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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别乱看?看 ...


  •   别乱看?
      看什么?这黑暗中,除了他们自己,还能有什么可看的?难道……除了那些散落的骨头,这黑暗深处,还有别的……“东西”?
      一股更加冰冷的寒意,瞬间窜遍了赵大山的全身。他下意识地,更加用力地扶住了皮兜,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带着极致的恐惧和一丝 morbid 的好奇,试图穿透前方那无边的黑暗,看清孟老炮警告他“别乱看”的……到底是什么。
      然而,黑暗依旧浓稠,吞噬一切。只有那缓慢、粘滞、带着回音的滴水声,“咚……咚……咚……”,在这死寂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黑暗巢穴深处,不紧不慢地响着,像一颗冰冷的心脏,在缓慢地、永恒地跳动。
      孟老炮不再停留。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和姿势,再次迈开了脚步,抬着皮兜,向着那滴水声传来的、黑暗的更深处,缓慢地、坚定地,继续深入。
      赵大山扶着皮兜,踉跄跟上。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通往地狱更深处的、湿滑冰冷的阶梯上。
      前路,是无尽的黑暗,是冰冷的死水,是孟老炮的警告,是那缓慢如心跳的滴水声,是这被标记为“坟”的、充满了未知恐怖和死亡秘密的巢穴最深处。
      而皮兜里,王小草那微弱的呼吸,是这黑暗、冰冷、绝望的死亡之旅中,唯一还能感觉到的、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属于“生”的、痛苦的余温。

      滴水声,是心跳。是这片黑暗、粘稠、充满了死亡和遗忘气息的、巨大腹腔深处,那颗缓慢、冰冷、永恒跳动的、黑色的、石化的心脏。每一声“咚”,都悠长得令人心焦,空洞得令人发慌,带着岩石洞穴特有的、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回音,在粘稠的黑暗和厚厚的灰尘中,缓缓扩散,撞击在看不见的岩壁上,又被反弹、扭曲,最后化作无数更加细微、更加诡秘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窸窸窣窣的余响,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细小的、湿冷的东西,在这绝对的黑暗深处,被这水滴声惊动,在缓慢地蠕动,低语。
      孟老炮的脚步,就踩着这“咚……咚……”的节奏,一步,一顿,缓慢而沉重地,向着声音的来源深处挪动。他不再需要刻意放轻脚步,那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湿冷发粘的灰尘,已经将所有的脚步声,都吸收、吞噬了大半,只剩下皮靴陷入、拔出时,那种粘滞的、令人牙酸的“噗叽”声,和皮兜摩擦地面、偶尔刮过岩壁凸起时,发出的、短促刺耳的“吱嘎”声。这两种声音,与那永恒的心跳般的滴水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更加令人窒息、更加充满了不祥预感的、行进在死亡甬道中的、诡异的背景音乐。
      越往里走,黑暗越是纯粹,越是具有“质感”。入口处那点可怜的、惨淡的天光,早已被曲折的岩壁和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彻底吞噬、隔绝。眼睛彻底失去了作用,只剩下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冻结的黑暗。只有其他感官,在这极致的黑暗中,被逼迫、激发到了极限,变得异常敏锐,却也异常……不可靠。
      嗅觉,是此刻最清晰、也最折磨人的向导。那灰尘、朽木、霉变织物的混合死气,随着深入,变得更加浓郁,更加……具有层次。能分辨出其中更加清晰的、类似于某种啮齿类动物(也许是旱獭?)巢穴长期废弃后,残留的、混合了粪便、毛发和尸骨腐朽后的、甜腻刺鼻的腥臊。能闻到岩石本身,在极度潮湿、不见天日的环境中,缓慢析出的、带着微弱铁锈和硫磺气息的、阴冷的矿物味道。而那股子来自骨头风化、钙质流失的、冰冷甜腥的气息,也似乎变得更加具体,更加……具有“方向性”,仿佛就来自他们脚下,或者侧方的、某个被灰尘和黑暗掩盖的、更加深邃的角落。
      最要命的,是那滴水声传来的方向,空气的湿度,似乎在明显增加。一股更加阴冷、更加粘稠、带着水汽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苔藓或水藻在极度阴暗处腐烂发酵后的、微腥微甜的气息,丝丝缕缕,从前方黑暗的更深处,缓缓涌来,与原有的死亡气息混合,形成一种更加复杂、更加令人作呕、也更加……令人隐隐不安的怪异气味。
      触觉,也变得异常敏锐。扶着皮兜的手,能清晰地感觉到兽皮表面那粗糙的、被湿气和灰尘浸透后的、冰冷粘腻的质感。脚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厚厚的、湿冷的、不知沉淀了多少年的、混合了灰尘、碎石、细小骨殖(?)和某种柔软腐烂物的、令人极度不适的“地毯”上,深一脚,浅一脚,永远不知道下一步会踩到什么,是尖锐的石头,是松软的陷阱,还是……别的、更加柔软、更加不祥的“东西”。
      听觉,除了那永恒的心跳滴水声、粘滞的脚步声、皮兜的摩擦声,和三人(不,是四人,包括皮兜里那微弱的呼吸)粗重压抑的喘息,似乎也开始捕捉到一些……别的声音?
