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我不想干了 我把茶倒满 ...
-
车到若水山庄的时候,是下午。
说是山庄,其实不大。一栋两层的楼,青砖灰瓦,门口两棵桂花树。院子用竹篱笆围着,篱笆根底下种着几丛月季,开了几朵,红的粉的,蔫蔫的。楼后面是江,可以看见江景。
院子里没有人。我站在桂花树下面,闻见一股香味,淡淡的,不像城里的香水那么冲,是花的味道,混着泥土气。我吸了一下鼻子。
门开着,我走进去。一楼是个大堂,摆着几张桌子,铺着白布,上面搁着茶具。墙上挂着字画,我看不懂,但纸是发黄的,边角卷起来。窗子大,能看见江面,山上的树,树顶上的天。
有人在楼上说话。
我站在楼梯口,不敢上去。声音传下来,两个男的,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不对。一个声音慢,稳,带着笑。另一个声音低,硬,像压着什么东西。
“……利润太薄。这个地方,光是喝茶,养不活。”
“当初说好的,我管这里。”
“你管可以,但要按我的方式来。做生意就是要盈利,不盈利叫什么生意?”
“……我再想想。”
“不用想了。就这么定。过几天就改。”
门响了一下。有人从楼上下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来不及躲。是何董,他看见我,停了一下。他的眼睛从我脸上扫过去,像那天在大堂里一样。
“新来的?”他问。他不记得我了。
我点头。
他笑了一下,和和气气的:“好好干,将来一定有作为。”
他走了。皮鞋踩在石板地上,咔咔的,出了院子,没了。
我站在楼梯口,没敢上去。过了一会儿,楼上又有动静。跟何董对话的人也走下来了。
是何耀川。他看见我,停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淡淡的很平静,但现在好像水结了冰,很冷。
他没说话,从我身边走过去,出了院子。
我站在大堂里,不知道该怎么办。过了很久,有个女人从后面出来,圆脸,短头发,穿着素雅的白色褂子,那褂子贴着她的腰线和屁股,显得亭亭玉立的。
“你就是新来的?”
我点头。
“跟我来。”她带我上了二楼,推开一扇门,“这是你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窗户朝北,能看江面。床上有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叫我林姐,”她说,“这边的事我说了算。你以后跟着我学。”
“学什么?”
“怎么招呼客人。”她看了我一眼,“识字吗?”
我摇头。
她没说什么,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姐教我泡茶。茶叶放在小壶里,用开水冲,第一遍倒掉,第二遍才能喝。倒水的时候手要稳,壶嘴不能对着客人。杯子要放在客人的右手边,杯柄朝右。
我学得很慢。手抖,水洒出来。记不住哪边是右,要想一想才能反应过来。林姐说了几次,后来不说了,叹了口气,让我继续练。
大堂在改。来了几个木匠,叮叮当当地敲了几天,把原来的桌子搬走了,围了包间,换了更重的木质茶桌,看起来像山上的老树根,但是比老树根光滑漂亮得多。墙上又添了几幅画,长长的垂下来,写了字,盖了印子,画我看不懂,字我也看不懂。
又来了几个女孩。跟我差不多大,有的比我大一点。她们穿一样的衣服,粉色的,盘扣,像电视里那种。林姐也让我换上了。
“好看。”她说。
我对着镜子看。衣服合身,颜色衬得脸白了。头发还是那样,扎着辫子,跟这件衣服不搭。
那几个女孩有人教她们走路,说话,笑。怎么站,怎么坐,怎么给客人倒酒,怎么接住客人的话。教的人说,来的都是重要人物,要让他们觉得舒服,觉得这里不一样。
“什么叫不一样?”有人问。
“就是别的地方没有的。”教的人说,“清纯,干净,懂事。”
我听着,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两个月后,开业了,来了很多人。
车停在院子外面,一辆接一辆。下来的男的,穿西装,打领带,有的挺着肚子,有的戴着眼镜。他们笑着说话,声音大,拍着对方的肩膀,像很熟的样子。
何董站在门口迎接,跟每个人握手,笑,说话。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亮,看起来精神,和蔼。
何耀川也来了。他站在人群后面,不怎么说话。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一下头,不笑。站了一会儿,他走到角落里,坐在一张桌子旁边,抬着一只莹白茶杯发呆。
我在二楼端茶。端着盘子,一桌一桌地送。
