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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和丰大酒店 “耀川少爷 ...

  •   车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我从车窗往外看。房子多,多得数不清,一间挨一间,高的高矮的矮,挤在一起。路宽,比村里的晒谷场还宽,上面跑着车,自行车、拖拉机、还有我没见过的小汽车,花花绿绿的,按着喇叭,滴滴响。人更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走着站着骑着车的,像赶集,但比赶集还热闹。
      我下了车,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走。
      脚底下是柏油路,黑的,平的,踩上去硬邦邦的,不像村里的土路,踩下去会陷一个坑。路两边有树,修剪得整整齐齐,叶子绿得发亮。树下有垃圾桶,铁的,刷着绿漆,比我家的水缸还大。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有人从我身边走过去,回头看我一眼。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鞋。布鞋,底快磨破了,鞋帮子上沾着干了的泥巴,灰扑扑的。别人的鞋是亮的,黑的、棕色的,有的还带着跟。
      我往路边靠了靠,把脚缩到包袱底下。
      盐街。我问了一个人,他指了一个方向。又问了第二个,她又指了一遍。走了很久,走到一条街上,两边的房子旧了,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砖。街上有挑担子卖菜的、摆摊卖鱼的、蹲在地上修鞋的。空气里有股腥味,混着煤炉子的烟味,还有炸油条的油味。
      盐街到了。
      我看见了。六层的高楼,占了半个街面。墙是白色的,干净,窗户大,玻璃亮得反光。门口有两根柱子,粗,圆的,也是白的。门是玻璃的,透明,能看见里面亮堂堂的,地是花的,亮得能照见人。这就是春桃姨妈说的和丰大酒店。
      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出来。女的,穿着红色的褂子,头发烫过,一卷一卷的,嘴唇上红红的。她看了我一眼,走了。
      我往里走了一步。脚踩在地上,滑了一下。地是石头做的,光滑,亮,能看见我自己的影子。我的影子是模糊的,灰扑扑的。
      “你找谁?”
      一个女人站在我面前。她高,瘦,穿着灰色西装,裤线笔直,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化着妆,但不像刚才那个红嘴唇那么浓。她的眼睛亮,看人的时候带着笑,但笑里面有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
      “我找霜姨。”我说。霜姨名叫秋霜,是春桃姨妈的朋友,她让我到这里着她。
      “我就是。”她上下打量我,“你是冬芬?”
      我点头。
      “春桃的亲戚?”
      我又点头。
      “跟我来。”
      我跟在她后面,走过大堂。地滑,我走得很慢,怕摔。大堂里有沙发,皮的,黑黑的,亮亮的。墙上挂着画,大,比人还高。头顶上有灯,不是灯泡,是那种一大串的,垂下来,亮闪闪的,像冰凌。
      有人从我身边走过去,穿着白衣服,端着盘子。盘子里有菜,冒着热气,香。我吸了一下鼻子,赶紧低下来。
      霜姨带我走过后面的楼梯,上到三楼,穿过一条走廊,推开一扇门。
      “你就住这儿。”
      房间不大,摆着三张上下铺,挤得满满当当。床上有被子,叠得歪歪扭扭。地上有鞋,有盆,有毛巾,还有几个包,敞着口,露出花花绿绿的衣服。空气里有股味道,粉的香,混着脚汗味,闷闷的。
      “这是你的铺位。”她指了指靠窗的上铺,“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
      我点头。
      “酒店包吃,一天三顿,在食堂。明天开始上班,早上七点,到厨房帮忙。一会儿有人来带你。”她说完要走,又停下来,看了我一眼,“你先洗洗,换身衣服。”
      她走了。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铺位。上铺,爬上去要踩梯子。床板上铺着一层稻草垫子,跟家里一样。
      我坐到下铺,把包袱放在脚边。下铺没有人,床单是白的,有点灰,但比我家的干净。门响了。进来一个女孩,圆脸,短头发,穿着白褂子,手上湿淋淋的。
      “新来的?”她问。
      我点头。
      “洗碗的?”
      我又点头。
      “我也是。”她笑了一下,“我叫阿芳。”
      “冬芬。”
      “冬芬?”她念了一遍,“你从哪来?”
      “水村。”
      “没听过。”她坐到对面的床上,脱了鞋,换上拖鞋,“你是秋姐的亲戚?”
      “秋姐?”
