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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老猎人 ...


  •   老猎人没有立刻回答儿子。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堵在门口的、冰冷的山岩,挡住了外面大部分的风,却也挡住了大部分的光,只留下巨大的、压迫感十足的阴影,和那两道锐利得几乎能穿透皮肉、看到骨髓深处的目光。
      过了大约三四次呼吸的时间,就在赵大山感觉自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和虚脱的身体快要支撑不住,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时,老猎人才终于,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再次吐出一口浓白的雾气。
      “先把人弄出来。”他开口,声音依旧粗嘎嘶哑,但没有了之前的震惊和疑问,只剩下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惯常命令口吻的决断,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处理猎物的事情,“这地儿不能待了。臭成这样,再待下去,没病死也得熏死,冻死。”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自己儿子,语速加快,条理清晰:“栓子,你火把举稳点,照清楚。我进去。先把那个……能动的,”他用下巴点了点赵大山,“先弄出来。你搭把手。小心点,别碰着他怀里那个……伤的。看着点路,雪深。”
      名叫栓子的年轻人似乎对父亲的决定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至少有指令可循。他连忙“哎”了一声,用力点头,将手中的火把举得更高、更稳,橘红色的光芒将门口一小片区域照得亮堂了些,也驱散了些许那高大身影带来的阴影。
      老猎人不再废话。他将自己手中的火把,随手插在了门口被积雪半掩的一块岩石缝隙里,固定好。然后,他弯下腰,那魁梧的身躯几乎将整个门框堵得严严实实,带着一股混合着烟草、兽皮、冰雪和浓重体味的、粗粝而生猛的气息,一步踏入了雪屋。
      雪屋本就低矮狭窄,他这一进来,空间顿时显得更加逼仄、压抑。赵大山甚至能感觉到,随着他的进入,屋里的温度似乎都因为他身上携带的、外面世界的冰冷寒气,而骤然又降低了几分。他下意识地将怀里的王小草搂得更紧,身体因为紧张和虚弱而控制不住地颤抖得更厉害,眼睛死死盯着那步步逼近的、如同铁塔般的巨大黑影。
      老猎人对他的警惕和恐惧视若无睹。他径直走到赵大山面前,蹲下身(即使蹲着,也像一座小山)。凑近了看,赵大山才勉强看清他的脸——一张被北地风雪和岁月侵蚀得沟壑纵横、皮肤黝黑发红、布满了细密冻疮裂口的脸,浓密的眉毛和几乎遮住下半张脸的、灰白相间的虬髯上,都结着细小的冰晶。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和皱纹的阴影里,眼白浑浊泛黄,但眼珠子却黑得发亮,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此刻正毫无情绪地、近距离地打量着赵大山,也扫过他怀里的王小草。
      距离太近,赵大山甚至能闻到他呼吸间带着的、浓烈的劣质烟草和隔夜酒气的味道,混合着兽皮的腥膻。这味道刺激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和空瘪翻搅的胃。
      “还能动吗?”老猎人开口,声音就在咫尺,粗嘎直接,没有任何寒暄或安慰。
      赵大山艰难地吞咽了一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轻响,干燥刺痛。他点了点头,又立刻摇了摇头,嘶哑地、语无伦次地说:“我……我能……她……她不行……腿……”
      “知道。”老猎人打断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下雪了”一样自然,“先顾你。你好了,才能顾她。松手,我先把你弄出去。”
      说着,他伸出那双戴着厚厚、肮脏不堪的狗皮手套的大手,不由分说,就抓住了赵大山的胳膊。那双手力道极大,隔着破烂的皮袄和单薄的衣衫,赵大山都能感觉到那铁钳般的力量,抓得他生疼。他本能地想要挣扎,想要护住怀里的王小草,但老猎人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手臂一较力,竟像拎一只小鸡仔般,将虚弱得几乎没有任何分量的赵大山,硬生生从地上、从王小草身边,拽了起来!
