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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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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山几乎是被那个叫栓子的年轻猎人,半拖半架着往前挪。栓子的力气不小,但显然不太会照顾人,动作有些笨拙生硬,有时只顾着看路,手下失了分寸,勒得赵大山胳膊生疼,或者脚下不稳,差点将两人一起带倒在雪地里。赵大山只能咬紧牙关,用尽残存的意志力,配合着栓子的步伐,将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一次次从深雪中拔起、落下。左腿膝盖的旧伤,因为这别扭、用力的跋涉,传来一阵阵清晰而持续的、如同钝刀刮骨般的剧痛,那疼痛与刺骨的寒冷、极度的虚脱混合在一起,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只有前方老猎人背上那个微微晃动的、被破烂皮袄包裹的身影,和那两支在风雪中顽强跳跃的火把光芒,像黑暗中唯一的灯塔,死死拽着他即将涣散的意识,强迫他向前,再向前。
寒风比在雪屋里时更加凛冽、更加狂暴。它不再是单一的呜咽,而是化作无数道无形的、冰冷的鞭子,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角度,疯狂地抽打、切割着他们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股股旋转的、白色的雪雾,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糊在脸上、眼睛上、口鼻上,瞬间凝结成冰碴,又迅速被体温融化,带来一种灼烧般的刺痛和窒息的危险。赵大山不得不眯起眼,侧过头,艰难地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碴和雪沫,刮擦着早已干痛刺痒、几乎要裂开的喉咙和肺叶,带来一阵阵剧烈的、压抑不住的咳嗽。
而老猎人,背着几乎失去知觉、散发着浓烈恶臭的王小草,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相比赵大山和栓子的踉跄,显得异常沉稳、有力。即使背负着一个人,他的脚步深深踏入积雪,又稳稳拔出,留下一个个坚实、间距均匀的脚印,为后面的两人开辟出一条勉强可以辨认的路径。他的腰背微微弓着,以适应背上人的重量和保持平衡,但那宽阔的肩膀和挺直的脊梁,在肆虐的风雪和沉重的负担下,依旧像一块沉默而坚硬的礁石,透着一股与这严酷环境融为一体的、近乎野蛮的生命力和耐力。他几乎不说话,只是偶尔回头,用那双在风雪中眯起的、锐利的眼睛,扫一眼身后步履维艰的两人,确认他们没有掉队或陷入危险,然后便又转回头,继续沉默地、坚定地前行。
他背上的王小草,像一具没有生命的、破败的偶人,随着老猎人的步伐,微微地、有节奏地晃动着。破烂的皮袄被寒风掀起一角,露出下面同样破烂、沾满血污脓渍的单薄衣衫,和那条被肮脏布条层层包裹、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僵硬角度垂落着的左腿。寒风似乎将那浓烈的焦糊、血腥、腐败的恶臭,吹散了一些,但那气味依旧如同跗骨之蛆,顽固地萦绕在她周身,也飘散在行进的队伍中,混合着冰雪的清气、老猎人身上的烟草兽皮味,形成一种极其怪异、令人作呕的气息。
她一直没有醒,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微弱到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断续的呼吸,和身体因为颠簸而偶尔产生的、无意识的、极其轻微的抽搐,证明着她还活着,还在承受着这地狱般的跋涉和体内那无休止的伤痛折磨。
路,似乎没有尽头。眼前只有白茫茫的、被风雪搅得天昏地暗的一片,和脚下那似乎永无止境的、深不见底的积雪。方向完全由前面的老猎人掌握。赵大山早已失去了方向感,只是机械地、被栓子拖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体力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寒冷如同无数细小的虫子,钻透破烂的衣衫,啃噬着骨髓。胃里那点石花菜带来的、微弱的饱腹感和不适感,早已被这剧烈的消耗和寒冷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更加凶猛、更加灼烧的空虚和绞痛,一阵阵袭来,让他头晕目眩,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雪地里。
就在赵大山感觉自己最后一点力气也即将耗尽,意识开始不可控制地滑向黑暗的深渊时,前方老猎人的脚步,似乎慢了下来。
风声似乎也小了一些。他们似乎进入了一片相对背风的地带,两侧出现了更多嶙峋的、被积雪覆盖的黑色岩石,像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这条狭窄的、向上的雪坡小径。
老猎人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着,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大团。他侧过头,对身后的栓子说:“到了。就前面。栓子,你先过去,把入口的雪清一清,把火生起来。这鬼天气,能冻死人。”