      “就是带你上来那个。”
      “不是,我老乡是她亲戚。”
      “哦。”她看了我一眼,“那你运气好。秋姐人好,有事找她帮忙就行。”
      我没说话。她把脚盘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又塞回去。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食堂在楼下,往左拐,晚上八点开饭。”
      她走了。我坐在那儿,听见外面有人说话,脚步声,笑声,碗筷碰撞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远处在刮风。
      我爬到上铺。床晃了一下,我停住,等它不晃了,才慢慢躺下来。床板硬,硌着背,但被子软,有股肥皂味。
      我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有一条裂缝,我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阿芳带我去厨房。
      厨房在一楼后面,大,比我家的堂屋还大。空气里全是味道——油味、酱味、葱姜味、肉味,混在一起,热腾腾的,扑在脸上,湿乎乎的。
      “你在这儿洗。”阿芳指了指水池边的塑料筐。筐里堆着碗碟,摞得高高的,上面沾着油,黏糊糊的。
      我洗了一上午。手泡得发白,指头皱巴巴的,指甲缝里塞着油。腰酸,背也疼,站在水池边,一直站着,没坐过。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碗,坐在食堂的角落里。米饭白,软,比我家的好吃。菜有两个,一个炒白菜,一个烧豆腐,里面有油,亮汪汪的。
      我吃得很慢。旁边桌上坐着几个女孩,穿着白褂子,跟阿芳一样。她们一边吃一边说话,笑得很大声。
      “听说了没?秋姐昨天又跟何老板出去了。”
      “哪个何老板?”
      “还有哪个?就是我们老板呗。”
      “他不是有老婆吗?”
      “我听说老板跟他夫人关系并不好,不过关系好不好有什么的,家里红旗不倒,外面管他什么旗在飘。”
      几个人笑起来。笑完,一个压低声音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我低下头,把饭扒进嘴里。
      又干了一下午,天黑的时候,阿芳来说:“行了,吃饭了。”
      我站在水池边,看着自己的手。白,皱。我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跟着她去食堂。
      吃完饭,回到房间。房间里有三个女孩在睡觉,被子蒙着头,只露出头发。对面下铺坐着一个女孩,瘦,长脸,正在梳头。她看见我,没说话,继续梳。
      阿芳坐到床上,开始脱鞋。
      “那个,”我指了指上铺,“她们不上班?”
      “上,”阿芳压低声音,“上晚班。”
      “什么晚班?”
      阿芳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对面梳头的女孩笑了一声,把梳子放下,出去了。
      “你别问那么多。”阿芳说,“干好自己的活就行。”
      我不问了。
      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下铺有人翻身,床板咯吱咯吱响。
      那些女孩——白天睡觉的那些——她们穿的衣裳好看,红的,绿的,花花的。脸上抹着粉,白白的,嘴唇红红的,像电视里的人。
      我翻了个身,把手伸出来。手还是皱的。我把手缩回去,攥着被子角。
      被子很软,有肥皂味。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洗碗,吃饭,睡觉。手不皱了,指甲缝也干净了。我学会了一次拿三个碗,学会了用热水洗油渍,学会了在领班来的时候低着头。
      我不跟人说话。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他们说的我都听不懂。什么“录像厅”“舞厅”“港币”,什么“老板”“小姐”“生意”。她们笑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笑,她们不笑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阿芳有时候跟我说几句,但她也忙。对面下铺那个瘦女孩,叫小芳,跟阿芳名字差不多,但人不一样。她不跟我说话,看我的时候眼睛从上面过去,像是看一件东西。
      那三个女孩我很少见到。她们白天睡觉,晚上出门。回来的时候天快亮了,身上有酒味,烟味,还有香味,浓浓的,甜得发腻。
      有一次我在走廊上碰见她们。她们刚回来,穿着裙子,很短,露出腿。脸上化着妆,嘴唇红红的,眼睛黑黑的。她们从我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风,香得我鼻子发酸。
      “新来的?”其中一个回头看我。
      “嗯。”
      她笑了一下,没说什么,走了。
      我站在走廊上,闻着那个香味。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好闻。好闻得让人心里发痒。
      我去洗澡的时候,看见她们放在架子上的东西。小瓶子,圆的,扁的,上面印着字,我不认识。我拿起来,拧开盖子,闻了一下。香,甜,像糖。我倒了一点在手上,滑的,腻的,抹在手背上,皮肤亮了。
      我赶紧把瓶子放回去,跑进洗澡间。
      我站着,让水浇了很久。手背上那个香味还在,冲不掉。
      过了几天,秋姐来找我,让我去二楼包房帮忙。
      “有人请客,忙不过来,你去打下手。”
      她给我换了件褂子,白的,干净的,没有油渍。又给我一个盘子,让我跟在后面,看别人怎么做。
      包房大,中间一张圆桌,会转的,上面铺着白布。桌边坐着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在说话,在笑。我端着盘子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进去。”有人在后面推我。
      我走进去,把盘子放在桌上。手抖了一下,盘子歪了,菜汤洒出来一点,溅在白布上,黄了一块。我的心咚咚跳。
      “小心点!”旁边有人喊。