有人拉我的手。
我低头看。一个男的,四十来岁,胖,脸上油光光的,正看着我笑。
“多大了?”他问。
“十七。”
他点点头,手没松开。他的手热,湿,攥着我的手腕我觉得难受。
“好好干。”他说,松了手。
我把茶放下,走了。走到楼梯口,心跳得厉害。手腕上还有他的手印,湿乎乎的。
我不想上去了。但林姐在下面喊:“冬芬,三楼要茶。”
我端起盘子,上了三楼。
三楼人少,只有一桌。坐着三个人,何董在中间,对面两个男的,一个戴眼镜,一个光头。他们在说话,声音低,我听不清。倒茶的时候,光头的看了我一眼,眼睛从脸上滑到身上,停了一下。
我把茶倒满,转身要走。
一只手拍在我屁股上。
我僵住了。回头,光头的正端着茶杯,像什么都没发生。戴眼镜的在笑,何董也在笑,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我端着盘子走出去。走到楼梯口,腿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杯盏响,热闹得很。
我把盘子放在地上,下楼,出了院子。
外面的空气冷,吸进去鼻子发酸。桂花还在开,香味淡淡的,被风一吹就散了。我站在桂花树下面,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
我不想干了。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别的念头压下去了。不干了去哪?回城里找秋姐?秋姐帮过我一次,还能帮第二次吗?回水村?回去就是嫁人,嫁给那个冬瓜一样的男人。
我站在树下,不知道该往哪走。
院子外面有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有人从车上下来,是侯小兵。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那颗缺牙。
“你怎么在这儿?”
我没理他。
他走过来,凑近了看我:“哭了?”
“没有。”
“骗人。”他笑嘻嘻的,“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我不说话。他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又看我,眼睛转了转。
“这里以前不这样,冷清僻静得很,现在让何董改成会所了。”他说,“你以为是什么好地方?来了这儿,就别装清高了。”
“什么叫装清高?”
他笑了一声,没回答,伸手拉我的胳膊。我甩开,他又拉,劲儿大了,攥着不松。
“你松手。”
“我就跟你说说话。”
“松手!”
他攥得更紧了。我挣了几下,挣不开,心里发慌,用另一只手推他。他往后退了一步,笑嘻嘻的。
“你跑什么?我又不吃人。”
我低下头,咬了他的手。
他叫了一声,松开了。我转身就跑。他在后面骂了一句,给脸不要脸。
我跑出院子的门,沿着路往下跑。天黑了,路看不清,脚下是石头和土,踩上去软硬不定。跑了很久,回头看,山庄的灯远了,小小的,黄黄的,像一颗星。
我不敢停。腿软了也不停。跑到大路上,才慢下来。路宽,平,能走车,两边是山,黑黢黢的,压着人。
县城。我要回县城。找秋姐。秋姐会帮我。
走了很久。腿疼,脚底也疼,鞋底磨穿了,石子硌着脚心。我不敢停,怕一停下来就走不动了。
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盐街的灯亮着,昏黄昏黄的,照着地上的菜叶和污水。和丰大酒店在街尽头,灯亮着。
我走过去,看见门口围着一堆人。有人在吵。
“我找我家姑娘!她就在这儿干活!你们把她藏哪儿了?”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见了春生。
他站在门口,嗓门大,脸涨得通红。旁边站着两个人,拦着他,不让他进去。围观的人指指点点,有人笑,有人摇头。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这些黑心的店,把我家姑娘拐来,不让见人。”春生还在喊。
一股绝望向我压来,我感觉喘不过气。
我转身就跑。
跑过盐街,跑过十字路口,跑上坡。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边是房子,黑着灯,窗户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我跑不动了,腿软,喘不上气,扶着墙站着。
不能回去。不能去找秋姐。春生在那儿。他要把我抓回去。
我靠着墙站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
去哪儿?
