地听着,大脑因为极度的震惊、绝望和这突如其来的、看似“有条不紊”的指令,而一片空白,几乎无法理解。喂水?在这个时候?在刚刚宣布了他们是“陪葬”之后?在揭示了这地穴血腥恐怖的真相之后?孟老炮……到底想干什么?
      但他没有问。或者说,他已经失去了所有提问的力气和意愿。他只是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孟老炮那冰冷权威的服从,和对王小草那最后一缕微弱呼吸的、残存的、近乎执念的牵挂,僵硬地、点了点头,然后,踉跄着,走到孟老炮身边,用颤抖的、冰冷僵硬的手,摸索着,解下了他腰间那个不大的、皮质已经发硬、带着他体温和浓烈体味的皮水囊。
      水囊入手,沉甸甸的,里面的水似乎还有大半。在这绝境中,这无疑是比金子还要珍贵的东西。
      赵大山紧紧攥着水囊,仿佛攥着王小草最后的生机。他走回兽皮兜边,蹲下身,用另一只同样颤抖的手,从自己破烂肮脏的衣襟上,用力撕下了一小条相对最干净(其实同样沾满污垢)的布条。然后,他拔掉水囊的木塞,将布条的一角,小心翼翼地伸进水囊口,浸湿了指尖大小的一块。
      冰凉的水,透过粗糙的布纤维,传递到他指尖,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着颤抖的手,将浸湿的布条一角,极其小心地、凑到了兽皮兜边缘,王小草那干裂乌紫、微微张开的唇缝边。
      布条上冰凉的湿意,触碰到她干涸的嘴唇。
      昏迷中的王小草,似乎对这冰凉的、代表着“水”的触感,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反应。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干裂的唇瓣,微微地、本能地张开了一点点缝隙,甚至,舌尖似乎极其轻微地、舔舐了一下同样干裂的唇内壁。
      赵大山的心,猛地一跳。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只是用那浸湿的布条一角,轻轻地、极其缓慢地,将上面那一点点冰冷的水分,挤压、滴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唇缝里。
      一滴。两滴。
      晶莹的水珠,顺着她干裂的唇纹,渗了进去。
      她的喉咙,极其艰难地、缓慢地,滚动了一下。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带着干涩摩擦和痛苦气音的吞咽声。
      咽下去了!她真的咽下去了!
      虽然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点点,虽然她的吞咽动作痛苦而艰难,但她确实,主动地、配合地(或者说本能地),咽下了那点水!
      这个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成功”,在此刻这绝对黑暗、冰冷、绝望的绝境中,却像一道极其微弱、却异常真实的、带着湿意的暖流,猛地注入了赵大山那早已冻僵、麻木的心脏深处!带来一阵尖锐的、混合了巨大酸楚、难以言喻的狂喜、以及更加深沉的、对她此刻处境的痛惜的、剧烈的悸动!
      他的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兽皮上,和他的手背上。但他顾不上擦,只是更小心、更专注地,重复着那个动作——浸湿布条,凑到她唇边,轻轻挤压,滴下几滴水,然后,屏息凝神,等待她那艰难、缓慢、却无比珍贵的吞咽。
      一滴滴冰冷的水,如同生命的甘霖,滋润着她干涸如同焦土的身体内部。虽然微不足道,虽然无法改变那巨大的创伤和濒死的虚弱,但至少,这“水”本身,和她“吞咽”这个动作,本身就代表着一种极其顽强的、不肯轻易放弃的、属于生命的本能和……意志。
      孟老炮静静地蹲在火堆旁,背对着这边,一动不动,仿佛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只有他拢着火苗的手,依旧稳定如山,维护着这地穴中唯一的光和热。他的侧脸在火光中明暗不定,看不清表情。
      喂了大约十几滴水后,王小草的吞咽动作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艰难,最后,嘴唇不再张开,喉咙也不再滚动,只是微微喘息着,似乎耗尽了刚刚因为那点水而勉强凝聚起来的一丝气力,重新陷入了更深沉的昏睡(或者昏迷)之中。
      赵大山停下了动作。他不敢再喂,怕她呛着,也怕浪费这宝贵的水。他将布条小心地拧干(舍不得扔掉),塞回自己怀里,然后,重新塞好水囊的木塞,紧紧地、将它抱在怀中,仿佛抱着最后的希望。
      他重新坐回兽皮兜边,背靠着冰冷的岩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那岩壁上狰狞的图案,和下方的破烂衣物与血迹。
      恐惧和绝望,因为刚才喂水时那一点微弱的“生机”显现,而稍微褪去了一丝,但随之涌上的,是更加尖锐、更加具体的疑问和……一种更加深沉的、冰冷的寒意。
      孟老炮说,趁火还能烧一会儿,喂她点水。
      然后呢?火灭了之后呢?这水喂完了之后呢?等那所谓的“债主”找来这里之后呢?
