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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凭什么算了,我偏不算了! 一辈子像我 ...
何耀川一夜没回来,我没有洗脸,没有梳头,穿上前天那件还没洗的外套,把笔记本塞进怀里,出了门。
风从巷口灌进来,冷的,打在脸上像刀割。我把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往盐街方向走。
我要去找何耀恒。
我想帮何耀川,可想到把他的日记公布给不认识的人,我又犹豫了,我不忍心,也许我先把这日记给何耀恒看,我知道他恨何耀川。如果我把这日记给他看——他亲了何耀川的那些,他抱了他的那些——他会不会恶心?会不会吐出来?会不会指着何耀川的鼻子骂他变态?
我想着想着,心跳快了。兴奋,像前不久过年放炮,捻子点着了,嗤嗤地冒火星,你捂着耳朵,等着那一声响。
先让他最在意的人指责他,让他感到极度痛苦,又不至于立马就丢了所有名声,他要改了,以后在世人面前依旧是个好人。
我不知道何耀恒在哪里,也许沈玲知道,沈玲他们昨天应该是住在和丰大酒店,我只能去和丰找她问。
和丰大酒店的门开着,大堂里冷冷清清的,地上有没拖干净的泥脚印。前台的小姑娘在照镜子,涂口红,看见我进来,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了。
“秋姐呢?”
“楼上。”
我上了楼。秋姐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的纸上一个字都没写。她的脸是黄的,头发随便扎着,有几缕散下来,挂在脸边上。
“秋姐。”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冬芬?你怎么来了?”
“我要找何耀恒。你知道他在哪吗?”
她把笔放下了,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不知道。”
“秋姐,你肯定知道。沈玲他们住在哪?他们还没走吧?”
“你找他干嘛?”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我有事。”
“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我要把一本日记给他看,告诉他他哥哥是个变态。这话我说不出口。我的脸烧起来了,从脖子往上烧,烧到耳朵,烧到头顶。秋姐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冬芬,你是不是——”她顿了一下,把话咽回去了,换了一句,“这些少爷们,没有心的。你这样的姑娘,不要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没有结果的。你这是自讨苦吃。”
“秋姐,我不是——”
“你不用说了。”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我,“沈家在政府对面的招待所。他们今天可能要回省城了。至于你那何少爷,我不知道。”
我转身就走。
“冬芬。”她在后面叫我。
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算了,小姑娘总要吃过苦头才知道厉害。”
我下了楼。大堂里那个前台小姑娘还在照镜子,口红涂了一半,歪了,又擦掉重涂。我从她身边走过去,推开了玻璃门。
街上的人多起来了。卖菜的挑着担子蹲在路边,萝卜上还带着泥,白菜叶子冻蔫了,耷拉着。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热乎乎的,混着面香和肉香,飘过来,我肚子里响了一下,才想起来从昨天到现在没吃东西。不想吃。吃不下。
走到盐街拐角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人。
花衬衫。林建民。他搂着一个女的,从街对面的巷子里出来,说说笑笑的,往和丰大酒店方向走。那女的我没见过,穿着粉色的棉袄,头发烫过,一卷一卷的,涂着红嘴唇。她靠在林建民肩膀上,笑的时候露出白白的牙齿,手指在他胸口上画圈。
“听说哥哥你今晚就去迎亲了,怎么还有空找我快活?”她的声音又软又黏,像化了一半的糖。
“这有什么的,那不是明天才做新郎官吗?我今天可要先做你的新郎官。”林建民的手在她腰上捏了一把,女的笑着推了他一下,没推开,两个人搂得更紧了。
我躲在旋转门的后面,手攥着门框。春桃。春桃今晚要嫁给他。他明天要做新郎官了,今天还在外面搂别的女人。那些下流话像针一样扎在我耳朵里,扎得生疼。
我想冲出去,指着他的鼻子骂。可我没有。我蹲在旋转门后面,等他搂着那个女人上了楼,才站起来。
春桃不能嫁给他。我要告诉她。可是春桃在村里,我回不去。我要去找何耀恒。
招待所在政府对面,一栋灰色的楼,不高,窗户小小的,挂着白色的窗帘。门厅里有沙发,茶几上放着报纸,没有人。我走到前台,台面是大理石的,凉的。
“请问沈玲女士住在哪个房间?”
前台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沈女士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何耀恒呢?他住在哪个房间?”
“不知道。”她用鼻孔看了我一眼,“你是——”
我转身走了,出了门,坐在街边的台阶上。我把笔记本从怀里掏出来,捧在手里,然后又揣回怀里。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移到了西边。街上的人多了又少了,少了又多了。我没有动。肚子不饿了。
“冬芬?”
有人叫我。我抬起头,太阳在她身后,刺得我眼睛疼。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才看清了。春桃的姨妈。她站在我面前,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鼓鼓囊囊的,喘着气。
“你怎么在这?”她问。
“等人。”
“等谁?”