不知道。
我抬起头,看见了山。城边上的山,黑黢黢的,顶上有光,小小的,像是灯。
我往山上走。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走一会儿歇一会儿。脚底的泡磨破了,黏糊糊的。
走了很久。山上的灯近了,是一排平房,木板钉的,门口停着一辆卡车。灯亮着,窗户上蒙着一层雾气。
我绕到房子后面,蹲在墙根底下。冷,风从山上来,带着树叶的腥气,湿漉漉的。我缩着身子,手抱着膝盖,不敢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车声,从山下上来。车灯晃了一下,照在房子前面的空地上。一辆车停下来,灭了灯。有人从车上下来,跟车上的人说了几句话,车开走了。
那个人站在门口,掏钥匙,开门。灯亮了,从窗户里透出来,黄黄的。
我蹲在墙根底下,腿麻了,不敢动。风灌进领口,冷得打哆嗦。我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往旁边一歪,碰到了墙根底下的铁皮桶。
桶倒了,咣当一声。
门开了,有人走出来。
“谁?”
我蹲在墙根底下,不敢动。
“谁在那儿?”脚步声往这边来。
我站起来,往后退。脚底下踩到树枝,咔嚓一声。他听见了,往这边来了。我转身就跑,跑了没两步,被树根绊了一下,摔了。手撑在地上,蹭破了皮,火辣辣的疼。
他追上来,一把揪住我的后领,把我从地上拎起来。他的手劲儿大,攥得我脖子疼。
他手里的手电灯亮亮晃晃的照在我脸上。房子里的光照出来,照在他脸上。
是何耀川。
他的手举着,没落下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了,从狠的变成别的什么。他松开我的领子,往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在这儿?”
我站在那儿,腿软,站不稳,靠在树上。手在抖,腿在抖。
“问你呢。”
“我……”嘴张开了,说不出来。鼻子一酸,眼泪下来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哭,没说话。等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块手帕,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
我没接。他放在我手里,转身走了。
“进来。”
我跟着他进了屋。屋里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桌上摊着文件,摞得整整齐齐。床上的被子叠成方块。墙角有个脸盆架,上面搭着一条毛巾。
他坐到椅子上,指了指床:“坐。”
我坐下了。床不算硬。
“说吧。”
我把事情说了。若水山庄的事,那个光头,侯小兵,春生。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低着头,手攥着那块手帕,攥得湿了。
他听着,没插嘴。等我说完了,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在这儿待着。”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明天再说。”
他出去了。我听见脚步声走远了,然后又回来。门开了一条缝,他把一床被子塞进来。
“盖上,别着凉。”
门关上了。
我躺下来,把被子裹在身上。被子有股肥皂味,干净的,跟他身上的一样。我缩在里面,浑身疼,但心里不慌了。
第二天醒来,天已经亮了。我躺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身上还是疼。我慢慢坐起来,看见门开了一条缝,外面有光。
我推开门。何耀川站在桌子前面,正在整理文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弄他的。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干什么。站了一会儿,看见墙角的脸盆架上有水,边上放着肥皂。我走过去,把手伸进水里。。我把手洗干净,指甲缝里的泥搓掉了,皮上的血也洗掉了。水浑了,我端着脸盆出去倒掉。
回来的时候,他在看一张纸,眉头皱着,手指在纸边敲了两下。我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你在这儿住几天,”他说,没抬头,“等风头过了,我给你找个地方。”
“我不回去。”我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不回若水山庄。”我说。
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那张纸。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收拾屋子。床上的被子叠起来,叠不成他那样,棱角不直,但比不叠好。桌上的文件我没敢动,只把边上的灰擦了。地上有泥脚印,我找了块抹布,蹲在地上擦。
他走了。没说去哪,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我把他换下来的衣服洗了,晾在门口的绳子上。晾的时候,把衣服扯平,领子翻好,跟他平时穿的一样。
下午他又回来了,带着一袋馒头,扔在桌上。
“吃吧。”
我拿了一个,咬了一口。馒头是凉的,但软,甜。
接下来的几天,我天天收拾屋子。地扫干净了,桌子擦了,被子叠了。衣服洗了晾,晾了收,收回来叠好,放在床尾。他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不说话,不在的时候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呼呼的。
那天下午,我擦桌子。抹布拧得太湿了,水顺着桌沿淌下来,流进抽屉里。我赶紧拉开抽屉,里面有个笔记本,皮面的,湿了一片。
我慌了,把笔记本拿出来,摊开晾在桌上。纸是湿的,字迹洇了,深蓝变成浅蓝,一团一团的。我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想把水吸干,纸破了。
门响了。
他走进来,看见桌上的笔记本,愣住了。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硬,像石头砸在地上。
“我擦桌子,水进去了,我……”
他走过来,把笔记本拿起来。纸是湿的,软塌塌的。他翻了一页,又一页。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我。
“谁让你动我东西的?”
