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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冬天要过去了 一只手从后 ...
医院在县城北边,一栋灰色的楼,大门朝南,春桃的姨妈拉着她进去,我跟在后面。空气里有股药味,苦的,涩的,混着酒精的辛辣。
春桃的姨妈跟人吵了一架,说没结婚证不给做。又找了秋姐,秋姐打了两个电话,对方说“行吧,下不为例”。
春桃被带进去了。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神经质的扣着腿上的布料。走廊那头有门,关着,门上有块玻璃,磨砂的,看不见里面。偶尔有人推门出来,护士,或者病人,门开的时候能听见里面的声音,痛苦的,无助的,绝望的。
我打了个哆嗦,手在抖,攥得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春桃的姨妈站在走廊那头,跟护士说话,声音不大,嗡嗡的,听不清。
门开了。春桃出来了。她的脸很白,她扶着墙,走得慢,像踩在棉花上。
“没做。”她说。
春桃的姨妈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
“没做。我下不了手。”春桃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她的手放在肚子上,手掌贴着,五指张开。“孩子是我的。以后跟那个男人没有关系。我会把他养大。”
春桃的姨妈蹲下来,手搭在她肩膀上,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走廊里的人走来走去,有人看我们一眼,又走过去了。
春桃身子一歪,靠在她姨妈肩膀上,软绵绵的。她姨妈喊她,拍她的脸,她没醒。护士跑过来,几个人把她抬到病床上,推走了。我跟在后面,跑得急,鞋底在磨石地面上打滑。
春桃的姨妈让我先回去,说有她照顾就行了。我站在医院门口,天快黑了,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地上,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回去?我能回去哪里?看着昏暗下来的天幕,我一阵迷茫。我坐在台阶上,衣服里又东西扎了我一下。
笔记本!我忽然又找到了方向。我要去找何耀恒!我要帮何耀川改好!
可我又犹豫了,我能让他改好吗?何耀恒要是也不能把他骂醒呢?气头过去了,像烧过了的火,只剩下一层红灰,风一吹就散了。可是我又觉得不做点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我想,如果去招待所,沈玲她们已经离开淼县了,那这件事情就算了。我就回去,把笔记本放回何耀川的房间,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天意让我没法治好何耀川的病。
我往招待所走。街上的人少了,店面关了大半,招牌上的灯灭了,黑漆漆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黄黄的,照在地上一个圈,圈外面是黑的。
招待所的门厅亮着灯,前台的小姑娘在低头看一本小人书。我推门进去,还没开口,门口有车停下来。车灯亮晃晃的。
沈玲从车上下来,扶着一个青年,那是跟在沈玲父亲身边那个年轻人,是沈玲的哥哥。他走不稳,靠在她身上,嘴里嘟囔着什么。沈玲的父亲从另一边下车,脸也红,但步子还稳。他看见了我,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你是……?”他可能觉得我眼熟,然后又转向沈玲,“这姑娘是找你的吧?”
沈玲把她哥哥交给服务员,服务员送他父亲和哥哥上楼了。
她走过来,“你来干嘛?”
“我找何耀恒。”
她笑了一下。不是真笑,只是想嘲讽我,我知道。“怎么,旧情未了?”
“我有重要的事情找他。”
“什么重要的事情?”她抱着手臂,下巴微微抬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不想跟她吵。我知道跟她吵没有用。她不会告诉我。“你到底说不说?”
“不说。你能怎样?”
这几天压抑的火上来了。“你跟何耀恒什么关系?你凭什么不准我见他。”
“我跟他什么关系你还不知道吗?你不是看见了吗?”
“你不要脸!”
“你闭嘴。”
“我就说,你不要脸,不要脸!”
“我说你闭嘴。”她过来推我。我也推她。
街上有人看过来。我有点不要意思,忽然看见街尾有一个人影闪过。黑色的衣服,竖起的领子,走得很快。
何耀恒。
我丢下沈玲,追了过去。跑了半条街,他拐进了河滩的方向。那条路没有灯,黑漆漆的,往下走,能听见水声。
我慢下来了。我有点怕了。河滩上没有人,只有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冷的,带着一股烂泥的腥气。我站在路口,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还是往下走了。脚步很轻。他走得不快,我能看见他的背影,黑黑的。
出了城,到了废弃公路的桥下。河边更黑了,水面反着光,灰蒙蒙的。我正想再靠近一点,看见一个人影从另一条路拐了下来。那人背着大包小包,低着头,走得急。
我认出了他。徐叔。
我正想叫,嘴被人捂住了。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手掌贴在我嘴上,身体贴上来,把我整个人箍住了。
“别叫。别动。是我。”
沈玲。
我的心跳了一下,慢慢平静下来。她没有松手,我也没有挣。
老徐走到了河滩上,乍一看见何耀恒,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包差点掉了。
“耀……耀恒?你怎么在这?”
