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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芬 村里的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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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圈的气味从屋后飘过来,混着灶房里烧柴的烟,湿漉漉地贴在我脸上。我蹲在灶门口,把最后一把枯草塞进去,火舌舔出来,差点烧到手指。
“冬芬!”妈在里屋喊,“挑水去!”她使唤我的时候,最后一个字总是发狠的振一嗓子,像极了宰牲口时咬着牙的那股狠劲,我听到这声音总是一哆嗦。
我站起来,膝盖咯吱响了一下。水桶在门背后,两只,木头的,底上箍着铁圈,比我的腿矮不了多少。我挑起来,扁担压在肩膀上,往外走。
来旺从屋里冲出来,差点撞到我身上。他十二岁,瘦,黑,眼睛滴溜溜转,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去哪?”我问。
“你管我。”他往后躲,把东西藏到身后。
我懒得管他,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蹲在墙角,手里是一只麻雀,灰扑扑的,被他攥得动弹不得。他用草茎捅麻雀的眼睛,麻雀张嘴,叫不出声。
“放了它。”我说。
“不放。”
“放了,一会儿妈看见又骂你。”
“她才不管这些,她自己一脚踩死一只癞蛤蟆都不眨眼的。”他头都不抬,继续捅。
我不说了,挑着桶往下走。溪边的路滑,我走得很慢。来旺小时候不是这样的,跟在我后面,姐姐姐姐地叫。后来大了,学了春生的样子,学会使唤人,学会不把人当人。先是使唤妈,妈笑着应,后来使唤我,我不应,他就骂,骂得难听,妈听见了也不说,只是看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他小,你让着点。
溪边蹲着个人,是春桃。她回头看我一眼,没说话,继续洗手里的萝卜。萝卜是去年的,蔫了,皮上带着泥。她把泥搓下来,萝卜白了一截,在水里晃。
“晚上去不去?”她问。
“去哪?”
“张明家。他家买电视了,十四寸的,黑白的。”
我放下桶,扁担横在膝盖上。电视我知道,去年冬天镇上供销社摆了一台,放录像,两毛钱看一场。我没看过,爸不让,说浪费钱。
“什么片子?”
“香港的。”春桃把萝卜甩了甩,站起来,“说是一个男人被兄弟害了,十几年后回来报仇。”
我听着,没说话。溪水从脚边流过,带着一股泥腥气,还有春桃手上的萝卜味,生生的,有点冲。
“去不去?”
“我活儿没干完。”
“干完去。”春桃看着我,“我妈说,女孩子也就这几年能玩了,嫁了人就出不来了。”
嫁人。我低下头,把桶浸进水里。水凉,刺得手疼。
春桃比我大一岁,去年相了一回,没成。男方嫌她屁股小,不好生养。她妈气得骂了三天,骂完又开始托人打听。
“你妈又给你相了没?”我问。
“相了。”春桃把萝卜装进篮子,“隔壁村的,杀猪的,三十一。”
“你见过了?”
“没。”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我妈说,见不见都一样。我前几天看见你妈去找张婶,是不是要给你找婆家。”
“不知道。”
我把桶提起来,水在桶里晃,洒出来一些,打湿了鞋面。布鞋,底快磨破了,湿了凉得钻心。
“你去不去?”春桃又问一遍。
我想了想,说:“去。”
回去的路上,春桃走前面,我跟后面。她篮子里的萝卜一晃一晃,萝卜味飘过来,混着路边的牛粪味、刚翻过的地的土腥味、还有谁家煮晚饭飘过来的红薯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闻久了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就像这个村子,人和人、事和事,都搅在一起,分不清。
到家的时候,妈正把猪食倒进槽里。两头猪挤过来,哼哼着,嘴拱进槽里,食溅出来,溅到妈裤腿上。妈没躲,站在那里看着,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清。
来旺蹲在院子里,那只麻雀还在他手里,已经不动了。他把麻雀往地上一扔,说:“死了。”
妈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放下水桶,进屋倒水。春生坐在堂屋里,翘着腿,一边嗑瓜子一边翻一本连环画嗑。瓜子皮扔了一地,他脚边一堆,脚底下踩着好几片。看见我进来,他抬了抬眼皮。
“水挑回来了?”
