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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学得好才能嫁得好 “你要主动 ...
初五这天,路上的雪化了大半。屋顶上还有白的,檐口往下滴着水,滴滴答答的。街道两旁的店面开了几家,门口的雪被人踩成了泥浆,黑乎乎的。电力还没有恢复,电线杆子歪了几根,倒在地上,横在路中间,也没人来拉走。
我去了和丰大酒店。去着春桃。
她把我拉到杂物间,关上门,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递给我一半。
“明天我就辞工了。”她嗑着瓜子,嘴角沾了壳。
“都备齐了?”我问
“他给家里备了彩礼,给我打了戒指。”她伸出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黄灿灿的戒指,在杂物间昏黄的灯光下闪了一下,“还有一个镯子,银的,他没说什么时候给。”
她把手指伸直,转了转那枚戒指,指腹在戒面上来回摩挲。她的手指不细,关节粗,皮肤黑,那枚戒指箍在上面,像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但她看它的眼神,像是看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有一句话叫女人学得好不如嫁得好。我以前觉得挺对,现在我想女人要先学得好才能嫁得好。”她从嘴里吐出一片瓜子壳,壳落在水泥地上,灰白色的,很轻。“我们乡下女人,嫁人就是碰运气,碰上个好的,过几天好日子,碰上个赖的,一辈子就毁了。城里女人不一样。她们读书,上好学校,认识好男人。学得越好遇到的男人就越好,这不就是学得好才能嫁得好吗?”
“自己都学这么好了,干嘛非找男人?”我说。
她瞪了我一眼,把瓜子壳往地上一扔:“你听我说完。城里女人学得好,上的是好学校,认识的是好男人。她们还学打扮,学跳舞,学那些什么瑜伽,把自己弄得漂漂亮亮的,来追她们的自然是有头有脸的男人。那不是任由她们挑?女人的归宿就是嫁人,无论学什么,做什么到头来就是为了能嫁个如意郎君,过安稳日子。”
我觉得她说得有点道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她的话像一碗热水,喝下去烫嘴,但咽下去了也就咽下去了。我想了半天,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捋不出头绪。如果我学好了本事,自己就能挣出新生活,那我就不用嫁人了。可不嫁人算什么日子?嫁与不嫁,学与不学,这些事搅在一起,把我的脑子搅成了一锅粥。
春桃见我不说话,叹了口气,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现在学不会那些高级的,读书,上学,打扮,那都要大成本。你现在就从学习讨男人欢心开始。温柔,体贴,别跟他犟嘴。你跟你那个何少爷,怎么样了?发展到哪一步了?”
我的脸烧了一下。不是想起何耀川,而是想起那晚的事。她的味道,她的呼吸。还有那个感觉,像春天的河面解冻。
我捏着衣角,头埋得低低的,声音细若蚊蚋,连自己都快听不清:“春桃,我想问你个事…… 为什么人和人离得近了就怪怪的?”
春桃一下子来了精神,眼睛睁得圆圆的,凑到我跟前,鼻尖都快碰到我肩头,嘴里还带着淡淡的瓜子香。
“什么离得近,和谁离得近?”
我耳根烧得滚烫,手指绞着布料,支支吾吾:“就…… 我也说不清楚。”
她嘴角微微勾起,眼神里透着几分我看不懂的异样:“那时候心里、身上,是什么感觉?”
“我说不上来。” 我声音发颤,满是茫然。
春桃立刻压低了嗓子,用气声追问:“你们…… 有没有再做别的出格的事?”
我连忙摇头:“没有,就只挨得近。那天她喝醉了。”
她靠回椅背,瓜子壳在她脚边落了一小堆。她想了一会儿,又凑过来,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嘴贴着我的耳朵:“那他就是对你有意思。喝醉了才真。清醒的时候还要端着,醉了就端不住了。”她的声音像一条蛇,钻进我的耳朵里,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你要主动。男人经不住主动的女人。”
她在我耳边说了好些话。那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的,又脆又响。我的脸烫得能煎鸡蛋。她把那些事情一件一件地说给我听,像教我做菜一样,先放什么,后放什么,火候要到几分。我的耳朵听进去了,脑子也听进去了,但身体不听话。它自己在发抖。
“冬芬,我是为你好。我们这样的条件,自己不努力,就只能嫁给你爸妈给你找的那种男人。你想要吗?”她看着我,等我回答。
我不想。她不问我,我也知道不想。
“嫁了那种男的,你变成你妈那样。你妈没少被打吧?你还想过那种日子吗?”