      他们……真的就只能在这里,静静地,等待着,成为这“坟”里新的、冰冷的“陪葬”吗?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火堆旁的孟老炮。孟老炮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守护着火焰的、沉默的黑色神祇(或者恶魔)。火光在他佝偻的背上跳跃,投下巨大而晃动的阴影。
      “前辈……”赵大山嘶哑地、极其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们……就这样……等死吗?”
      他的声音很轻,在地穴中却异常清晰,甚至压过了火苗的“嘶嘶”声。
      孟老炮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缓缓地、侧过头,用那双在火光阴影中深不见底的眼睛,冰冷地、不带任何情绪地,瞥了赵大山一眼。
      那一眼,让赵大山刚刚因为喂水成功而稍微回暖一丝的心,瞬间又沉入了冰窟。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求生”的意图,也没有任何“计划”的迹象。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怜悯”赵大山此刻还心存侥幸的、冰冷的嘲弄。
      “等死?”孟老炮嘶哑地重复了一遍,嘴角那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弧度,似乎又微微扯动了一下,“不然呢?冲出去?带着她?”他瞥了一眼兽皮兜,“这天气,这山路,你走得出半里地吗?就算能走,‘他们’既然能找到信给我,你觉得,这山里山外,会没有‘他们’的眼睛?”
      “等在这里,至少,”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火苗上,声音更加低沉,近乎自语,“还能有个全尸。火一灭,这洞里的‘东西’,还有外面山里的狼,自然会处理干净。比落在‘他们’手里……强。”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落在“他们”(债主)手里,可能比死在这里,被洞中未知生物或野狼啃噬,更加可怕。
      赵大山的心,彻底沉到了无底深渊。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孟老炮这冰冷残酷、却又无比现实的“分析”,彻底掐灭。
      是啊,能逃到哪里去?带着奄奄一息的王小草,在这化雪封山、危机四伏的深山里,面对可能遍布眼线的、冷酷无情的“债主”?除了等死,或者……主动寻求一个相对不那么痛苦的死法,他们还有什么选择?
      绝望,如同这地穴深处最粘稠的黑暗,重新将他紧紧包裹,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
      一直昏迷瘫倒在稍远处的栓子,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了痛苦和惊悸的闷哼,然后,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放大,眼神涣散,茫然地转动着,似乎还没完全从昏迷中清醒,或者,是被昏迷前看到的恐怖景象彻底击垮了神智。
      “爹……爹……”他嘶哑地、带着哭腔,无意识地喃喃着,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试图从冰冷的地面上爬起来,却手脚发软,几次都失败了,只是徒劳地挣扎着,像一条离了水的、濒死的鱼。
      孟老炮听到儿子的动静,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色——有关切,有厌弃,有深沉的疲惫,也有一丝……仿佛看到另一个即将坠入深渊的、无法挽救的、冰冷的无奈。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安抚,只是用眼角冰冷的余光,瞥着儿子那狼狈不堪、濒临崩溃的挣扎。
      栓子挣扎了几下,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终于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但他刚刚站起,视线就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侧后方岩壁上,那火光摇曳中忽明忽灭的、狰狞扭曲的图案符号!
      “啊——!!!”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极致惊骇和崩溃的尖叫,猛地从栓子喉咙里迸发出来!他像是被那图案烫伤了眼睛,又像是被无形的恶鬼扼住了喉咙,整个人猛地向后踉跄倒退,脚下一绊,再次重重地摔倒在地!他顾不上疼痛,只是用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身体蜷缩成一团,在地上剧烈地颤抖、翻滚,喉咙里发出连续不断、破碎嘶哑、充满了无边恐惧和绝望的、如同幼兽被凌迟般的嚎哭和呜咽:
      “鬼!有鬼!墙上有鬼!爹!救我!有鬼啊——!!!”