      极其细微的,几乎被所有噪音掩盖的,类似于……极其轻微的、干燥的、细小的颗粒,从高处簌簌滑落的“沙沙”声?是洞顶的灰尘,被他们进入的震动惊扰,在缓慢剥落?
      还是……更深处,那滴水的水洼附近,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移动?拨动水面?或者……在湿滑的岩石上,爬行?
      赵大山不敢确定。极致的黑暗,放大了所有的声音,也放大了所有的恐惧和想象。他只能死死地扶着皮兜,将全部的意识,都集中在“跟上”、“扶稳”和“捕捉王小草的呼吸”这三件事上,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些可能的、来自黑暗深处的、更加细微诡异的声响。
      孟老炮走得很稳。即使在绝对的黑暗中,他似乎也对自己的方向,有着某种近乎本能的、野兽般的直觉和把握。他的脚步虽然缓慢沉重,却异常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或徘徊。仿佛他“知道”自己要带他们去往这黑暗巢穴深处的哪个“位置”,仿佛那个“位置”,早就在他记忆深处(或许是极其不愿触碰的记忆深处),被某种冰冷残酷的烙印,清晰地标记了出来。
      而他所凭借的,除了对方向和地形的某种“记忆”,或许,就是手里那截紧紧攥着的、刻着不祥符号的木棍?赵大山模糊地想。那木棍,是从这洞里带出去的。现在,孟老炮又拿着它,走了回来。它像一把钥匙,一个信物,一个……指向这黑暗深处某个特定“地点”的、冰冷的坐标。
      就在赵大山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绝对的黑暗、浓烈的死气、永恒的心跳滴水声和内心不断滋生的、冰冷的恐惧想象彻底逼疯时,走在最前面的孟老炮,再次,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这一次,停得非常彻底。连那因为行走而带来的、皮兜的轻微颠簸和摩擦声,也瞬间消失了。
      只有那“咚……咚……”的滴水声,依旧在不紧不慢、空洞地回响着,仿佛在嘲笑着他们的停滞。
      “爹?”栓子带着哭腔、极度压抑的、颤抖的声音,在黑暗深处响起,充满了惊惶和不解。
      孟老炮没有立刻回应。黑暗中,只能听到他比之前更加粗重、压抑、仿佛在极力克制着某种剧烈情绪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在这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异常……沉重。
      然后,赵大山听到,孟老炮似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带着浓重湿气和某种复杂情绪的浊气。
      接着,是“咔哒”一声轻响。
      不是骨头碰撞。是金属摩擦、与坚硬岩石轻微磕碰的声音。
      是孟老炮手里的猎刀?还是……他松开了那截木棍,木棍掉在了地上?
      赵大山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着声音和直觉,紧张地捕捉着孟老炮的每一个动作。
      短暂的沉默。只有滴水声和沉重的呼吸。
      然后,孟老炮嘶哑的、干涩的、仿佛喉咙被砂纸打磨过、又被冰水浸透的声音,才缓缓地、在黑暗中响起。不是对栓子,也不是对赵大山。更像是在……对这片黑暗,对这滴水声,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于这黑暗深处的、特定的“位置”或“东西”,发出的一声充满了复杂意味的、近乎叹息的、低语:
      “……是这儿了。”
      是这儿了?
      哪儿?是孟老炮记忆中的、那个被标记的“位置”?是他要带他们来的、这黑暗巢穴深处的、最终目的地?
      赵大山的心脏,狂跳起来。他下意识地,更加用力地扶住了皮兜,身体微微前倾,试图在绝对的黑暗中,“看”清前方到底有什么。但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孟老炮不再说话。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是他在摸索着什么,或者,在调整自己的姿势。
      然后,赵大山感觉到,自己扶着的皮兜,开始被缓缓地、向下放低。
      孟老炮和栓子,在将皮兜放下。
      他们要在这里……停下?将王小草放在这里?放在这个孟老炮说“是这儿了”的、黑暗深处的、未知的、充满了浓烈死气和滴水回响的“位置”?
      不!不能放在这里!这里……这里比外面更加阴冷,更加潮湿,死气更加浓烈!王小草会死的!立刻就会死的!
