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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桃 春桃想了想 ...

  •   几天后,我去溪边挑水的时候,春桃正在那儿等我。
      “来。”她拉着我,往寨子外面走。
      “去哪?”
      “我姨妈今天来了,在我家。你的事我跟她说了,她说见见你。”
      我跟着她走。太阳刚出来,照在对面的山脊上,把那些光秃秃的树照得发白。路边有牛粪,冻了一夜,硬邦邦的,踩上去不沾脚。空气里有霜的味道,清冽冽的,吸进去鼻子发酸。
      “你妈知道不?”春桃问。
      “知道什么?”
      “你要走的事。”
      我没说话。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走到寨口的时候,听见前面吵吵嚷嚷的。几个人站在路边,往河那边指。春桃拉我过去看。
      河面上漂着木头,一根一根的,从上游下来,铺了半边河。岸边站着几个人,浑身湿透了,正从水里往岸上拖一个人。那人腿耷拉着,像是断了。
      “放排放的,”旁边有人说,“木头从山上放下来,太快了,砸到人了。”
      “谁家的人?”
      “下寨细苗家的姑爷,外地人,来拉木头的。何家那个老大在那边处理呢。”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河对岸站着几个人,中间一个穿深色衣服的,正在跟一个老头说话。隔得远,看不清脸。
      “何家就是县城那个何家,”春桃小声说,“有钱得很。这些木头都是他家的。”
      我点点头。那个人转过身来,往这边走。走得近了,能看清了——年轻,高,瘦,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那个受伤的人跟前,蹲下来看了看,站起来,身后另一个年轻人递过来一个包,他从里面一个更小的包里掏出一把钱,递给旁边一个中年男人。
      “先去医院。”他说。声音不大,但清楚。
      那个中年男人接过钱,数了数,抬头看他:“不够。”
      “不够?表伯你口气才是大,这些钱治好了腿,可能还有余的。”男人身后递包的年轻人冷哼,他精瘦,说话漏风,有点眼熟,但我想不起来。
      “先治。”掏钱的男人说,“不够再来找我。”
      “万一你不认账呢?”中年男人把钱攥在手里,眼睛盯着他,“我们穷头白脸的,难道还好到你们高门大户去讨要?”
      他没说话,看了那个中年男人一眼。那一眼很平淡,没什么波澜,但中年男人不说话了。
      旁边有人递过来纸笔,他写了几个字,把纸递过去。
      “这是凭据,有事来县城找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受伤的人。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他的脸干净,好看,不像村里的人,也不像镇上的人。像电视里的,比电视里的还好看。
      我的胸口忽然跳了一下。
      他走了。卡车发动的声音从河对岸传过来,轰隆隆的,沿着山路往上走,越来越远。
      “走吧。”春桃拉我。
      我跟着她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河面上还漂着木头,一根一根的,慢悠悠地往下游去。那个人已经看不见了。
      春桃家在下寨,院子比我家大,但房子旧,墙根长着青苔。她姨妈坐在堂屋里,圆脸,说话的时候眼睛弯着,嘴唇子红润润的,和我见过的村里女人有些不一样,而且看起来比妈年轻。
      “这就是冬芬?”她看着我,“长得齐整。”
      我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春桃推了我一下,让我坐。
      “你的事春桃跟我说了,”她姨妈说,“县城里活路多,你要是想去,我帮你问问。”
      “嗯。”
      “但你得想好,”她说,“出去了就回不来了。你爸妈那边——”
      “我不回来了。”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春桃在旁边插嘴:“她嫁的那个男的,又黑又胖,像个冬瓜。”
      她姨妈瞪她一眼:“你少说两句。”
      春桃不服气:“本来就是。”
      她姨妈没理她,跟我说:“我有个姐妹在县城酒店里做事,前些日子还说缺人。你要是想去,我帮你递个话。但你得想清楚,你一个姑娘家,出去了没人照应。”
      “我想清楚了。”我说。
      她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从春桃家出来,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春桃送我,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忽然拉住我。
      “冬芬,”她说,“你真的想好了?”
      “嗯。”
      她看着我,咬了咬嘴唇:“我有点羡慕你了,我也想去。”
      “你?你不是也要嫁人了吗?”
      “我姨妈说,等过了年,帮我问问。”她低下头,声音发狠,“嫁人?那种老男人我才不要。”
      “下回你妈帮你找了个年轻好看的,你嫁不嫁?”
      她踢着脚下的石子,没说话。她比我高,脸圆圆的,晒得黑,但眼睛亮。她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说,”她忽然抬头看我,“嫁人是不是就那么回事?”
      “我不知道。”
      “我妈说,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她想了想,“但我不想。我想嫁个好看的,有本事的。要是能像电视里那个男的,我就给他当牛做马也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一层光。我看着她,觉得她跟我见过的所有女孩子都不一样。原来读过书的女孩是这样的。她说出来的话,是我心里想过但不敢说的。
      “你姨妈说,城里什么样?”我问。
      “她说楼很高,路很宽,晚上灯亮得跟白天一样。”春桃眼睛亮起来,“她还说,城里姑娘穿的衣服可好看了,头发也烫过,一卷一卷的。”
      我听着,脑子里浮出那些画面。楼,路,灯,衣服。还有那个人。那个站在河边的人,脸干净,好看,说话声音不大,但没有人敢跟他犟。
      “你说,”我慢慢开口,“那个人,是何家的什么人?”
      “哪个?”