      他的精神,显然已经在接二连三的恐怖惊吓和这地穴中无处不在的死亡气息压迫下,彻底崩溃了。
      孟老炮看着儿子那彻底失态、濒临疯狂的惨状,脸上那冰冷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那深陷的眼窝里,冰冷的眸光剧烈地波动了一下,里面翻涌起更加深沉的、混杂了痛苦、愤怒、无力,以及一种……对自己、对命运、对眼前这一切的、冰冷的憎恶。
      但他依旧没有动。只是死死地咬着牙,下颌的肌肉绷紧如铁,握着猎刀刀柄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再次狰狞地凸起。
      地穴中,回荡着栓子那凄厉崩溃的哭嚎,火苗“嘶嘶”的燃烧声,和那永恒不变的、空洞的滴水心跳声。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更加诡异、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濒临毁灭的乐章。
      赵大山也被栓子这突如其来的彻底崩溃吓住了,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团因为恐惧而疯狂颤抖、哭嚎的身影,心中那片冰冷的绝望荒原,仿佛也被这凄厉的哭嚎,撕裂开了一道更加深邃、更加黑暗的裂缝。
      而兽皮兜里,一直昏沉无声的王小草,似乎也被这近在咫尺的、凄厉的哭嚎声惊动。一直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紊乱了一下,喉咙里再次溢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带着痛苦和不安的呻吟。
      “嗯……”
      这声呻吟,很轻,却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击穿了赵大山那被绝望和栓子崩溃景象冻结的神经。他猛地低下头,看向兽皮兜。
      就在这时,一直死死盯着火苗、仿佛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的孟老炮,忽然,毫无征兆地,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动作极其突然,带着一种被某种东西骤然惊动的、野兽般的警觉!他没有看崩溃的栓子,也没有看兽皮兜里的王小草,而是猛地扭过头,那双锐利如鹰、此刻布满了骇人血丝和冰冷寒光的眼睛,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钉向了地穴的更深处——那滴水声传来的、火光无法触及的、纯粹的黑暗方向!
      他的耳朵,似乎也竖了起来,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呈现出一种随时可以暴起扑杀或闪避的、极致的战斗姿态!就连他拢着火苗的手,也几不可察地,将火苗向自己怀里更紧地收了收,仿佛怕那光芒,会暴露他们的位置,或者……惊动那黑暗深处,某个刚刚发出了什么、只有他能捕捉到的、极其细微声响的……“东西”!
      地穴中,栓子那凄厉的哭嚎,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凝重的、充满了无形杀机的气氛,而骤然减弱,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赵大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顺着孟老炮的目光,也死死地盯向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里,只有永恒的、空洞的滴水心跳声,“咚……咚……咚……”,不紧不慢,仿佛亘古不变。
      但孟老炮那如临大敌、全身紧绷的姿态,和眼中那冰冷锐利、仿佛能穿透黑暗的寒光,却无比清晰地告诉他——那片黑暗里,有东西!刚刚,肯定发生了什么!或许是那“沙沙”声再次响起?或许是别的、更加细微、更加危险的动静?
      是什么?是那潜伏的、未知的生物,被栓子的哭嚎惊动,开始有所行动?还是……孟老炮口中的“他们”——那些“债主”——已经……找来了?!
      那黑暗,是活的。不,不是“活”,是“醒”了。在栓子那凄厉崩溃的哭嚎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短暂涟漪又迅速被吞没之后,在那永恒、空洞的滴水心跳声一如既往的节奏间隙,一种新的、更加细微、却更加不容忽视的“动静”,如同地穴深处沉眠多年的、冰冷而巨大的黑色肺叶,开始了极其缓慢、却异常清晰的……“呼吸”。
      不是声音。是“气流”。一股冰冷、粘腻、带着水底淤泥和陈年腐朽气息的、微弱却持续的气流,从滴水声方向的黑暗最深处,丝丝缕缕地,向着他们所在的、这簇微弱火光的方向,缓缓“吹”了过来。气流很弱,甚至无法吹动火苗,但赵大山裸露在破烂衣袖外的、早已冻得麻木的皮肤,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湿冷、带着不祥腥气的空气拂过,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刺痒和更深的寒意。
      孟老炮保持着那种如临大敌的、全身紧绷的姿态,头颅微微侧向气流吹来的方向,鼻翼极其轻微地、快速地翕动着,仿佛在用嗅觉,更加精细地分析、辨别着这股气流中携带的信息——除了淤泥和腐朽,是否还有别的、更加具体的、属于“活物”或者……“人造物”的气息?