“嗯。”
“一会儿给我烧水,我要洗脚。”
我没说话,把水倒进缸里。缸快见底了,倒进去只有浅浅一层。明天还得挑。
来旺跑进来,挨着春生,眼睛去瞧那连环画,手悄悄伸向春生的衣服兜里,想拽出几粒瓜子来。春生没等他手碰到自己衣服,一脚就将他踹到地上。
“滚。”春生眼睛都不看他,翻身向墙。
来旺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走到碗柜里翻出一个红薯,生的,往嘴里塞。妈跟在后面进来,看见他在吃,说:“那是晚饭的。”
“我饿了。”他嚼着,红薯汁从嘴角流下来。
妈没再说话,开始切猪草。刀落在木板上,咚,咚,咚。
春生还在嗑瓜子。他十八了,比来旺大六岁,但坐没坐相,站没站相,靠在椅子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脚还晃。他不用干活,妈不让,说男孩子不用学这些,以后娶了媳妇,媳妇干。
他看了我一眼,说:“明天你去把后山那块地翻了。”
“我明天要去打猪草。”
“打完了去翻。”
我低着头,不说话。来旺凑过来,小声说:“你翻不完的,那块地大。”
“你帮我。”
他嘻嘻笑:“我才不,我明天要去抓鱼。”
晚饭是红薯稀饭,一碟咸菜。爸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坐到桌边,端起碗,啪又放下,挥了挥手,妈慌忙在碗柜下面的酒坛子里舀了一碗酒放在他手边,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哈着气又端起粥碗呼噜呼噜喝起来。妈把猪草切完,拍拍手,也坐下。春生最后一个过来,坐下就挑碗里的红薯,大的挑给自己,小的留给别人。
来旺看见了,也挑,两个人抢起来。
爸把碗往桌上一顿:“抢什么抢?”低沉的声音是震怒的前兆。
两人不抢了,但春生碗里的红薯还是最大块。
吃完饭,我洗碗。来旺凑过来,在我旁边转。
“姐。”
“嗯?”
“你要去张明家看电视?”
我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春桃告诉我的。”他往灶里添了根柴,“带我去。”
“不行,你小。”
“我不小。”他站起来,比了比,比我矮半个头,“我就去看看,不说话。”
“妈不让。”
“那你自己去?”
我不说话。他凑近了,压低声音:“你去,我就告诉妈。”
我看着他。灶火的光在他脸上跳,把他眼睛映得亮亮的。他小时候,跟在我后面,姐姐姐姐地叫。现在却和春生越来越像,脸上带着我说不出来的讨厌。
“帮我洗碗。”我说。
他撇嘴,但还是把手伸进水里。
洗完碗,我把手擦干,往外走。来旺跟在后面。
我走到春桃家门口,她正在那等我。
“走。”她拉着我,但又看了看来旺,“怎么还带个拖油瓶。”
“不带他,我也来不成。”
张明家在下寨,离镇上很近,要走一刻钟。路上碰到人,问我们去哪,春桃说去她姨家,那人就走了。走到张明家门口的时候,我心跳得厉害,像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院子里挤满了人,都是下寨的,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来旺早就推搡着人群挤到了最前面。春桃拉着我挤进去,挤到窗户底下。窗户开着,里面一台电视机摆在柜子上,屏幕灰白灰白的,里面的人在说话,说的什么我听不懂,但声音大,震得耳朵嗡嗡响。
“香港话。”旁边有人说,“听不懂吧?有字幕。”
字幕。我不识字。
电视里的人走来走去,穿得很好,房子也好,是我从没见过的高楼,亮堂堂的。一个女人在哭,哭得很伤心,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看着她不说话,然后把她抱在了怀里。
“那个男的喜欢这个女的。”春桃指着那个男人,“他很有钱。”
我看着屏幕,看着那个男人的脸。他长得很好看,不像村里的人。村里的男人黑,丑,脸上还写着东西——累、饿、烦、想打人。他的脸好看,而且没有村里男人脸上的东西。
“好看不?”春桃问。
我的心砰砰跳,点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从后面扯我的辫子。我回头,是春生。
他站在那,没表情。周围的人看过来,有人小声说话。他扯着我的辫子往外拉,我头皮疼,跟着走。走出院子,他才松手。
“回家。”他说。
来旺被人从里面推出来,看见春生他捂住头:“是姐带我来的。”
春生走前面,我和来旺跟后面。路过春桃身边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春生没说话。我跟在后面,看着他后背。他走得快,我跟不上,也不敢跟太近。他身上有股汗味,混着烟味,还有别的什么,说不上来,就是那种成年男人的味道,让人想躲。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再往外跑,我就跟爸说,把你锁在家里。”
我没说话。
“你知道一会见了爸会怎样。”
我知道。打断腿。他说过。
他继续走。我跟在后面,脚底踩到石子,硌得疼。
到家的时候,爸站在院子里,看见我就拿起大门后的一截竹条往我身上抽,我咬牙忍着,余光看见来旺溜进了屋里,妈拍了拍他的背把他推进了卧房。
爸嘴里还叼着烟,烟味飘过来,呛得我流泪。
爸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他看着我说:“再有下次,打断腿。”
我进屋,躺到床上。床硬,稻草垫子硌着被打的皮肉。屋子里有一股霉味,混着去年的干草味,闻久了也习惯了。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带着屋后猪圈的气味,还有远处溪水的湿气。
门响了一下。来旺钻进来。
“姐。”
我没动。
他爬到床上,挨着我躺下。他身上有河边的腥味,还有烤红薯的香——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烤红薯塞到我怀里。
“还疼吗?”
“不。”
“我看见你腿都出血了。”
我没说话。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等我长大了,我打他。”
我睁着眼,看着屋顶的黑。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气味——泥土的、夜的,还有一点什么别的,像是很远的什么地方飘来的,说不上是什么,但让我想起电视里那个女人在那个好看的男人怀里哭的时候,屏幕发出的光。
那光也是没有气味的。
但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