      “刚才在河边的那个。”
      春桃想了想:“是何家大儿子。大学生,在县城帮他爸做生意。”
      “你怎么知道?”我胸口有点闷。
      “去年我还读六年级的时候,他们家捐了好些文具到学校,就是他亲自送来的。”
      我点点头,没再问。
      回去的路上,风大了。从山口灌进来,呼呼的,吹得路边的枯草刷刷响。我裹紧衣服,缩着脖子走。风灌进领口,冷得我打哆嗦。
      刚才在春桃家里说的那些话,现在被风一吹,好像也跟着散了。
      县城。楼。灯。好看的衣裳。
      我一个人,不识字,没钱,去了能干什么。别人春桃去,她有姨妈,她还读了小学,她有依靠,也有本事。我有什么?
      春桃的姨妈说帮我问,问了也不一定能成。就算成了,去了也是洗碗、扫地、给人当下人。跟在家里有什么区别?在家是给爸和春生当下人,去了是给不认识的人当下人。
      我走得很慢。风从背后推着我,又像是拦着我。
      走到田坝边的时候,我停下来。远远看见自家的屋顶,瓦片上压着几块石头,烟囱没冒烟。院子里有棵歪脖子树,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
      我不想回去。
      但没地方去。
      我站了一会儿,往家走。脚很重,像是踩在泥里。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是皮带抽在身上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还伴着喘气声。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让你嘴硬!让你嘴硬!”爸的声音,粗,喘着,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慢慢推开门。
      堂屋的门开着。妈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头发散着,盖住脸。爸站在她旁边,裤腰带攥在手里,皮带垂着,上面有血。
      春生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脸白白的,眼睛看着别处。来旺缩在墙角,眼睛红红的,不敢出声。
      妈没出声。她从来不出声。不管爸怎么打,她都不出声。有时候我怀疑她是不是不会疼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切。
      这场景我看了不知道多少次了。饭煮慢了,菜咸了,酒倒慢了,或者什么也没做,爸就是心里不痛快了。打完了,妈爬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第二天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别人问,就说摔的。
      我站在那,脚动不了。
      爸又抽了一下。皮带落下去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打在棉被上。妈晃了一下,没倒。
      春生别过脸去。
      来旺哭出声了,被春生瞪了一眼,赶紧又捂住嘴。
      我走进去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堂屋门口,挡在妈前面。
      爸举着皮带,看着我。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的肉抖着,嘴里喘着粗气。酒味从他身上飘过来,混着汗味,腥腥的。
      我看着他。
      “让开。”他说。
      我没动。
      “让开!”
      我还是没动。我瞪着他。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就是瞪着他。我的腿在抖,手也在抖,但我瞪着他。
      他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会这样。
      “你瞪我?”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吓人,“你瞪我?”
      皮带抽过来。
      我站着没躲。皮带抽在肩膀上,火辣辣的,像是被烫了一下。我咬着牙,没出声。
      “让你瞪!”他又抽了一下,这回抽在胳膊上,“让你瞪!”
      我没躲,也没哭。就站在那,瞪着他。
      他喘着粗气,手举着,又要抽。忽然停住了。
      “行,”他把皮带往地上一扔,“行。你硬气。我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饭别想吃了。”
      他转身走了。拖着腿,一瘸一拐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我,脸上的肉抖着。
      “马上把你送走,”他说,“送到婆家去。这种贱蹄子,让你婆家来管。”
      他走了。院子里空下来。春生从门框上起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清。他走了。来旺从墙角跑过来,抱着我的腿,脸在我裤子上一蹭,湿了一块。
      妈还跪在地上。她慢慢爬起来,头发散着,遮着脸。她没看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往灶房走。
      我站在那,肩膀疼得厉害。胳膊上也疼。但我心里有一股气,烧着,从胸口烧到喉咙,烧得我想喊,喊不出来。
      来旺还在哭。我低头看他,他仰着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别哭了。”我说。
      他抽噎着,慢慢不哭了。
      那天晚上,我把饭做好,端上桌。然后站在桌子边,看着他们吃。爸吃了,没说话。春生吃了,也没说话。来旺吃了几口,偷偷看我。妈没出来吃。
      我把碗洗了,把灶房收拾干净,把猪喂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妈教过的,不管怎样,活不能停。
      来旺跟着我,从灶房跟到后院,从后院跟到堂屋。
      “姐,”他小声说,“你疼不疼?”
      “不疼。”
      “饿不饿?”
      “不饿。”
      “你骗人。”
      我没说话。他跟着我,又过了一会儿,说:“姐,你别走。”
      我蹲下来,看着他。他的脸脏脏的,眼睛红红的。
      “我能去哪?”
      “你跟春桃说话我都听见了,你不走行不行?”
      我没说话。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变得很乖。爸说什么我做什么,不顶嘴,不瞪眼。妈从地上爬起来的那天起就没怎么说过话,该干什么干什么,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春生还是那样,翘着腿嗑瓜子,看连环画,使唤我干活。要是实在有活要他去做,他也会先挑出一百种不干活的理由,骂骂咧咧半天,才不情不愿去做。来旺有时候跟着我,有时候不跟。
      我把该干的活都干了,把该收拾的都收拾了。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肩膀和胳膊上的伤还疼,一碰就疼。我侧着睡,不压着。
      窗外的风吹着,屋后猪圈的味道飘进来。我睁着眼,看着屋顶的黑。
      那个人站在河边,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干净,好看。
      春桃说,要是能像电视里那个男的,她就给他当牛做马。
      我也是。我想。
      我也是。
      我翻了个身,压到伤,疼得吸了一口气。
      县城。楼。灯。好看的衣裳。
      还有那个人。
      我闭上眼睛。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很远很远的地方的味道。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但闻着闻着,就不那么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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