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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亲 老婆子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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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人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灶房里熬猪食。
妈的声音从堂屋传出来,比平时高了两度,带着笑:“哎哟,张婶,这么冷的天还劳烦你跑一趟……”
我把木勺搁在锅沿上,往堂屋那边看了一眼。门帘挡着,什么也看不见。
相亲的事妈前几天提过。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电视里那个女人被男人抱在怀里,那个男人的脸干净,好看。我想,相亲的那个人,会不会也那样看着我?
锅里的猪食咕嘟咕嘟冒泡,一股泔水味往上冲。我拿木勺搅了搅,耳朵竖着。
“人一会儿就到。”媒人的声音,“人家可是诚心的,说你家姑娘要是勤快,彩礼好商量。”
妈笑了一声:“那当然,我家冬芬什么活不会?”
我把木勺攥紧了。
春桃说过,相亲就是男方来家里看人,看中了就谈彩礼,彩礼谈拢选个日子就把人接走。她说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当时问她,你怕不怕?
她想了想,说,怕有什么用。
锅里的猪食煮好了,我盛出来,端到后院倒进槽里。两头猪挤过来,哼哼着拱进食里。我站在那看着,心里乱糟糟的。
来旺从后院墙翻进来,脚落地的时候踩到烂菜叶,滑了一下。
“姐!”他跑过来,压低声音,“我看见人了!”
“什么人?”
“来相亲的。”他眼睛亮亮的,“一个男的,骑自行车来的,后座绑了两包点心。他娘也来了。”
“长得什么样?”
他想了想:“黑,胖,肚子鼓鼓的。”
我没说话,转身往灶房走。来旺跟在后面,说:“姐,你不去看看?”
“不看。”
“为什么?”
我没理他。
堂屋那边,媒人的声音又响起来,是招呼人进门。来旺跑过去,趴在门帘缝上往里看。我站在灶房里,隔着那道门帘,听见脚步声、板凳响、倒水的声音。
“你家姑娘呢?”一个老婆子的声音,有些粗哑。
“来了来了,冬芬——”妈的声音拉得长长的,没有平时使唤我那股狠劲,但却让我哆嗦得更厉害。
我站在灶房里,脚很重。
“冬芬!”
我掀开门帘,走进去。
堂屋里坐着三个人。媒人我认得,下寨的,穿一身灰褂子。旁边坐着一个老婆子,脸黑,精瘦,眼睛小,正上下打量我。她旁边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胖,黑,肚子鼓着,黑皮衣被撑得鼓鼓的,皮衣掉了皮变成粗线棉衣了。
他的眼睛落在我身上,从上到下。
我把脸别过去。
“多大了?”精瘦老婆子问。
“十六。”妈抢着答,“过了年就十七了。”
“看着倒还齐整,”老婆子说,“就是瘦了点。干活行不行?”
“行!”妈说,“她什么活都能干,一个人能喂三头猪。”
男人的眼睛还在我身上。我盯着地上的一道裂缝。缝里塞着发了霉的瓜子皮和其他污垢,泥腥混着霉味翻上来,让我觉得恶心
“倒茶。”妈说。
我拿起桌上的茶壶,往那男人和他娘碗里倒水。手抖了一下,水洒出来一点。男人的眼睛盯着我的手。
我退到门边,站着。
“会缝衣服吗?”他问。
我点头。
“会做鞋吗?”
我又点头。
他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发黄的牙,和爸的牙一样黄,抽烟的人都这样。妈在旁边说:“她在家就这样,不爱说话,但老实,听话。”
老婆子说:“身子骨还行,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生……”
妈拍着大腿:“能生!她妈我能生,她肯定也能生。”
我的脸烧起来。我想走。
男人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身上的味道冲过来——旱烟,汗,还有别的什么,油腻腻的。我屏住呼吸。
他伸出手,捏了捏我的胳膊。
“太瘦了。”他说。
我没动。他的手从胳膊滑到手腕,捏了捏,又松开。我浑身发僵。
妈在旁边说:“干活的姑娘,瘦点怕什么,吃几顿饱饭就养起来了。”
男人看着我,问:“你愿不愿意?”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浑浊,眼白上带着血丝。我想起电视里那个男人,脸上干干净净的。这个人的脸上有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让人想躲。
我低下头,没说话。
“问你呢,”妈的声音刺过来,“愿不愿意?”