      巨大的恐惧和抗拒,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赵大山。他想喊,想阻止,可喉咙像是被冻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他想扑上去,抢过皮兜,可黑暗中,他连孟老炮和栓子的具体位置都看不清,身体也因为极度的恐惧和虚弱而僵硬得不听使唤。
      皮兜,最终还是被缓缓地、放在了冰冷、潮湿、积着厚厚灰尘的地面上。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激起一小片灰尘,那浓烈的、混合了各种死亡气息的怪味,瞬间变得更加刺鼻。
      皮兜里的王小草,似乎因为这最后的颠簸和落地,而再次被牵动。一声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充满了极致痛苦的闷哼,从兽皮缝隙中溢了出来,虽然瞬间就被黑暗和滴水声吞噬,却像最后一根稻草,狠狠地压在了赵大山那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上。
      “小草……”他嘶哑地、带着哭腔,低喊了一声,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扑到皮兜边,颤抖着手,想要掀开兽皮,看看她的情况。
      然而,他的手,刚触碰到冰冷湿滑的兽皮边缘,就被另一只更加冰冷、更加有力、如同铁钳般的手,猛地、死死地按住了!
      是孟老炮!
      他就蹲在皮兜的另一侧,黑暗中,赵大山能感觉到他那近在咫尺的、散发着浓烈体味、汗味、烟草味和……一种更加深沉的、冰冷的、仿佛来自这洞窟本身死亡气息的、粗重的呼吸,喷在自己的手背和脸上。能“看”到(或者说感觉到)他那双在绝对黑暗中,似乎依旧锐利、冰冷、充满了不容置疑警告的眼睛,正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别动她。”孟老炮嘶哑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响起,冰冷,短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暴戾的决绝,“想让她死得快点儿,你就动。”
      赵大山浑身一僵,那被按住的、冰冷僵硬的手,再也动弹不得。孟老炮手上的力道极大,捏得他手骨生疼。但那话语中的冰冷威胁,和那近在咫尺的、充满了无形压力的气息,更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和……绝望的服从。
      他不敢动了。只是僵在那里,任由孟老炮按着他的手,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流淌。
      黑暗中,孟老炮似乎确认了他不再乱动,才缓缓地、松开了手。但他并没有立刻离开,依旧蹲在皮兜边。
      赵大山能听到,孟老炮的呼吸,似乎比刚才更加粗重、压抑了一些。他似乎在……倾听?倾听皮兜里王小草的呼吸?还是……在感受这周围黑暗中的、别的什么?
      过了片刻,孟老炮才缓缓地、直起身。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负重和保持蹲姿而僵硬的腰腿,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吧”声。
      然后,他对黑暗中的某个方向(大概是栓子所在的位置),嘶哑地吩咐道:
      “栓子,去,洞口那边,把掉的那些柴,能捡的,都捡过来。小心点,别弄出大动静。”
      洞口?捡柴?还要在这洞里生火?
      栓子显然也被这个命令惊呆了,在黑暗中结结巴巴地、带着哭腔反问:“爹……在……在这儿?洞里?生火?这……这能点着吗?而且……烟往哪儿去?”
      “让你去,就去!”孟老炮的声音陡然凌厉起来,虽然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怒意,“少废话!想活命,就照做!烟?有地方让它散!快去!”
      栓子不敢再多说,黑暗中传来他慌乱起身、摸索着向洞口方向、踉跄而去的脚步声,很快,就被黑暗和曲折的岩壁吞没,听不见了。
      地穴深处,又只剩下孟老炮、赵大山,和地上皮兜里奄奄一息的王小草,以及那永恒不变的、空洞的滴水心跳声。
      孟老炮不再说话。他缓缓地走到皮兜旁边,背靠着冰冷的、湿滑的岩壁,缓缓地坐了下来。他就坐在那里,在绝对的黑暗中,面对着那个皮兜,面对着皮兜旁边僵立流泪的赵大山,一动不动。只有那粗重、压抑、仿佛也承载着无形重负的呼吸声,和偶尔,因为极度疲惫或寒冷而发出的、极其轻微的、身体颤抖时,衣物摩擦的窸窣声,证明着他的存在。

      他在等。等栓子捡柴回来。等那或许根本点不着的、微弱的火光。等这黑暗、冰冷、死亡的巢穴深处,发生下一个,或许能决定他们所有人是立刻死亡,还是……稍微延缓一点死亡的、未知的变数。
      赵大山也僵立在皮兜边,一动不动。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冰冷的、麻木的绝望。他听着孟老炮那沉重的呼吸,听着皮兜里王小草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艰难喘息,听着那“咚……咚……”的、仿佛永无止境的水滴心跳声……
      前路,似乎已经走到了尽头。就是这里了。这个被孟老炮标记为“坟”、又被他称为“是这儿了”的、黑暗、潮湿、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洞穴深处。
      没有光,没有热,没有希望。只有无尽的黑暗,冰冷的死水,浓烈的死亡,和……那一缕随时会彻底断绝的、微弱的、痛苦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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