我摇头。
“我们都一天天大了,我十八了你十七了,没几年了。过了二十的女人不值钱,不好嫁了。”
我们出来的时候春桃牵住我的手再次嘱咐。
“多为自己的以后打算。”
太阳出来了,薄薄的,像一块旧纱布贴在脸上,不暖和,有点刺眼。街上的泥浆被照得发亮,踩上去滑滑的,街边路过两个人。
女的穿一件绿色呢子大衣,头发披着,手臂挽着高大英俊的青年。
是沈玲跟何耀恒。
他们从我们身边走过来,沈玲的眼睛从我脸上扫过去,撇了一眼,目光向下停在我和春桃牵着的手上,就一下,然后移开了。她挽着何耀恒的胳膊,走过去了。
何耀恒没有看我。他没注意到我,神色漠然,心不在焉,好像有心事。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沈玲的腰很细,淡绿色的大衣收着腰,走起来的时候屁股扭着。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她的屁股。我的脸又烧起来了。
春桃教我的是一个办法,但对谁用呢。何耀恒倒是对我挺亲近,可他有几分真心呢,而且他年纪小,还带着孩子气呢。沈玲说过,何耀川温柔,英俊,是理想的结婚对象。现在想想,沈玲说得对。何耀川确实很好。他给我手帕,帮我解围,送我那本《人生》。他真的很好,很好。
从初三那天起,何耀川就没有回来过。徐叔来劈柴的时候,我问他知不知道大少爷去了哪里。他说在矿上忙,何老大在矿上的办公室里住着,离县城往南五公里。
“你要送几套换洗衣服和被子去?”徐叔把斧子劈下去,木头裂开的声音脆生生的,“还是你们小姑娘细心。”
我把衣服叠好,塞进一个帆布包里,又把一床薄被子卷起来,用绳子捆紧。去厨房找了一个空酒瓶,把做菜用的料酒倒出来半瓶,灌进瓶里,塞上瓶塞,藏在被子中间。
我走到矿上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矿在公路边上,几排平房,墙上刷着白灰,灰上写着红字,什么生产安全,我不太认识。院子里停着两辆卡车,车头上落了一层灰。有人在院子里走,我问他何耀川的办公室在哪,他指了指最里面的一间。
我站在那扇门前,手在发抖。我深吸了一口气,但那口气吸进去,还是凉的,凉的肺疼。我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那个酒瓶,拔开瓶塞,仰着脖子灌了一口。辣,苦,像一团火从喉咙往下烧,烧到胃里,胃翻了一下,差点吐出来。我又灌了一口。这回咽下去了。胃里像有人在烧火,从里面往外烤,烤得手脚都暖和了。手不抖了。
我走上台阶,准备敲门。
里面有人在说话。
“你这样几天不回家,是真的有这么多工作还是在躲什么?”居然是何耀恒的声音。不过他的语气不太友善,带着……刻薄。
“我能躲什么?矿上工作多,开年要应付各种检查。”何耀川的声音很平和,就像平时说话。
“那我来帮你。”
沉默。窗户上糊着报纸,看不见里面。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门板有一道裂缝,声音从裂缝里钻出来。
“你还是好好念你的书吧,家里的事有我就行了。”
“是有你就行了,还是只能有你?”何耀恒的声音冷冷的。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这些年你没看明白?还是装睡的人根本就没法叫醒?”何耀恒的声音拔高了些,“家里的事我一无所知,你们有什么生意,有多少生意往来,我连一片毛都没摸到过。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你对这些不感兴趣,爸爸也没强求你。你想干嘛就干嘛,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这不是很好吗?如果你真的对家里的生意感兴趣,毕业了回家来就是。”何耀川的声音带着无奈。
“这是我的家吗?”何耀恒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我快要听不见了,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唯利是图的爸爸,变态刻薄的哥哥,不声不响的母亲。这是家吗?”