      我退到门口,站在那儿。那些人还在说话,没人看我。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他们面前摆着杯子,高的矮的,里面倒着水,黄的红的。他们说话声音不大,说的什么我听不懂。他们的手白,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其中一个坐得靠里的,年纪大些,头发梳得光,脸上带笑,说话的时候慢慢悠悠的,像是在哄人。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侧着脸,看不清。
      那个人笑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年轻人转过头来。
      我的心跳了一下。
      是他,何家老大。
      他坐在那儿,穿着深色的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人跟他说话,他听着,点了一下头。他的动作不快,也不慢,刚刚好。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脸。他的鼻子高,眉毛黑整齐,下巴的线条硬,像是刀切出来的。
      他转过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我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
      “站着干什么?”有人喊我,“去传菜。”
      我转身走了。
      后来几天,我总是不自觉地往大堂看。何老大没再出现。但我想起他站在河边的那天,阳光照在他脸上。想起他在路边给我钱,把钱折得整整齐齐,边角对着边角。想起他拍平袖口的样子。
      我告诉自己不要想。他是何家的少爷,我是洗碗的。他站在河边的时候,我站在人群外面。他在包房里吃饭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服侍。
      但我还是忍不住想。
      那天下午,我收拾二楼包房。客人走了,桌上杯盘狼藉,剩菜剩了一桌。我收碗的时候,看见地上有东西。
      一支口红。
      细细的,一头是金的。我捡起来,盖子松了,我拧紧,放在手心里。
      它的气味,甜,腻,让人心里发痒。
      我看了看门口。没有人。
      我把口红塞进裤兜里。
      晚上,我在厕所里,把口红掏出来。拧开盖子,转出来一截,红艳艳的。我对着镜子,往嘴唇上涂了一下。
      红。我从来没见过自己这么红。嘴唇像着了火,亮亮的,油油的。镜子里的我变了一个人,脸白了,眼睛亮了,好看了。我大胆地想,我和那些脸盘白净的城里女孩是不是有点像了。
      我又涂了一下。这回涂得多了,红得发紫,像出血。我用手指擦了擦,擦掉一些,淡了,粉粉的。
      我笑了一下。镜子里的那个人也笑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
      我回头。小芳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赶紧把口红藏到身后。
      “你拿的什么?”
      “没什么。”
      她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把口红抢过去。她看了看,拧开盖子,转出来看了一眼。
      “这是包房里捡的吧?”
      我没说话。
      “私拿客人的东西,你知道什么后果?”
      “我不是拿,我捡的。”
      “捡的也是拿。”她把口红装进自己兜里,“明天告诉雷姐。”
      “别——”我拉住她。
      她甩开我的手,走了。
      晚上我没睡着。躺在上铺,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下铺有人翻身,床板咯吱咯吱响。窗外有光,黄黄的,照在天花板上。
      第二天一早,雷姐来找我了。
      雷姐是二楼的主管,四十来岁,胖,脸圆,眼睛小,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下撇。
      “你就是冬芬?”
      我点头。
      “小芳说你拿了客人的口红?”
      我站着,没说话。
      “拿出来。”
      “我给小芳了。”
      雷姐看了小芳一眼。小芳从兜里掏出那支口红,递过去。
      雷姐接过来,看了看,把盖子拧开,转出来一截。
      “这是雅诗兰黛,”她说,“美国的。你知道多少钱?”
      我不知道。
      “你一个洗碗的,胆子不小。”
      她把我带到一楼大堂。大堂里有人,来来往往的,看见我们,有人停下来看。
      “站这儿。”雷姐说。
      我站在柜台旁边,低着头。雷姐站在我旁边,手里攥着那支口红。
      “客人昨天晚上就打电话来了,说口红落下了,让我们找。找了半天没找到,原来是有人私拿了。”
      有人围过来。阿芳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我,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小芳站在另一边,抱着手。
      “我捡的,”我说,“我不知道是客人的。”
      “捡的?在包房里捡的,那不是客人的是谁的?”
      我不说话了。
      大堂里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看,在小声说话。我听见“偷东西”“洗碗的”“乡下来的”这些词,飘过来,像针,扎在脸上,扎在心里。
      门开了。
      有人进来。我没抬头,但我感觉到了——大堂里安静了一下,有人让开路。
      “怎么回事?”
      声音不大,但很威严。
      我抬起头。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儿,穿着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光,脸上并没有生气的神情。他旁边站着何老大,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感觉被一片巨浪拍在头上,眼冒金星。
      雷姐赶紧迎上去:“何董,没什么大事,就是这个小姑娘私拿了客人的东西,我教训她一下。”
      她把口红递过去。那个被称作何董的中年人看了一眼,没接。
      “拿了什么?”
