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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个男人很不一样 我闻了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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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叫过三遍了,天还没亮透。
我把鸡蛋从糠筐里一个一个捡出来,搁在篮子里。鸡蛋是温的,贴着掌心,滑。捡到第八个的时候,手指滑了一下,鸡蛋差点掉下去,我赶紧接住,攥在手里,心跳得快了几拍。要是碎了,妈能从灶房骂到后院。
来旺蹲在门槛上,看着我。他很少起这么早,今天有些反常。
我假装没看见,继续捡。第九个,第十个。篮子底铺了一层稻草,鸡蛋搁上去,陷进去半个,稳当。
“你去哪?”他问。
“镇上。”
“卖鸡蛋?”
“嗯。”
“卖了钱呢?”
“买东西。”
他站起来,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他的手伸进篮子里,摸了一个鸡蛋,攥着。
“放下。”我说。
他没放。他攥着鸡蛋,看着我。他十二岁了,瘦,脸上还带着孩子气,但眼睛看人的时候,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干干净净的。那里面有别的东西,我说不上来。
“你别走。”他说。
“我去镇上,下午就回来。”
“我不是说镇上。”他看着我,“我是说你别走。”
我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捡鸡蛋。
“谁跟你说我要走?”
“我自己看见的。”他攥着鸡蛋,攥得紧紧的,“你藏了东西在路边的树丛里,我看见了。”
我没说话。
“你别走。”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像是怕谁听见,“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好好待着。”
“我不要你走。”他的声音高起来,带着哭腔,“你走了谁给我做饭?谁给我洗衣服?谁——”
“来旺。”我说。
他闭上嘴,看着我。他的眼睛红了,鼻头也红了,嘴唇抿着,一抖一抖的。
“我下午就回来。”我说。
“你骗人。”他把鸡蛋往地上一摔,鸡蛋碎了,黄澄澄的蛋黄淌出来,糊在地上,“你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他跑了。跑进屋里,咚的一声把门摔上。
我看着地上的鸡蛋,蛋黄淌了一地,一股蛋腥味,已经渗进泥里了。我蹲了一会儿,拿稻草盖住,站起来,把篮子挎在胳膊上,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屋里没有声音。来旺没有追出来。
我走出去。
绕过小路,身后有人喊。
“站住。”
是春生。
我回过头。春生旁边是来旺。来旺低着头,不看我,手攥着春生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你过来。”春生说。
我没动。他走过来,走到我面前,把篮子从我胳膊上扯下来,搁在地上。鸡蛋晃了一下,有一个滚出来,磕在石头上,碎了。
“包袱呢?”他问。
“什么包袱?”
他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我脸上,耳朵嗡的一声,眼前花了。
“包袱呢?”他又问。
我没说话。来旺抬眼看了树丛一眼,春生顺着他的视线,朝树丛里挤,我心一凉,狠狠瞪向来旺,来旺撇过眼睛不敢看我。
春生从我身后把包袱丢在我面前。他把包袱抖开,两件衣服和一块毛巾掉在地上。
“真有本事了!”春生咬着牙。
我还是没说话。
“爸——”他回头喊。
爸从小路后出来。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地上的衣服和包袱,没说话,转身往家走。
春生扯着我的胳膊往回走。他手劲儿大,指甲掐进肉里,疼。我跟着走,脚底下踩到石头,崴了一下,他拽着没让我倒。
进了院子,爸拿着绳子站在堂屋门口。
“绑起来。”他说。
春生把绳子接过去,把我的胳膊扭到背后,捆上。绳子勒进肉里,手很快就麻了,指尖胀胀的,像吹了气。
“春生,”爸说,“去上寨,跟那边说,人明天送过去。”
春生看了我一眼,没动。
“去。”
春生走了。他走得很快,出了院门就没影了。
来旺缩在妈怀里。妈站在灶房门口,脸色煞白,手在来旺背上拍着,一下一下的,像拍一个不会醒的孩子。来旺的脸埋在妈衣服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爸从门后拿了竹条出来。拇指粗的,去年劈好的,一直搁在那儿。
“你跑,”他说,“你跑了,人家来要人,我拿什么给?”
竹条抽下来,抽在背上。我咬住牙。
“让你跑。”
第二下。胳膊上。
“让你跑。”
第三下。腿上。
我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竹条落下来的时候带着风声,还有些竹子的清香,咻咻的,抽在肉上闷闷的。我数不清多少下。背上热了,湿了,粘着衣服。
来旺哭出声了。他从妈怀里挣出来,跑到爸跟前,抱着爸的腿。
“别打了!别打了!”
爸低头看他。来旺仰着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你滚开。”爸说。
“别打了!”来旺不松手,“我不让她走了!她不走了!你别打了!”