我没回答。她也没追问,把手里的袋子换了个手。
“春桃今晚嫁人,你去不去?我来买东西的,东西忘买了,急急忙忙跑一趟。”她看了看手表,“我得赶紧回去了,不然来不及了。”
今晚。春桃今晚嫁人。我的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有人敲了一口钟,在脑袋里面嗡嗡地响。
“姨妈,我跟你回去。”
“你不是在等人吗?”
“不等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带着我往街口走。路边停着一辆面包车,车身上全是泥。司机在抽烟,看见我们来了,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上车的时候,我往招待所的方向看了一眼。街尾有两个人在走。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男的穿着黑色宽松棉外套,女的穿黑色风衣,走在他旁边。
何耀恒。沈玲。
我的脚钉在了地上。车门开着,姨妈在里面喊:“快上来,来不及了!”
我看着那个方向。他们走得很快,拐进了竖街,看不见了。我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追上去,能追上。姨妈不等我,我就自己走回来。可是春桃怎么办?春桃今晚就要嫁给那个人渣了。
“冬芬!”
我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了。发动机响了,车身颠了一下,往城外开。
路不好走。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路面坑坑洼洼的,车一颠一颠的,颠得人想吐。
村口终于到了。
天已经快黑了。远处的灯光星星点点的,从树缝里漏出来。炮仗在响,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的,空气里有股硫磺味,呛鼻子。春桃家的院门口挂着红灯笼,门框上贴着红双喜,地上铺着红纸,被踩烂了,泥水渗上来,红不红黑不黑的。
我下了车,腿软,站不稳,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春桃的姨妈提着袋子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我。
“走啊。”
“你先走,我有点晕车,站一会儿。”
她进去了。我站在村口,看见院子里的人影影绰绰的,有说有笑。有几个人站在院门口抽烟,火光一闪一闪的。我认出了其中一张脸——春生。他叼着烟,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说完笑了一下,露出黄黄的牙。
我的腿开始抖。怕得发抖。我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发蔫的芭蕉树后面。我蹲在树后面,手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心跳得太快了,咚咚咚的,在耳朵里响。
我想跑,跑回县城,跑回何家,跑回那个我住了大半年的小房间,把门锁上,钻进被窝里,把头蒙住。
可是春桃在里面。春桃要嫁给那个人渣了。
院门口有人喊:“迎亲的来了!放炮!”
炮仗又响了。噼里啪啦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纸屑飞起来,落在红纸上,落在地上的泥水里。汽车的声音,喇叭按了两下,人群骚动起来,往里涌。
不能再等了。
我从芭蕉树后面钻出来,弯着腰,从院墙根底下溜过去。院子里的酒席已经开了,桌上杯盘狼藉,有人在划拳,有人在灌酒,有人在笑。我看见了我妈,她围着一块蓝布围裙,在灶台边上帮忙,端着一盆汤,汤冒着热气,把她的脸糊住了。来旺蹲在墙角和另一个小孩在桶蚂蚁窝。
我贴着墙根,穿过院子,溜进了春桃的房间。
房间里挤满了人。七大姑八大姨的,有的坐着,有的站着,都在看新娘。春桃坐在床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头上戴着红花,脸上擦了粉,嘴唇上涂了口红。
“春桃。”
我的声音不大,但房间里安静了一下。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我。春桃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满脸惊喜。
“冬芬?”
“你不能嫁给他。”我说。
房间里更安静了。有人咳了一声,有人小声嘀咕,不知道在说什么。春桃看着我,眼里全是疑惑。
“跟我走。你不能嫁给他。”
我拉住她的手。
“冬芬,你——”
“他不是好人,今天我还看见的,他搂着别的女人去酒店。春桃,你不能嫁给他。”
人群炸了。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在骂,有人凑上来问“真的假的”。春桃的脸白了,粉遮不住的白,嘴唇上的口红显得格外红,像血。
院子里的鞭炮还在响,噼里啪啦的,炸得人耳朵疼。迎亲的人进来了,林建民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红花,头发抹了油,亮亮的。他笑着,拱着手,跟周围的人打招呼。
“新娘子呢?新娘子在哪?”
他拨开人群,看见了我。笑容僵了一下,又恢复了。
“哟,冬芬也来了?”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往我手里塞,“拦门是吧?拿着拿着,高抬贵手。”
我推开他的手。红包掉在地上,没人捡。
“林建民,春桃不会嫁给你的。”
他的脸僵了一下。笑,他还在笑,但笑得很难看。
“这姑娘,开玩笑呢——”
“我没有开玩笑。你今天在盐街搂着别的女人进酒店,你说的什么话,你自己心里清楚。春桃不会嫁给你的。”
人群彻底炸了。有人在拉我,有人在拉春桃,有人在拉林建民。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锅煮开的粥,什么也听不清。
“姐!姐!”
来旺挤进来了。他瘦,小,从人缝里钻过来,钻到我面前,仰着脸看我。他的脸脏脏的,鼻子上有灰,眼睛亮亮的。
“姐,你回来了?”