“这么晚了,徐叔要去哪?”何耀恒的语气很轻松。
“走亲戚。上游。亲戚的船在下面等我。”
“慌慌张张的。我看不像。”
老徐的手在抖,我能看见他的包带子在晃。
“我……我真的是去走亲戚。”
何耀恒往前走了一步。侯小兵从暗处出来了,还有两个人,我不认识,年轻,壮实,站在老徐身后。
“徐叔,十五年前,矿上。你看见了什么?”
老徐的包掉在地上了。他没有捡。他的腿在抖。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干过。”
“不知道是吧?”他抬头示意侯小兵,侯小兵和那两个男的就上前将他挟住。
风吹着河面,水声很大。沈玲的手还捂在我嘴上,她的呼吸喷在我耳朵上。她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咚咚咚的,比我的还快。
老徐跪下了。
“我说。我全说。十五年前,矿上那场事故,不是事故。是何应培和沈天成。他们商量好的。秦申要退出,要分钱,他们不想让他分。那天,何应培叫秦申下井,说有个地方不对劲,让他去看看。沈天成在外面等着。他们动了手脚,塌方了。秦申没出来。死了十个人,一起死的,算在秦申头上。”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我当时在井下,在另一条巷道里。塌方之前我听见了声音。何应培从巷道里出来,沈天成在上面。他们不知道我在那里。我——”他的声音碎了,像碗摔在地上。
“后来呢?”
“后来我去找他们。我说我看见了。他们给了我钱,让我闭嘴。我爱打牌,后来赌输了,又去找他们。沈天成已经搬走了,我只能再找何应培。何应培说要给我一笔更大的,但要我来何家干活,每个月把一部分钱给我。我知道他是想把我放在他眼皮底下。工资比平时高三倍。”
沈玲的手从我嘴上滑下去了。她的身体在抖,从我后背传过来,。她叫了一声——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河滩上,像刀割。我反手捂住了她的嘴。
何耀恒往我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风大,草深,他看不见。他转过头,继续看着老徐。
“何应培还杀了谁?”
“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一桩。二少爷,我真的只知道这一桩。”
一声冷笑,侯小兵他们三人把老徐扯到河边,将他的头按进水里。
水声,哗哗的,一下一下的。
几分钟后,老徐手舞足蹈一阵求饶:“夫人的药……夫人,谢怀梅的精神状态是因为药……”
“细说说。”何耀恒淡淡开口。
“我也不知道之前他们夫妻俩发生了什么,夫人总是疑神疑鬼,每次何应培都说是夫人的精神有问题。他让我做一个会响的风车,晚上放在他们卧室房跟底下,白天取走,不要告诉任何人。然后我无意间听见夫人问他晚上有没有听见奇怪的声音,他说没有,他说是夫人精神状态不好。后来他让我去找了个医生,每次都让我去取药,夫人吃了药,精神越来越差。再后来就听说夫人跳了桥。”
“原来如此。”何耀恒冷哼了一声。
沈玲推开我的手,转过身,往回跑。她跑得很快,鞋踩在石头上,滑了一下,差点摔了。她跑上了坡,跑向了招待所的方向。我知道她要去哪里。她要去找她父亲。也许她还想救他。我不敢独自呆在这里,面对一群可怕的人,何耀恒以前阳光爽朗的形象早就从我心中抹去,只剩下令人胆寒的森森然模样,我也不敢再把笔记本给他看。我怕他会直接把何耀川杀了。
我跟着沈玲往回跑。
警笛声响了。从县城方向来的,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我跑到招待所门口的时候,警车已经停了。红蓝的灯在转,一圈一圈的,把整条街都染成了红蓝色。沈玲站在门口,被工作人员拦着,她伸着手,想要拉她的父亲,手被人挡住了。沈天成被带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何耀川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靠在身侧。他脸上没表情,但看得出十分疲惫,他冷冷看着,看着沈天成被警车带走。
何耀恒从河滩方向上来了。身后押着老徐。老徐也被带上了警车。
他抬眼,穿过闪烁的灯光看向台阶上的何耀川。
“你的动作也很快。”何耀恒的语气带着欣赏,“你是怎么发现他们之间的关系的?”
何耀川没有看他,看着警车的方向,过了一会转向他:“我早就注意到老徐的收入有问题了,他拿着一个月一百多块的工资,却能买得起上万的手表,虽然他说是他儿子孝敬他的,但他儿子也是个不务正业的小混混,我顺着疑点找去,就发现了他和我父亲之间的交易。”
“所以你这两年回到淼县,就是为了找到何应培犯罪的证据?”
“只能说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折磨得人非要找到真相。”何耀川的神情有些落寞,“但我真不敢信事情居然是这样。你呢?你怎么知道老徐有问题?”