爸愣了一下。竹条举着,没落下来。
来旺回头看我,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眼泪。
“姐,你说你不走了,”他说,“你快说你不走了。”
我看着他。他跪在地上,抱着爸的腿,看着我。那眼神我见过。他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胳膊摔断了,疼得直哭,就是那样看着我的。
我没说话。
“别打了,打坏了那边要怪的。”母亲终于出声了,声音有些颤抖,脸色铁青。
爸猛然回头,竹条就抽在妈身上,她脸上顿时起了一条鲜红的血溜子。
“女人,晦气!”爸把竹条扔了,一瘸一拐拖着腿进了屋。
来旺抖得像筛子,妈搂了他,两个人都在发抖。
我跪在院子里,胳膊上的绳子勒着,手已经没知觉了。背上疼,腿上疼,分不清哪里是哪里。太阳出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地上那滩蛋黄上,已经干了,发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来旺走过来,蹲在我身后,解绳子。他的手还在抖,解了半天,解不开。
“你别动。”他说。声音哑哑的,像嗓子坏了。
他解开绳子,把包袱塞到我手里。包袱是好的,衣服叠在里面,毛巾也塞好了。
“你走吧。”他说。
我看着他。他没看我,低着头。
“你快走,”他说,“一会儿春生回来了。”
他推我。我站起来,腿软,站不稳。他扶了我一下,又松开。
“走。”
我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来旺站在院子里,看着我。他没哭,也没笑,就那么看着。妈站在灶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着,擦了一遍又一遍,她脸上的伤异常刺眼。
我转身走了。我走得很快,不敢回头。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摔了。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前发黑,嘴里吃了一嘴土。土腥味塞满鼻子,涩涩的,苦苦的。
爬起来,不敢停,继续走。
走到大路上,腿才不抖了。路宽,平,能走车。我放慢脚步,膝盖那里湿湿的,低头看,裤子上洇了一块血。
前面停着一辆卡车,蓝色的,车头上落了一层灰。一个人蹲在车头前面,不知道在干什么。我走过去的时候,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三角眼,精瘦,门牙缺了一颗,眼熟。
“哎,”他说,“你去哪?”
我没理他,继续走。
“问你呢,去哪?”
“县城。”
“巧了,”他跟上来了,“我进城。上来。”
我没停。
他追上来,拦住我,笑嘻嘻的:“怕什么?我又不是坏人。”
他伸手拉我。我躲了一下,没躲开。他拽着我的胳膊,往车那边拉。
他身上一股汗味,说话的时候还有香烟的臭味混合着头油的味道。
“松手。”
“我就带你一段,又不干什么,别不识好人心。”他哼了一声,那神态,更眼熟了。
他拉开车门,把我往车上推。我挣了一下,没挣开,被他推进去了。他关上门,绕到另一边,上了车。
车里有一股柴油味,闷。我缩在车门边上,手摸到门把手,按不下去。
车没动。他坐在那儿,没发动,歪着头看我。
“你叫什么?”
我没说话。
“长得挺好看,”他说,“有婆家没?”
我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按了一下,还是按不下去。
“别按了,”他笑了,露出那颗缺牙,“锁着的。”
他把手伸过来,搭在我手上。他的手凉,糙,指甲缝里黑的。我缩回去,他跟着靠过来。
“松手。”
“你记不得我了,张明家看电视的时候,我见过你。”他笑嘻嘻的,“你一个人去县城干什么?不如跟了我,我养你。”
他又伸手。我往后缩,背顶着车门,没地方退了。他的手碰到我胳膊,我躲,他跟着靠过来,整个人压过来。
我身后的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我往后倒,从车上跌下来,屁股摔在地上,疼。我爬起来,看见一个人站在车门外面。
高,瘦,穿着深色棉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脸干净,好看。我的心一跳,是何家老大。他的手还搭在车门上,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车里的人。
“侯小兵。”
车里的人不笑了。
“何总,我——”
“下来。”
侯小兵从车上下来,缩着脖子,站在旁边。我本能地朝男人身后躲,手无意间捏到他的胳膊,留下一个白色灰尘印子。
他冷冷垂眼看自己胳膊,我迅速把手缩回自己衣服下摆。
“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我就——她要进城我只是带她一下。”
“跟你有什么关系?检查站什么时候设在城里了?”男人声音清亮,说话声音不大,但让人不敢回嘴。
侯小兵不说话了。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脸上热热的。
他没回头,也没动。
“上车。”他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
“上车,坐到后面去。”
他指了指车后面。车后面装着木头,一根一根的,码得很高,用绳子捆着。车斗边缘还做了比车揽更高的木头桩子来围住累得比车头还高很多的木头。
侯小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他一眼,没说出来。
我爬到车后面,爬上木头。木头粗,硌人,绳子勒在腰上,动不了太多。我骑在一根圆木上,手抓着圆木边缘,不敢松。
何老大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侯小兵从另一边上车,发动了。
车开了。
风从前面灌过来,冷。吹在脸上像刀割,鼻子酸了,眼睛也酸了。我低下头,把脸埋在包袱里。木头晃,一下一下的,绳子勒着腰,勒得疼,但比在车里安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停了。
我抬起头。路边有个岔路口,岔路口旁边有个小摊,卖茶水杂货的,坐着几个人。
何老大从车上下来,走到车后面。
“下来。”
我从木头上爬下来,腿软,差点摔了。他站在那儿,眼睛看着我,没动。
他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去县城的班车下午四点经过,还有半个小时就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不看我,看着路口。
“到了县城,找个人问路。”
他顿了一下,从兜里掏出几张钱,递过来。
“拿着。”
我没接。
“拿着。”
“我有钱。”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波澜,但停在了我破洞的单薄棉衣袖口上。他没把钱收回去,塞在了我跨在手臂上的包袱口子上。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回了车上。
车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走远。风灌过来,冷。我把手缩进袖子里,低头看那几张钱,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着边角。我闻了一下,竟然有一股淡淡的好闻的味道,我在所有认识的男人中都没有闻到过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