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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何耀川的日记 他不应该是 ...

  •   那个人是何耀恒!!!
      那晚在若水山庄,蒙着眼睛的何耀恒亲了何耀川。他们在一个房间里待了一整夜。第二天何耀川脖子上有红痕,声音是哑的。我真傻,竟然不知道是那种事。我听说过的,但是从来没有见过。在我老家,两个男人做这种事是要被打死的。
      我攥着那本笔记本,攥得很紧。
      “真恶心!”我在心里开始唾弃。
      我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抱住了,以为能上岸。抱了半天,低头一看,不是浮木。是一条死人胳膊。那根胳膊烂了,从中间断了,我抱着的是半截断臂,它救不了我,它自己都腐臭不堪。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手上。
      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的人?为什么?你明明这么好,明明这么完美!
      我再次打开笔记本,一页页的慢慢看下去。那些字字句句都像倒刺钩子,钩住我的血肉,撕开的疼。
      他不应该是这种恶心的人,他明明是个好人呀!我要帮他,他一定是有什么病,一定身不由己,我把他这个秘密公开,他害怕了就能改了,他要经受苦难和打击才会醒悟。就像高加林,要遭受所有人的白眼,命运的打击最后得到新生。等到全世界都抛弃他,他会发现我一直站在他身边。虽然高加林失去了巧珍,但他不会失去我,我会一直在。这个念头从我心底里长出来的,像一棵草,从石头缝里挤出来,不管有没有土,不管有没有水,它就是要长。我开始沉下心慢慢看他的日记。
      七月,暑气正盛。
      今年暑假回家,在门口遇见他。他打篮球回来,浑身是汗,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他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我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汗水混合着太阳的气味。太阳晒过,热烘烘的,像夏天傍晚收进来的被单,底下还有一股淡淡的青草气,还有一点桂花的味道。他比我高了。去年还没有。肩膀也宽了。
      他叫了我一声“哥”,就从我旁边走过去了。
      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是他的脸。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白惨惨的一小块。我盯着那块光,盯了很久,脑子里全是他的影子。他笑的样子,他走路的样子,他甩头发的样子。
      我是怎么了?
      我不应该想他。可是我的眼睛不听话,我的心也不听话。
      凌晨三点,我去冲了个冷水澡。水从头顶浇下来,冰凉的,打在皮肤一个激灵。我站了很久,直到浑身发抖,才出来。可是躺回床上,脑子里还是他。
      我想我大概是病了。
      ………………
      这是他第一篇日记,后面又写了无数篇,是在学校写的,都很抽象,还有诗句,我有些看不懂,大概就是说的思念之类。看了三十来篇后又看到了一篇有些实际内容的。
      ………………
      仲秋十月
      秋天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冷的。
      我研究生毕业了,回来帮助父亲已经好几个月。
      他不爱回家了。偶尔回来也是带一群人,在家里闹到半夜。音乐开得震天响,喝完的啤酒瓶扔得满地都是,楼梯上踩得都是脚印。他不看我,也不跟我说话。我有时候站在走廊上,听他房间里的笑声,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
      今天晚上很晚了。我听见楼梯响。他一个人回来了。摇摇晃晃的,撞了钢琴,琴盖哐的一声,又撞了桌子,水杯倒了,骨碌碌滚到地上。我走出去,他正扶着墙,站不稳。
      我扶住了他。他整个人靠在我身上,沉甸甸的,脑袋歪在我肩膀上。酒气扑过来,混着他身上的味道。他嘴里嘟嘟囔囔的,说的什么我听不清,只听见几个字:“……腰上有肉的妞……摸起来舒服……”说着说着,他的手摸到我腰上。
      我僵住了。
      他的手指在我的腰侧蹭了一下,隔着衣服都是烫的。我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然后他抬起头,脸凑过来,嘟嘟囔囔:“你的腰怎么不软呀,也没有肉……但很细……”他没说完忽然凑过来亲了我。
      他的嘴唇压在我的嘴唇上,重重的,带着酒气,烫得像要烧起来。我忘了呼吸。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很久。他突然松开我,捂着嘴,冲进了厕所。吐了。
      我站在走廊上,嘴唇上还留着那个温度。
      我去敲厕所的门,他没锁。他趴在马桶上,吐得昏天黑地。我蹲下来,给他拍背,拿毛巾给他擦脸。他的脸烫得吓人,眼睛睁不开,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喊了半天,我不知道在喊谁。我扶他到床上,帮他脱了鞋,盖好被子。他翻了个身,蜷着,手攥着被角,像个小孩子。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渐渐平了,脸上的红也慢慢退了。
      我想碰他。伸出手,快要碰到他的脸了,又缩回来了。
      我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听他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平稳了。天快亮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我闭上眼睛,他的脸就在眼前。
      我没有办法了。