      他的眉头,比刚才蹙得更紧,深陷的眼窝里,那冰冷的眸光锐利得几乎要刺破黑暗。握着猎刀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但他没有动,依旧稳稳地蹲踞在火堆旁,像一块即将爆发的、沉默的黑色火山岩。
      赵大山的心,跟着那股湿冷气流的拂过和孟老炮那异常凝重的反应,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蹦出来。他死死地盯着那片黑暗,试图在那片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虚无中,分辨出任何一点形状、一点移动的影子。但除了黑暗,还是黑暗。只有那股气流,和那永恒的水滴声,在提醒着他,那片黑暗并非静止,里面潜藏着未知的、可能随时扑出的、致命的威胁。
      是“债主”吗?已经来了?就在那片黑暗里,静静地、冷冷地,观察着他们,等待着最佳的时机?还是……是这地穴本身,那“沙沙”声的主人,那岩壁上诡异图案所代表的、某种更加古老、更加不可名状的、属于这片山岩和死亡的“存在”,被他们这些闯入者彻底惊扰,开始“苏醒”?
      未知,比已知的恐怖,更加令人窒息。
      就在这令人心脏几乎停跳的、无声的对峙和等待中,一直瘫倒在地、断断续续呜咽的栓子,似乎也被父亲那如临大敌的姿态和地穴中骤然改变的气氛所慑,哭嚎声彻底停歇,只剩下粗重、恐惧到极致的喘息。他蜷缩在地上,双手依旧死死捂着眼睛,身体却不再剧烈翻滚,只是控制不住地、一阵阵细微地颤抖着。
      而兽皮兜里,王小草那因为栓子哭嚎而被打扰的、微弱的呼吸,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更加凝重的死寂,而重新变得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艰难,却持续着。
      时间,在这冰冷气流、永恒滴水、紧绷对峙和微弱呼吸构成的、诡异平衡中,再次变得粘稠、缓慢。
      孟老炮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石化。只有他微微翕动的鼻翼,和那双死死锁定黑暗深处的、锐利冰冷的眼睛,显示着他全部的感官和意志,都凝聚在了对那片黑暗的监控和判断上。
      赵大山也僵在原地,不敢有丝毫动作,甚至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缓慢地搏动着,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全身冻僵的肌肉和神经,带来清晰的酸痛和冰冷。他只能等待,等待着孟老炮做出下一个判断,或者……等待着那片黑暗,率先打破这脆弱的平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几十次心跳,也许有半盏茶那么漫长。
      那股从黑暗深处吹来的、湿冷粘腻的气流,似乎……减弱了?又或者,是改变了方向?
      孟老炮那紧绷如弓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放松了一丝。但他眼中的警惕,却没有丝毫减少,反而因为气流的微弱变化,而变得更加深沉、更加……充满了某种评估的意味。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带着浓重湿气和紧张气息的浊气。然后,他嘶哑地、用那种几乎只有气声的、却异常清晰的语调,对着黑暗深处(或者说,是对着那气流吹来的方向),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既然来了,就出来亮个相。躲躲藏藏,算什么‘讨债’的。”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干涩,但在这死寂的地穴中,却异常清晰地回荡开来,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挑衅的、却又仿佛洞悉了某种真相的、笃定的意味。
      他在对谁说话?对那片黑暗?对那可能潜伏的“债主”?还是……对别的、更加诡异的东西?
      赵大山的心,因为孟老炮这突如其来的、对着黑暗的“喊话”,而猛地一紧!他下意识地,更加用力地攥紧了怀中的水囊,身体微微向后缩了缩,背脊紧紧抵住了冰冷湿滑的岩壁,眼睛却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孟老炮“喊话”的方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黑暗中,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那永恒的水滴心跳声,“咚……咚……咚……”,依旧不紧不慢,空洞地回响着,仿佛在嘲笑着孟老炮的“喊话”,又仿佛,那本身就是某种冰冷而巨大的、非人存在的……“心跳”。
      孟老炮似乎也并不期待立刻得到回应。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微微侧耳倾听的姿态,目光依旧锐利地锁定着黑暗,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或者,在“听”着那无声回应中,可能蕴含的、更加细微的信息。
      地穴中,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火苗舔舐湿柴的“嘶嘶”声,和几人或粗重或微弱、却都充满了紧张和恐惧的呼吸声。
      就在赵大山以为这次“喊话”又会像之前一样石沉大海、那黑暗中的“东西”依旧会选择继续潜伏时——
      “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短促的、类似于干燥的砾石被极轻的力道踩踏、或两块小而坚硬的物体(比如……鞋底与岩石?)极其轻微摩擦的声响,猛地从那片黑暗的深处、大约距离他们三四十步(在黑暗中距离感极不可靠)的方位,传了过来!