“无意间看见他和秋姐在一起。”他有些不屑的说,“大家都知道秋霜是何应培的女人,她怎么可能看得上老徐这老东西,于是我让人跟踪他们。”
何耀川点点头。
“何家欠你的。”他说,“还了。”
他没有再看何耀恒,也没看别人,自顾转过身,往竖街的方向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地上,形单影只。
何耀恒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低着头,手插在兜里,站了很久。
我呆立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沈玲。她跪在地上,感觉整个人都垮了。我转过头,看见何耀恒也往竖街去了。
我想抓住些什么,下意识的就远远跟在他后面,我是还想把那笔记本给他看吗,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先追上他再说。
竖街很长,倾斜着坡度往圆街方向。路灯隔得很远,一段亮一段暗。何耀恒走得快,追上了何耀川。他拉住了何耀川的胳膊,让他回头。
“你们家欠我们家的还了。”何耀恒的声音不大,但风把它送过来了,我听得很清楚。“那你欠我的呢?”
我不知道为什么,停下了脚步。躲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看着那两个人。
何耀川面对着我的方向,但半边脸被何耀恒挡住了,他的表情我看不分明。不过我听见他回答:“我不欠你什么。”
“我是第一次。”何耀恒的声音低沉急切,“你要对我负责。”
何耀川的身体抖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和你,我是第一次。”
何耀恒说完这话,我看何耀川的脸上现出震惊的神色,然后他的脸刷一下红了。他嘴唇动着想说什么,但何耀恒没有给他机会。他扣住了何耀川的手腕,把他往自己一拉,低下头,吻在了何耀川的嘴唇上。
我站在阴影里,感觉自己被一道闪电劈中了。从头劈到脚。动不了,出不了声,连呼吸都停了。路灯在他们头顶上,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风吹着,把他们的头发吹起来,缠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何耀恒放开了他,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风把它送过来了,很小,。
“在若水山庄,我是第一次。你要对我负责。”
我的手摸了一下怀里。忽然发现笔记本不在了。
我的心跳了一下。又摸了一遍。没有。口袋也没有。掉在哪里了?河滩上?路上?招待所门口?我不知道。从昨天到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我几乎忘了怀里的东西。可是它不见了。
何耀川的声音在抖:“你……你想起来了……”
“对不起。”何恒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笔记本。黑色的皮面,边角磨白了。我认出了它。那就是何耀川的日记本。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也不知道怎么到了他手里。我想给他看的,想用这本日记羞辱何耀川,让他因为羞耻而改好。可是何耀恒看了,没有恶心,没有羞辱他,也没有杀他,他亲了他。
何耀恒牵着何耀川的手,两个人往竖街深处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从长拉短。拐了一个弯,看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风从巷口灌进来,打在脸上像刀割。我缩着脖子,狼狈不堪。我不用再做什么了。什么都没有意义了,我感觉自己就是个笑话。
我转过身,往招待所走。沈玲还跪坐在台阶上,工作人员在拉她,她不动。她的脸花了,眼泪胡了满脸。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你说我以后要怎么办?”我说。好像是问她,也是问我自己。
她抬起头,看着我。看了很久。她的眼睛是红的,鼻头是红的,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渗着血丝。她伸出手,抱住了我。手箍着我的腰,箍得很紧,脸埋在我肩膀上。
“我以后要怎么办?”她的声音从我的衣服里传出来,闷闷的。
我没有回答。我也不知道。我的眼泪也下来了。我们哭了很久,哭到没有眼泪了,还抱着。
…………
两周后。
南下的汽车在盘山公路上慢慢开着。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春桃坐在我旁边,头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她的肚子还看不出来,但她的手一直放在上面,连睡着了都没拿开。
我一时很担心她肚子里的孩子,我怕我们没有能力照顾他。可想到身旁这个女孩握着菜刀,目光坚定说:“放开她!”时,好像又没有什么是这个女孩不能克服的。
车爬到高处的时候,整个淼县尽收眼底。三江交汇,把县城切成几块,房子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一堆堆火柴盒。盐街看不见了,竖街看不见了,和丰大酒店的招牌看不见了,圆街上那扇铁门也看不见了。只有那些房子,高高低低的,挤在江边,挤在山脚下。
我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这个县城。它不大。比我想象的还要小。可有人却被困在这里一辈子,就像我爸妈被困在水村一辈子一样。
车拐了个弯,县城从窗口消失了。外面是山,是树,是天。天很蓝,没有云。太阳在车尾的方向,把整辆车晒得暖洋洋的。春桃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又睡着了。
我靠在了椅背上。
车窗外的风吹进来,不再寒冷,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路边的桃树结了花苞,甚至有几朵抽出了花瓣,在风里轻轻地颤。
又到春天了。
完结了,就是一个小短篇,睡前读物。但也写了很久,我这手搓的效率不高,质量也不好,走过路过大家随便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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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冬天要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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