沉默。风从门缝里钻出来,冷冷的,带着一股铁锈的气味。
“我小时候你就想我死。现在我戳穿你的丑事,你就更想我死了。”何耀恒的声音又高了,高的不像是在说话,像是在喊。
“够了!”何耀川的声音也高了,像是压抑过后的宣泄。“你闹够了没有。”
“怎么,被我说中了?何应培和你一直在防着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学音乐,学音乐……我喜欢学音乐,只不过是因为你喜欢音乐。小时候我想跟你玩,想讨好你,想和你一起弹琴,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你知道我用了那台琴,就像琴脏了一样再也不碰了。爸爸呢,不问我的意愿,直接让我去学音乐。”
沉默。更长的一段沉默。安静得像是里面没有人。
过了一会何耀恒得声音又响起,这次低沉甚至有些颤抖。
“你们把我当家人吗?你没把我当弟弟,而爸爸,呵呵,他根本不是我爸爸!”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已经调查过——”
我撞进了门里。
不是我想撞的。是腿软了。酒劲上来了,从胃里往上升,升到脑袋里,脑袋像是被人灌了铅,沉甸甸的,不听使唤。我往旁边歪了一下,肩膀撞在门板上,门开了。我整个人栽了进去,帆布包掉在地上,被子的绳子松了,散开了,摊在地上。
我趴在地上,手撑着冰凉的水磨石地面。抬起头,看见何耀川站在桌子后面,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脸色发白。何耀恒站在窗户边上,背靠着窗台,手插在兜里,看着我的眼神像是看一只从墙缝里钻出来的老鼠。
“我……我是来送被子和衣服的。”我的舌头大了,说话的像是别人的嘴。
何耀恒走过来,弯下腰,把被子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在床上。又把帆布包拎起来,搁在椅子上。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我面前,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我的心一抖,也许是我的错觉,因为我再看他,他的眉眼却带着温柔的笑意。他伸出一根手指,挑起了我的下巴。他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离得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脸,红的,像一颗快要烂掉的柿子。
“怎么天天只惦记哥哥,都不心疼一下我。”他的嘴角翘着,是在笑,但那笑意却没有抵达目光深处。
我退了一步。“耀恒少爷,别这样。”
他跟上了一步,手撑在我头顶的墙上,低下头,脸凑得很近。
“你喜欢哥哥,不如喜欢我,我带你去省城玩。你别在他身上白费力气,他呀,他不喜欢女……”
“何耀恒,你根本不喜欢她,何必作弄她。”何耀川的声音从桌子那边传过来。有些急切,有些烦躁。
“我当然喜欢她。”何耀恒说着,一只手揽住了我的腰,把我拉过去,嘴唇贴在了我的嘴唇上。
他的嘴唇是凉的,也是热的。凉的是皮,热的是血。我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暖的,像太阳晒过的被子,华友肥皂的气味,这种气味我总是在何耀川身上闻到。
时间像是在那一刻停住了。我的脑子也停住了。
“何耀恒,冬芬!你们俩不要脸!”
沈玲站在门口。她的脸是白的,嘴唇是白的,眼睛是红的。
她转身跑了。
我推开何耀恒。我的手抬起来,打在了他脸上。一声脆响,他的脸偏了过去。我跑了出去。
院子里有人在看。我没有看他们,跑出了院门,跑上了公路。公路两边是树,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是乞丐伸出来的手。风吹过来,冷的,打在脸上像刀割。
何耀恒亲了我。沈玲看见了。沈玲跑了。沈玲说我们不要脸。
我蹲在路边,手捂着脸。脑子里像是有一群蜜蜂,嗡嗡嗡的,乱飞乱撞,撞得我头疼。我想不清楚了。酒劲上来了,脑袋沉得像灌了铅,眼皮也沉,睁不开。我站起来,沿着公路走。走了不知道多久,下到了河滩上。
河滩上有座独木桥。一根木头架在两岸,用铁丝绑在石墩上。桥面上有些细冰。我走上去,走到中间,蹲下来。河水从桥下流过,黑漆漆的,看不见底。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冷进了骨头缝里。我缩了缩脖子,往下看。
水里有一张脸。不是我的脸。是沈玲的脸。她站在门口,说我们不要脸。她的嘴唇在动,但声音传不过来。我把耳朵凑近水面,听见了水声,咕嘟咕嘟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说话。
我今天来是想勾引何耀川的。春桃教了我那么多,我鼓了那么大的勇气,喝了酒,壮了胆。结果门没敲进去,话没说出口,被何耀恒亲了一口,被沈玲撞见了。她一定以为我是那种女人。她也对,我本来就是那种女人。春桃教我的那些,不就是让我来勾引男人的吗?
我蹲在独木桥上,头重脚轻。风从背后推着我,往前推,往水面上推。我看着水里的自己,脸歪歪扭扭的,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酒劲还在往上涌。涌到眼睛里,眼睛湿了。涌到鼻子里,鼻子酸了。涌到脑子里,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空荡荡的,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门窗大开着,风灌进来,呼呼地响。
我往下看了一眼。
水面在晃。不是水在晃,是桥在晃。不是桥在晃,是我自己在晃。我蹲不住了,手抓住桥面,木头是湿的,滑的,抓不紧。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又往后仰了一下。平衡回来了,又失去了。
风又推了一下。
我栽下去了。
何耀恒恶疾发作。
性缩力到极致了,球球通过吧,我觉得没有一点出格的内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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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学得好才能嫁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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