栓子如蒙大赦,连忙应了一声,松开搀扶赵大山的手(赵大山差点因此摔倒),加快脚步,越过父亲,朝着前方不远处、一面被积雪半掩的、陡峭岩石坡底跑去。那里,似乎有一个不起眼的、被大量积雪和枯枝几乎完全掩埋的、黑黢黢的凹陷。
老猎人等栓子跑开,才重新调整了一下背上王小草的姿势,然后转头,看向摇摇欲坠、靠着岩石勉强站立的赵大山。他的目光在赵大山惨白如纸、布满冰霜、因为极度虚弱和寒冷而不停颤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黑曜石般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说:“跟上。就几步了。别倒在这儿,前功尽弃。”
赵大山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的黑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点了点头。他扶着旁边冰冷的岩石,挣扎着,一步一步,朝着栓子消失的那个黑黢黢的凹陷挪去。
那是一个“地窝子”。比他们之前的雪屋要隐蔽、也似乎要“正式”得多。它依着一面陡峭的岩石坡挖掘而成,入口低矮狭窄,需要用一块厚重的、裹着兽皮的木板从里面堵住。此刻,木板已经被栓子推开,斜靠在一边。入口处堆积的厚雪,也被他草草清理出了一条通道。
老猎人背着王小草,率先弯下腰,钻了进去。赵大山紧随其后,几乎是爬着,滚进了那个低矮的入口。
一股混合着烟火、兽皮、油脂、霉味、尘土、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长期有人居住的、浑浊的“人”的气息的热浪,猛地扑面而来,瞬间将外面那刺骨的严寒和凛冽的风声,隔绝了大半!
地窝子里,比外面暖和太多了!虽然依旧称不上温暖,但至少不是那种能冻裂骨髓的酷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实实在在的、属于“人居”的、浑浊而复杂的气味,与雪屋里那纯粹的死亡和腐烂气息,截然不同。
借着从入口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以及地窝子深处、一个用石块垒起的简陋火塘里,刚刚被栓子点燃、正噼啪作响、逐渐旺盛起来的橘红色火光,赵大山勉强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地窝子不大,呈不规则的半圆形,纵深约有一丈多,最宽处也不过七八尺。高度勉强能让人直立,但老猎人那样高大的个子,估计得微微低头。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还算平整,但布满了杂物和生活的痕迹。靠里一侧,铺着厚厚干草和几张破烂肮脏的兽皮,算是“床铺”。火塘就在“床铺”前方不远,旁边散落着一些陶罐、木碗、几个鼓鼓囊囊的、看不出内容的皮袋子,以及一些狩猎的工具——弓箭、几把形制不一的猎刀、一些皮绳套索等等。墙壁上挂着几串风干的肉条(颜色深黑,看不出是什么动物)和几张硝制过的、同样脏污的兽皮。角落里堆着些木柴和引火的松明。
简陋,肮脏,杂乱,充满了粗粝的、与山林搏斗求生的原始气息。但此刻,在赵大山眼里,这不啻于天堂。
老猎人已经将背上的王小草,小心地放到了那张铺着干草兽皮的“床铺”上。王小草依旧毫无知觉,瘫软在干草堆里,只有胸膛极其微弱地起伏着。
“栓子,火弄旺点!”老猎人直起身,一边拍打着身上和王小草身上沾满的积雪,一边沉声吩咐,“再去弄点雪,烧上水。要滚开的。”
“哎!”栓子应着,麻利地往火塘里添了几根粗柴,火焰顿时窜得更高,橘红色的光芒充满了整个地窝子,驱散了最后一点昏暗,也带来了更加实在的热量。他拿起一个相对干净的陶罐,跑到入口处,舀了满满一罐积雪,回来架在火塘边几块垒起的石头上。
火光跳跃,将地窝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晃动的橘红色光晕,也将每个人的影子,巨大而扭曲地投射在粗糙的土墙上。
老猎人这才转过身,看向还僵立在入口附近、浑身湿透、沾满雪泥、瑟瑟发抖、几乎站不稳的赵大山。他的目光,再次如同冰冷的刷子,上下扫视着赵大山,最后落在他那因为寒冷和虚弱而不断颤抖、却依旧死死盯着“床铺”上王小草的眼睛上。
“还傻站着干什么?”老猎人眉头微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把身上湿衣裳扒了,凑火边烤烤。想冻死直接说,别糟践老子刚生的火。”
他的话语粗鲁直接,毫不客气。赵大山被这毫不掩饰的驱赶和嫌弃刺得心中一滞,但随即,一股更加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感,涌了上来。他知道,老猎人说的是实话。他这副样子,站在这里,除了带走热量和散发湿气,没有任何用处。
他不再犹豫,颤抖着,用冻得僵硬不听使唤的手指,开始解身上那件早已湿透、结满冰碴、散发着腥臭和霉烂气味的、从匪徒身上剥下的破烂皮袄。皮袄因为冰冻和血污,几乎和里面的单薄衣衫粘在了一起,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将它们从身上剥离下来,随手扔在门口潮湿的地上。里面那件单薄的、同样湿透肮脏的里衣,他也咬着牙脱了下来,只留下一条几乎不能蔽体的、冻得硬邦邦的破烂裤子。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赤裸的、瘦骨嶙峋、布满新旧伤痕和冻疮的上身,激得他浑身剧烈地哆嗦,牙齿磕碰得咯咯直响,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强迫自己,挪到火塘边,在离火焰稍远、但能感觉到明显热浪的地方,蜷缩着坐下,伸出同样冻得青紫破裂、微微颤抖的双手,凑向那跳跃的、温暖得近乎灼人的火焰。