我没有看他。我看着林建民。他站在人群中间,脸红一阵白一阵的。旁边有人在劝他,有人在递烟,有人在笑,是看笑话的笑。
“冬芬,算了。”春桃拉我的衣角,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我能听见。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
“算了。”她又说了一遍。
算了?什么算了?嫁给他算了?被他骗算了?一辈子像我妈那样,被打被骂被看不起,忍气吞声,窝窝囊囊地过一辈子,这叫算了?怎么能算了!凭什么算了!今天算了嫁给他,可嫁给他不是今天的事,而是一辈子的事!
我看见了人群中的我妈。她站在灶台边上,手里还端着那盆汤,她的脸是黄的,被烟熏火燎的黄,被风吹日晒的黄,被生活压榨得干瘪的黄。布满眼纹的眼睛是麻木的,看着这边,不知所以。
她的样子,就是我的样子,也是春桃的样子。
我不要。
我站起来,把春桃的手从我衣角上掰开。
“你跟我走!”
我拉着她往外走。林建民挡在门口。
“冬芬,你别给脸不要脸。”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
“你让开。”
“让开?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你在这闹?你以为你是谁?”
他伸手推了我一把。推在肩膀上,力气不大,但我没站稳,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春桃身上。春桃扶住了我。
“哎呀,这是做什么,春生把你妹妹管管!你们家已经那样了,不能再害了我家春桃。”人群外一个年老的声音,是春桃的爹。
春生挤进来了。
“你还敢回来?”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刀子刮骨头,“找了你一年,你这个贱骨头。好的不肯嫁,这次回去先揍你一顿,给你点教训,再卖给上口村那个老光棍,看你还跑!”
他的手伸过来,抓住了我的胳膊。
他嘴里的酒气喷在我脸上,恶心的,像烂掉的肉。
他旁边还有几张脸。陌生的,熟悉的,都看着我。眼睛里有的在看戏,有的在起哄,有的在笑。那些目光落在身上,像虫子爬,痒,恶心。有人的手伸过来了,不知道是谁,碰到我的腰,又缩回去了。又伸过来了,掐了一下我的大腿,又缩回去。
我就像个牲口一样被一群人按住,我的身体被无数双手摸来掐去。
它们甚至溜进我的衣服里,在我胸上的肉上摸了一下,恶心,知悉,愤怒,我挣扎着,屈辱的泪水湖在脸上。
愤怒填满了我的胸口,我像动物一样怒吼着,撕咬那一双双按住我的手,有人被咬破皮,腥臭的血液在我嘴里让人作呕。眼前一片血雾,两条辫子散了一条,披头散发,像条疯狗。春生害怕着退后的样子让我心里一阵快意。
在我觉得自己要取胜的时候,一个凄凉的声音用世界上最可怜的祈求语气在我面前哭诉。
“冬芬呀,别闹了,你想我们家变成全村的笑柄吗?你让你爸和我怎么抬头活下去……”是妈,她跪在了我面前,爬在地上哀嚎。
“我们养你这么大,人要讲良心呀冬芬,你跑了也就跑了,我们认了,但是你又回来这样闹,你是要我当场死在你面前吗?”她一把鼻涕一把泪,额头狠狠磕在地上。
“我给你磕头了,妈给你跪下磕头了……”她不断撞着地面,额头开始一片血红。
“不孝啊!”
“狼心狗肺……”
“良心被狗吃了!呸!”
窃窃私语变成了潮水样的谩骂,他们嗡嗡在我耳边,像巨浪一样把我拍得头晕目眩。我的手脚再没了反抗的力气,所有的勇气好像瞬间被抽中了,我恨啊,恨我自己,恨面前这个磕头的女人,也恨春桃,我嚎嚎大哭,任人摆布架起来。
“绑了绑了,送回去,闹这一出像什么样子,晦气!”年长些的男人让春生去找绳子。
我好像掉进了一张网里,连手指都动不了一点,脸上显出和我妈一样乖顺麻木的表情。
“放开她!”
就在绳子缠上我肩膀的时候,一个声音尖锐而有利的破开了所有人手上的动作。
春桃的声音,像刀子划在玻璃上。人群顿住了。
“放开她!”
只见春桃右手举着一把菜刀,直指人群。
“放了她,不然我马上把自己割了!”这回刀刃切向她自己的脖子。
红色的,一线血珠渗出来,沿着刀口往下流,流进红棉袄的领子里。
“春桃!”春桃的妈喊了一声,声音是碎的,像哭。
“放了她!”春桃的声音有一次颤抖,但她的目光坚定锐利。
春桃爸将我身上的手全部巴拉开,春生被挤到一边,只能用恶毒愤恨的眼神杀我。
春桃站到我身边,抬头:“姨妈,帮我们找车。”
姨妈挤出来了,拉着我们,出了院子。
车上。春桃靠在我肩膀上,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只是眼泪忍不住的往下掉。我的身体还在颤抖,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消失的勇气像一记兴奋剂注入了身体,身体因为难以承受而不受控制的颤抖。
我紧紧握住春桃的手,她的手也在抖。
我真的恨自己写字的手和不好用的脑子!冬芬抢亲,我脑汁绞尽也不知道怎么表达才能更悲壮和有力。如果是聪明的你,你会怎么去写这场情节?啊啊啊啊我真抓狂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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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凭什么算了,我偏不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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