      …………

      1996年隆冬
      夜深了。喝了很多酒,却睡不着。
      今天他回来了,带着她。我知道会有这一天的。他会有喜欢的女孩,会有自己的生活。可是看见了,还是难受。
      晚饭的时候,她坐在他旁边,时不时凑过去跟他说话,笑起来声音脆脆的,像铃铛。他应着,不冷不热的。但我知道,她是不一样的。他愿意带她回来,就是不一样的。
      我喝了很多酒。只想把那个念头压下去。压不住。
      后来我去了厨房。她在那儿,低着头洗碗。我跟她说了几句话。她大概是这世上唯一知道我的秘密却不会用异样眼光看我的人了。我告诉她,他的事。但我不敢说更多了,我怕收不住。
      他来了。站在厨房门口,跟我说话。语气冷冷的,像跟一个陌生人说话。我心里的那点火,一下子灭了。
      我上楼了。躺在床上,明明醉得厉害,脑子却清醒得像冰。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白线。我盯着那道线,盯了很久。
      然后我开始想他。
      想他的脸。想他的眼睛。想他站在门口的样子,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我知道他在看我。想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干净整齐。想他的声音,低沉的,笑起来的时候会哑一点。
      我碰了自己。在黑暗中,想他。一下一下的,越陷越深。身体在动,心也在动,动得我喘不上气。最后那一刻,我叫出了他的名字。
      完事之后,眼泪下来,我只想哭。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不是这样的。我恨他,恨他们母子,恨他们毁了我的家。可是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恨不纯粹了。它里面掺了别的东西,柔软,滚烫,像炭火,埋在灰底下,烧着我,不让我死,也不让我好过。

      1996年12月
      月亮很大,风很冷。
      今天他和那女孩拌了嘴,又或许因为今天是那个人的忌日。他骑着摩托车,在桥上疯了一样地跑,不要命了。我走过去,拦在路上。他停下来了,车灯照在我身上,白花花的,刺得眼睛疼。
      我跨上后座,点不顾一切赌气的意思,他既然不爱惜自己的命要这样飙车,那就带着我,一起飙。一起死。
      他没有拒绝我,真的一轰油门就上了山。
      月亮很大,挂在东边的山头上,把路边的草照得像蒙了一层霜。在一个拐弯的地方,车滑了,摔了。我们滚到路边,骨头像散了架,趴在地上喘了半天。风从山底下吹上来,带着松树的气味。
      我们后来慢慢爬起来,坐在路边准备等身体恢复些。看着下面县城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在黑布上。
      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跟自己在说话。
      “我其实不是他的儿子吧。”
      我没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说是,证明父亲背叛了母亲,证明我恨了他这么多年是应该的。说不是,那他就是无辜的,我所恨的一切都站不住脚。
      他又说:“也许我们是亲兄弟。你也爱弹琴,我也爱弹琴,一样的基因。”
      我听了这话,心里像被刀割了一下。
      他问我:“你跟你爸一样,管那么多生意,不累吗?”
      我说:“习惯了。”
      他说:“我跟你们不一样。”
      我问他:“你想跟我一样吗?”
      他没回答。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我肩上。他的外套上有他的味道,像太阳晒过的干草。
      我说:“你恨我吗?”
      他说:“恨。”
      我说:“我也是。”可他不知道,我也爱着他。
      他问我:“你恨什么?”
      我说:“恨你让我变成现在这样。”
      他问:“变成哪样?”
      我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再问。
      我们坐在那里,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有时候他往我这边靠一下,碰到我的胳膊,又缩回去。有时候我往他那边挪一下,膝盖碰着他的膝盖,他没有躲。
      后来他站起来,说:“走吧。”
      我跟着站起来,腿疼得站不直,他扶了我一把。他的手搭在我胳膊上,隔着衣服都是烫的。
      我们推着车慢慢走下山。谁都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样的夜晚不会再有了。

      农历二十四

      好几天了。我不敢回去,不敢见他。我躲在林子里,听风吹树叶的声音,一遍一遍地想那天晚上的事。
      是他先亲我的,在包间里。后来他又把我拉进了他的房间。他恐怕是喝了有东西的酒。我没有推他。我做不到。我想了他那么多年,我不敢靠近他,不敢碰他,连看都不敢多看。他亲我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他。他身上的味道,他嘴唇的温度,他的手。
      他确实是喝了有东西的酒,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以为那是一个梦。
      今天她让他来林子里给我送饭。他来了,推开门,看见我躺在床上——我没睡着,只是闭着眼睛。他走过来,脚步声很轻。然后他看见了我脖子上的痕迹。那天晚上他留下的痕迹。
      可他不记得那是他自己弄的。他以为我跟别人……他的手掐在我脖子上,越收越紧。我睁开眼,他俯在我上方,眼睛里有火,有冰,有那种我见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的东西。
      “你下贱。”他说。
      我打了他。让他滚。
      他走了。门没关,外面还下着雪,风灌进来,冷得我发抖。我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
      他知道吗?他永远不会知道那天晚上的人是他。他不会知道的。我也不会告诉他。这个秘密我会带进棺材里。
      可是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我不能喜欢一个应该喜欢的人?

      我把笔记本合上了。
      手在抖,浑身都在抖。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晃得我眼睛疼。我闭上眼睛,它们还在,一笔一划的,刻在眼皮上。
      从我第一次在河边看见何耀川的那天起,到他给我钱,到他让我去他家当保姆——他的心里一直装着别人。不是别人,是他弟弟。何耀恒。
      那个骑摩托车、穿皮夹克、弹吉他的何耀恒。他把他写在这本破笔记本里,写了满满当当一本。
      而我呢?
      我连被写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何耀川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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