      “呃……”赵大山闷哼一声,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双腿软得根本站不住,全靠老猎人那铁钳般的手支撑着,才没有立刻瘫倒。被强行从王小草身边拉开,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无措,他徒劳地想要回头去看王小草,嘴里发出含糊的、焦急的呜咽。
      “栓子!搭把手!扶稳了!”老猎人低喝一声,将踉跄欲倒的赵大山,往门口方向一推。
      门外的栓子早已做好准备,连忙上前一步,用空着的那只手(另一只手举着火把),有些笨拙但也算及时地扶住了赵大山另一条胳膊。父子俩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拖半架,将虚弱得如同一摊烂泥、双脚几乎无法沾地的赵大山,从低矮的雪屋门口,踉踉跄跄地、拖了出去。
      刺骨的、凛冽到极致的寒风,瞬间如同无数把冰刀,狠狠劈头盖脸地砸在赵大山裸露的皮肤和破烂的衣衫上!他猛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全身的肌肉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剧烈的温差和寒冷刺激,而剧烈地痉挛、抽搐起来!眼前瞬间一片漆黑,耳朵里只剩下血液冲击的轰鸣和寒风凄厉的呼啸!肺叶像是被塞满了冰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和冰冷的灼烧感!
      外面,天光已经比刚才亮了一些,是一种清冷的、带着暗蓝色调的黎明前的灰白。积雪反射着这微弱的天光,白得刺眼,白得令人眩晕。空气干净、冰冷、死寂,只有风声在空旷的河谷中呜咽盘旋。
      与雪屋内那污浊、恶臭、凝滞的死亡气息相比,外面这个世界,虽然同样寒冷致命,却带着一种残酷的、浩瀚的、属于自然的、冰冷的“洁净”感。
      赵大山被这寒风一激,残存的意识强行清醒了一丝。他挣扎着,在栓子并不熟练的搀扶下,勉强站稳(其实还是大部分重量压在两人身上),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雪屋门口。
      老猎人将赵大山拖出去后,没有任何停留,立刻又转身,弯下腰,重新钻回了雪屋。
      “爹!小心点!里头……味儿冲!”栓子在门口喊道,语气里带着担忧。
      老猎人没有回应。他高大的身影再次消失在黑黢黢的雪屋入口。
      赵大山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那洞口,呼吸急促,身体因为寒冷、虚弱和极度的紧张,而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王小草还在里面,独自一人,和那个陌生的、粗鲁强大的老猎人在一起……她会怎么样?那个老猎人会怎么对她?会不会……
      无数的恐惧和不好的想象,如同毒蛇,缠绕上他的心头。他想冲回去,想跟进去,可双腿软得根本不听使唤,只能徒劳地、僵硬地站在那里,靠着栓子的搀扶,死死盯着那扇门。
      时间,在呼啸的寒风和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雪屋里,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没有对话,没有惊呼,甚至连拖动重物的声音都没有。只有死寂。
      就在赵大山快要被这无声的等待逼疯,几乎要挣脱栓子的搀扶,不管不顾地扑回去时——
      雪屋门口,光线一暗。
      老猎人那魁梧的身影,再次出现了。
      他弯着腰,从低矮的门口,倒退着,慢慢地、极其小心地、挪了出来。这一次,他的姿势明显不同。他不是空着手出来的。
      他背上,背着一个人。
      用那件从王小草身上解下来的、肮脏破烂的皮袄,草草裹着,背在背上。
      是王小草。
      她的头,无力地垂在老猎人宽阔、结满冰霜的肩头,凌乱肮脏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尖削的下巴。她的身体,软软地趴在老猎人背上,那双曾经还能动的手,此刻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随着老猎人的动作,微微晃动。那条被层层肮脏布条包裹、散发着恶臭的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僵硬的姿势,耷拉在老猎人的身侧,随着他的每一步后退挪动,都轻微地、令人心悸地晃荡一下。
      老猎人的动作,相比刚才拖拽赵大山时,明显轻柔、谨慎了许多。他弓着腰,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姿势,确保背上的王小草不会因为门框的磕碰而受到二次伤害。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浓密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着,仿佛在承受某种无形的重压,或者……是那浓烈的、从王小草身上散发出来的、混合了焦糊、血腥、腐败和人体衰败的恶臭,让他也感到了不适。
      终于,他将王小草整个从雪屋里背了出来,稳稳地站在了门口被火把光芒照亮的雪地上。
      寒风立刻卷起了王小草散乱的头发和破烂皮袄的衣角。她趴在老猎人背上,毫无反应,仿佛一具没有生命的、破败的偶人。
      “爹!你……你没事吧?”栓子连忙问,语气里带着关切,目光却忍不住瞟向老猎人背上的王小草,尤其是她那条狰狞的“残肢”,眼中再次闪过骇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或许只是对那惨状和恶臭的本能生理反应。
      “死不了。”老猎人简短地回答,声音因为负重和屏息而有些沉闷。他调整了一下背王小草的姿势,让她趴得更稳一些,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被栓子搀扶着、死死盯着他背上王小草、脸色惨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惧、担忧和一种近乎哀求的茫然的赵大山。
      “人弄出来了。”老猎人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平淡,“这地儿不能待。你们俩这模样,再冻下去,神仙也难救。跟我们走。”
      跟我们走。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赵大山混沌的脑海中。走?去哪里?怎么走?王小草那样……能走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巨大的茫然和一种更加深沉的不安,攫住了他。眼前这两个陌生的猎人,对他们而言,是救星,也可能是……未知的危险。就这么跟他们走?