      “口红。雅诗兰黛的,美国货。”
      何董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温和,带着笑,但看人的时候,像是把你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你拿了?”他问。
      我点头。又摇头。又点头。
      “她说是捡的。”雷姐在旁边说,“捡的也是拿,包房里的东西,哪样不是客人的?”
      何董没理她,看着我:“你叫什么?”
      “冬芬。”
      “多大了?”
      “十六。”
      他点点头,转头看何老大:“你来处理吧?”
      何老大没说话。他走到雷姐面前,把那支口红拿过来,看了看,装进自己兜里。
      “客人那边我去说。”他说,“昨天的餐费免了,去买一支一样的,再搭一套同牌子的护肤品,给客人送去。”
      雷姐愣了一下:“那这个姑娘——”
      “工资扣两个月,算是赔这支口红的钱。”
      他说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好像在我脸上找什么。
      何董笑了笑,拍了拍何老大的肩膀:“行了,别为难人家小姑娘了。”
      他看了我一眼,和蔼的笑了一下:“以后注意,客人的东西不要动。”
      他们走了。大堂里的人散了。
      我站在那儿,腿软,站不稳。阿芳走过来,扶了我一下。
      “没事了,”她小声说,“何董发话了,没事了。”
      我回到厨房,继续洗碗。手在水里泡着,碗在手里滑着。我洗了很久,洗到手指头皱巴巴的。
      晚上回到宿舍,那三个女孩已经醒了,在化妆。她们坐在下铺,对着镜子,往脸上涂粉,画眉毛,抹口红。香味飘过来,甜的,腻的。
      “听说你今天偷东西了?”其中一个头也不回地说。
      “我没偷,我捡的。”
      “捡的?”她笑了一声,“捡的也是偷。城里不比你乡下,什么东西都是有主的。”
      另一个人接过话:“耀川少爷也是,干嘛护着她?扣两个月工资顶什么用,就应该让她长点记性,没规矩的乡巴佬。”
      “耀川少爷人宽厚,要换别人处理这事,早让她滚蛋了。”
      耀川少爷?原来他叫何耀川。
      “就是!”
      她们笑起来。小芳从外面进来,听见她们笑,也跟着笑了一声。
      我爬到上铺,面朝墙躺着。被子蒙住头,把那些笑声挡在外面。
      扣两个月工资。我手里攥着被子角,攥得紧紧的。
      两个月。我来了才几天,就欠了两个月的工资。
      我闭上眼。眼前还是那支口红,红的,亮的,涂在嘴唇上,镜子里的那个人好看了那么一会儿。
      就一会儿。
      过了几天,春桃来信了。信是霜姨转给我的,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冬芬收”。我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写了几行字,我不认识字,让阿芳帮我看,她也不怎么认识,磕磕巴巴算是把大概意思说了。
      “冬芬,我在家挺好的。你不要担心。你在城里好好干,别回来。春生说要去找你,我妈拦住了。来旺哭了几天,现在好了。你别回来。——春桃”
      我看了三遍。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晚上,我躺在上铺,闻着枕头上肥皂的香味。干净,好闻,但不是家的味道。家的味道是猪圈、灶房、溪水、稻草垫子。那些味道不好闻,但我知道那是什么。
      这里的东西都好闻。肥皂是香的,洗衣粉是香的,连地板都是香的,每天有人拿拖把拖三遍,拖完有一股水腥气,过一会儿就散了。
      这里的味道太多了,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又过半个月,秋姐来找我。我现在不叫她霜姨了,和其他人一样叫她秋姐。
      “冬芬,你出来一下。”
      我跟她走到走廊尽头。她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外面。外面是盐街,人来人往,卖菜的还在吆喝。
      “酒店这边,你不太适应。”她说。
      我没说话。
      “我不是怪你。你还小,刚来,不懂规矩,慢慢学就是了。”她顿了一下,“但这边人多嘴杂,你在这儿待着,自己也难受。”
      我低着头。
      “若水山庄那边缺人,”她说,“那是何家的另一个场子,在城郊,清净,活也不累。你去那边,换个环境。”
      我抬起头,看着她。
      “那边是何总亲自管的,”她说,“去了好好干,别再出岔子。”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去吧,收拾东西,明天有人来接你。”
      我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铺上,把春桃的信又看了一遍。信纸皱了,边角卷起来。我把它展平,叠好,塞进包袱里。
      若水山庄。何家。
      何耀川。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窗外有光,黄黄的,照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和丰大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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