“我……”
“我问你,谁让你动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脸色变了。变得冷冷硬硬。他的眼睛盯着我,有一瞬间我好像看见了春生。小时候的一天,我翻到了春生藏在谷堆里的毛毛桃,吃了。春生发现后看我的眼神就是这样,眼神里有一把锋利的刀,要把我碎尸万段。
“我就是收拾屋子……我会把它擦干……”我心惊胆战。看向桌上那本孤零零的笔记本,他注意到我的眼神,一把将笔记本攥在手里,害怕我碰似的。
“收拾屋子?谁让你收拾屋子的?”
“我……”
“你一个乡下人,懂什么规矩?谁让你碰我东西的?”
我的脸烧起来了。从脖子开始,往上烧,烧到耳朵,烧到头顶。我的手在抖,腿也在抖,一种情绪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终于在他几乎要烧穿我身体的眼刀里,那股力量冲破我的喉咙:“你们这些人,”我说,“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看着我。
“你以为你多了不起,”我的声音在抖,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其实你,你很讨厌。”
我说完就跑了。
跑出屋子,跑到房子后面,蹲在树丛里。树叶擦着胳膊,凉凉的,湿漉漉的。我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流出来,热热的,淌在手上。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是因为他说我乡下人。这话我听多了,妈说过,春生说过,雷姐说过,小芳说过,若水山庄的客人用眼睛说过。我早该习惯了。
别人说的时候,我低着头,不说话,等他们说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可他说的时候,我抬起头了,还嘴了。
我蹲在树丛里,哭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我闻见泥土的味道,湿的,凉的,跟水村的一样。我蹲在那儿,不想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脚步声,踩着落叶,沙沙的,往这边来。
我没抬头。
脚步声停了。他站在那儿,没说话。站了很久。
“这儿冷。”他说。
我没动。
他站了一会儿,在我旁边坐下了。地面湿,他也不管,就坐在那儿。
“我这样的人,”他说,“真的让你很讨厌吗?”
他的声音平静中带着忧愁。我抬起头,看着他。他坐在那儿,没看我,看着前面的树。他的侧脸轮廓分明,下巴的线条好看极了。
“刚才很讨厌。”我说。
他没说话。
“现在不讨厌了。”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进去吧,外面冷。”
他走了。我蹲在那儿,看着他走远。他的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稳,跟平时一样。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伸手把门框上的一根蛛丝抹掉了,才进去。
我站起来,跟着他回了屋。
过了几天,何耀川从县城回来,跟我说:“家里的阿姨回家带孙子了,你去何家帮忙。”
他看着我,等了一下,又说:“当保姆,干杂活,包吃住。”
我点头。
他写了一个地址,递给我。纸折得整整齐齐,边角对着边角,跟上次一样。
我接过来,揣进兜里。
第二天一早,我下了山。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木材基地在山上,小小的,灰灰的,隐在树丛里,看不清。屋顶上飘着烟,细细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我转过身,桃花的粉淹了半座山,此刻我才惊觉,原来已经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