      声音很轻,但在绝对的死寂中,却如同惊雷!
      不是水滴声!不是气流声!是实实在在的、带有明确“动作”意味的、由“实体”发出的声响!
      有人!或者……有“东西”!就在那片黑暗里!而且,移动了!发出了声音!
      孟老炮的身体,在声音响起的瞬间,骤然绷紧到了极致!他握着猎刀的手,猛地将猎刀完全抽出了刀鞘!冰冷的刀锋,在跳跃的火光下,反射出森寒的、充满杀意的光芒!他整个人,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察觉到致命威胁的苍老黑豹,微微伏低了身体,眼睛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钉死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赵大山也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惊叫出声!他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得他肋骨生疼!来了!真的来了!是“债主”?还是……
      栓子也听到了那声响,一直压抑的呜咽声瞬间停止,身体蜷缩得更紧,连颤抖似乎都僵住了,只剩下粗重恐惧到极致的、拉风箱般的喘息。
      “嚓。”
      又是一声。比刚才似乎……更近了一点点?而且,声音的质感似乎也有些不同?更加……干脆?更加……带着一种刻意的、试探性的节奏?
      不是野兽无意中踩到石子的声音。是“人”的脚步声!虽然极其轻微,极其小心,但那节奏,那停顿,分明带着“人”的谨慎和……某种冰冷的意图!
      孟老炮的瞳孔,在火光照耀下,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脸上的肌肉,因为极致的紧绷和某种骤然升腾的、冰冷的怒意(或者是决绝?),而微微扭曲。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立刻扑出,只是将猎刀的刀尖,微微抬起,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摆出了一个最适合在狭窄空间内、应对正面突袭的、防守反击的姿势。
      他嘶哑地、用那种更加冰冷、更加缓慢、仿佛每个字都裹着冰碴和血腥气的语调,再次对着黑暗深处,缓缓说道:
      “一个?还是……都来了?”
      这一次,他的“喊话”里,除了冰冷的挑衅,还带上了一种近乎“确认”的意味。仿佛他“知道”来的是谁,或者,至少“知道”来者的身份和可能的数量。
      黑暗中,脚步声停了。
      那永恒的滴水心跳声,依旧不紧不慢。
      但一股更加清晰、更加冰冷的、无形的“压力”,却仿佛随着那脚步声的停止,从黑暗深处,缓缓地、如同实质般,弥漫了过来,沉甸甸地压在了火光笼罩的这片小小区域,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赵大山感觉自己的呼吸,因为这无形的压力,而变得更加艰难。他死死地盯着那片黑暗,感觉那里面,仿佛有一双、或者几双,冰冷、残忍、充满了猎杀意味的眼睛,正在黑暗中,无声地、死死地,锁定着他们,锁定着这簇火光,锁定着火光下的每一个人。
      沉默。对峙。
      火光摇曳,将孟老炮那如同磐石般坚定、却又充满了毁灭性力量的身影,巨大地投射在身后的岩壁上,与那狰狞的图案符号,形成了诡异的重叠。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长达十几息的沉默和对峙之后——
      一个陌生的、嘶哑、干涩、带着某种古怪腔调、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或者喉咙受过伤的、男人的声音,缓缓地、从黑暗深处,那脚步声停止的方向,响了起来。
      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黑暗和湿冷的空气,带着一种冰冷的、毫无情绪的、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事实般的语调:
      “孟老炮。东西,交出来。”
      “人,留下。”
      “给你,留个全尸。”
      这些话从黑暗深处那个嘶哑、干涩、仿佛喉咙被砂石和岁月磨砺过的陌生男人嘴里吐出来,没有疑问,没有威胁,没有商量的余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冻硬的、沾着冰碴的凿子,一下,一下,冷冷地,笃定地,凿在凝滞的、充满了死亡和腐烂气息的空气里,凿在孟老炮那早已冰冷坚硬、却在此刻仿佛被无形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的、佝偻的脊背上,也凿在赵大山那早已冻结、此刻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更加冰冷直接的“宣判”而骤然缩紧的心脏上。
      是“债主”。真的来了。就在那片黑暗里。不止一个。他们“知道”孟老炮在这里,他们“知道”他拿了“东西”,他们甚至不急着立刻杀死他,而是要他“交出来”,然后“留下”人(是留下他们所有人陪葬?还是只留下孟老炮?),最后,施舍般地,给他一个“全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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