火焰的热量,如同实质般,包裹了他冰冷僵硬的双手和身体。那温暖是如此直接,如此霸道,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灼烧般的感觉,迅速渗透进他几乎冻僵的皮肉和骨头里。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极其轻微、满足的叹息,闭上了眼睛,贪婪地汲取着这久违的、生命般的暖意。
“爹,水快开了。”栓子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嗯。”老猎人应了一声,走到火塘边,看了看陶罐里已经开始冒泡的雪水。然后,他转身,走到那个“床铺”边,蹲下身,开始检查王小草的情况。
赵大山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他猛地睁开眼,目光紧紧跟随着老猎人的动作。
老猎人的动作,依旧直接而毫不拖泥带水。他先是伸出手,探了探王小草的鼻息和额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他解开了裹在王小草身上、那件从雪屋带出来的、肮脏破烂的皮袄,露出了下面更加单薄、沾满血污脓渍、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衣衫,以及……那条触目惊心的、被层层肮脏布条包裹、散发着浓烈恶臭的左腿。
当那条腿完全暴露在跳动的火光下时,即使以老猎人那见惯了山林血腥和生死的粗粝心性,他的瞳孔也骤然收缩了一下,脸上那如同老树皮般坚硬的线条,似乎也微微抽动。蹲在一旁添柴的栓子,更是倒吸了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别开了头,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骇然和……一丝生理性的厌恶。
那景象,在温暖明亮的地窝子里,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比在雪屋的黑暗中,更加清晰,更加恐怖,更加……令人作呕。
整条左腿,从大腿中段往下,肿胀得不成样子,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发紫、甚至有些地方透着青黑的颜色,绷得发亮。膝盖处,那个被赵大山用烧红柴刀“烙”出的焦黑创口,有铜钱大小,深陷下去,边缘的皮肉焦黑卷曲,与周围肿胀暗红的皮肤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创口中心,依稀能看到下面暗红色的、似乎有些发黑的肌肉纹理,还在极其缓慢地、渗出一点点浑浊的、黄绿色的脓液,混合着暗红色的血丝。而之前那些层层包裹的、肮脏的布条,早已被血、脓、组织液反复浸透又冻硬,颜色深褐发黑,紧紧粘在伤口周围的皮肉上,散发着更加浓烈的、混合了焦糊、血腥、腐败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腥恶臭。
这不仅仅是一条受伤的腿。这是一条正在缓慢腐烂、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残肢”的东西。
老猎人盯着那条腿,看了很久。他的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明暗不定,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只有那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变得更加深沉、更加锐利,仿佛在评估一件极其棘手、也极其危险的“猎物”。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山民特有的、对伤病和死亡的、近乎冷酷的清醒认知:
“这腿……废了。烂到根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雪很大,“而且,毒气入得很深。看她这样子,高烧刚退不久,人已经油尽灯枯了。能撑到现在,算她命硬。”
赵大山的心,随着他的话,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冷的深渊。虽然早已知道结果,但从这个陌生的、显然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口中再次得到确认,那绝望的感觉,依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那……那还能……救吗?”他嘶哑地问,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微弱的希冀。
老猎人抬起头,看向赵大山。那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安慰或敷衍,只有一种直白到近乎残忍的坦诚:“救?怎么救?这荒山野岭,要药没药,要大夫没大夫。就算有,这腿烂成这样,毒入骨髓,神仙来了也难接。能保住命,就算她祖坟冒青烟了。”
他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赵大山的心上,也砸碎了那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过,”老猎人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王小草腿上那狰狞的创口,眉头微微皱起,仿佛在思考一个极其艰难的问题,“这烂肉和毒脓,不清出来,人肯定熬不过去。光是这臭气,就能要了她的命,也能把别的脏东西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