      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和不安,老猎人那双深陷的、黑曜石般的眼睛,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和一丝……近乎讥诮的了然:“怎么?还舍不得这老鼠洞?留在这儿,等着喂狼,还是等着烂成一摊臭肉?”
      他的话粗鲁直接,毫不留情,像鞭子一样抽在赵大山心上。但也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那点不切实际的、对“雪屋”这最后“庇护所”的病态依恋和茫然。
      是啊,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冻死,饿死,烂死,或者被可能循着气味找来的野兽咬死。
      跟着他们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哪怕前路未知,哪怕这两个陌生人目的不明。
      没有选择了。从来就没有。
      赵大山死死咬着牙,直到口腔里再次弥漫开血腥味。他用力地、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对着老猎人,极其缓慢地、却又异常沉重地,点了点头。
      “走。”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老猎人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只是几不可察地颔首。然后,他不再看赵大山,转头对儿子吩咐道:“栓子,你扶好那个能走的。看好路,别掉雪坑里。我背着这个……伤的。路不远,就在上头背风坡,有我们临时的地窝子。走快点,趁着天没亮透,风还没刮起来。”
      “哎,知道了爹!”栓子连忙应下,搀扶着赵大山的手臂,紧了紧。
      老猎人不再多言,背着王小草,转身,迈开了步子。他的脚步沉稳有力,即使背着一个人,踩在齐膝深的积雪中,也只是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身形几乎不见晃动,显露出常年在山林中跋涉的、惊人的体力和耐力。他选择的方向,是朝着河谷上游,一处地势相对平缓、背风的山坡。
      栓子连忙搀扶着赵大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父亲身后。赵大山几乎是被栓子半拖着走,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左腿膝盖的旧伤因为这不稳的跋涉,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但他咬着牙,强迫自己跟上。眼睛,却始终死死盯着前方老猎人背上,那个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毫无生气的、被破烂皮袄包裹的瘦小身影。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粉,扑打在脸上,生疼。天光在缓慢地变亮,但那亮光是一种清冷的、毫无温度的、铅灰色的白,映照着无边无际的、死寂的雪原。两支火把,在老猎人和栓子手中,跳跃着橘红色的、温暖却微弱的光芒,在这片冰冷的白色荒漠中,如同两颗移动的、渺小的星辰,照亮着前方不过几步远的、被踩踏出的、歪歪扭扭的足迹,也映照着四个在绝境中艰难移动的、渺小身影。
      希望,如同这风中火把的光芒,微弱,飘摇,随时可能被扑灭。前路,依旧被厚重的积雪和未知的黑暗笼罩。
      但至少,他们不再被困在那个污秽、绝望的雪屋里等死。
      他们“走”出来了。跟着两个陌生的、粗鲁的、目的不明的猎人,走向一个叫做“地窝子”的、未知的所在。
      是生是死,是福是祸,只能交给这冷酷的、沉默的、被冰雪覆盖的苍茫山林,和那一点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名为“运气”的东西了。
      赵大山被栓子搀扶着,踉跄前行,目光死死锁着前方老猎人背上的王小草,心中一片冰冷的茫然,和一种更深沉的、对未知命运的、无声的祈祷。
      而王小草,依旧毫无知觉地趴伏在老猎人宽阔、冰冷的背上,只有那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和身体随着步伐传来的、极其轻微的晃动,证明着她还活着,还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里,被动地、艰难地,继续着这场似乎永无止境的、生死未卜的跋涉。
      山路难行,尤其是在齐膝、甚至没到大腿根的、松软冰冷的积雪中跋涉。每一步,都像是在粘稠的、冰冷的糖浆里挣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将腿从雪窝中拔出来,再向前踏出下一步。雪粉被踩得四溅,灌进早已湿透、冻得硬邦邦的裤腿和破靴里,迅速融化,又迅速在皮肤上结成一层薄冰,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和一种沉重、湿滑的束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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