我没说话。
老婆子笑了:“姑娘害羞呢。”
妈瞪我一眼,然后对那娘俩笑:“她同意,肯定同意。”
男人走回座位,端起碗喝茶。他和妈开始谈彩礼。
“一千二。”妈说。
“太高了,”老婆子摇头,“八百。”
“八百哪行?我家姑娘养这么大,一分钱一分货,你出六百、八百的那些歪瓜歪枣肯定随便挑,但要我们冬芬这么齐整的可没有……”
我把他们的声音关在耳朵外面。我看着地上那道裂缝,想着刚才那只捏过我胳膊的手。
站了一会儿,我悄悄退出去。
来旺蹲在灶房门口,看见我出来,小声问:“咋样?”
我没理他,走到后院,站在猪圈边上。两头猪已经吃完了,趴在地上哼哼。我看着它们,脑子里空空的。
那个男人。那个冬瓜一样的男人。他的手,他的眼睛。
妈在谈彩礼。八百,一千二,谈好了我就跟他走。
我蹲下来,蹲在猪圈边上。猪粪的味道冲上来,浓,臭。我不动,就那么蹲着。
来旺又跟过来,在我旁边蹲下。
“姐。”
“嗯?”
“那个人长得像冬瓜。”
我没说话。
“你以后要跟他走?”
我还是没说话。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跑去玩了。
晚上,我洗碗的时候,妈进来添水。灶房暗,煤油灯的光一晃一晃。
“那人,”妈忽然开口,“你觉得咋样?”
我低着头,没说话。
“问你呢。”
“不咋样。”
妈停了一下。水瓢里的水洒出来一些,滴在地上,啪嗒。
“不咋样也得嫁。”她表情温和下来,眼里闪着赞许和得意的光,“一千块,够你哥娶媳妇还有余的呢,你也算有出息,上寨年前嫁的那两家姑娘都只值七八百。”
我继续洗碗,没抬头。
“妈年轻时,”她忽然又说,声音低下去,“也是这么过来的。”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灶火的光在她脸上跳,把她的眼睛映得亮亮的。她脸上的皱纹很深,一道一道的。
“你阿婆把我嫁给你爸的时候,”她说,“我也没见过他。来相亲的是他妹妹,长得好看着呢,我就以为他也长那样。结果嫁过来一看,是个瘸子,不过彩礼比别人多一个银手镯,也算有体面了。”
她说完,把水倒进锅里,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手里攥着抹布,水从指缝往下滴。
夜里我睡不着。来旺在旁边睡得沉,打着小呼噜。窗外的风吹着,屋后猪圈的味道飘进来,混着稻草垫子的霉味。
我想起那个男人的味道。油腻腻的。
我想起电视里那个女人,被那个好看的男人抱在怀里。那个男人的脸干净,眼睛好看。
春桃说,那是演戏,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但睡不着的时候还是会想——要是真的呢?要是也有这样一个人,那样看着我呢?那我死了也值了。
那个人不会来了。来的是那个冬瓜一样的男人。他的手已经捏过我的胳膊了。再过些日子,他会把我接走。
我闭上眼睛,那个味道又来了,堵在鼻子里。
我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被子里有我自己的味道,淡淡的,汗味,还有肥皂味。我喜欢用肥皂,洗衣服的时候多搓两下,妈总骂我穷讲究,浪费、赔钱货。
穷讲究。也许吧。
但那个味道,我不要带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