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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大小姐很不对劲,我也是 她比我高很 ...

  •   沈玲没有回成省城,淼县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整个南方都没有,封路了。
      矿上和山上也提前放了假,何耀川也没去工作了。
      县城停电了,这个年恐怕很难过。不过徐叔在林子里砍了一些树,看样子也够烧十天半个月的。
      我怕过年煤炭不够,去买。
      街道上厚厚一层雪,没人踩过的还好,有人踩过的晚上下了一场冻雨,第二天冻得死硬,踩上去直打滑。从圆街到盐街市场经过下坡的竖街时,我摔了好几次。别人也摔,比我摔得还重。只能抱着街道旁边的树慢慢挪步。
      明明生活变得十分不方便,我反而心情很好。街道、房屋,连过往的人都变得不一样。以前我要是在路上摔倒了,会感到丢脸不敢抬头看别人,害怕看见异样和嘲笑的目光。但现在就算摔得人仰马翻也没人在意,大家只在意自己脚下。大家都裹得严严实实,没有谁像平时一样步伐优雅,挺括,只剩下小心翼翼的狼狈。
      人好像平等起来了,我爱这种平等的气氛。
      我到市场的时候,许多人站在农贸店前议论纷纷,凑过去才发现是因为煤炭涨价了,以前两毛一斤,现在涨到了两块。两块,这数字我想都不敢想。有些人已经失望而归,有些人还在观望犹豫着要不要买。
      价格差这么多,我不敢自作主张,我沿原路像来时一样慢慢走回去,把煤炭价格告诉了何耀川。
      何耀川手上拿着一杯水,打算喝,听了我的话,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他好像在思考,但时间很短,他开口对我说:“别去市场买了,我让人送些过来。”
      他说完喝了一口水,上了二楼,一会下来已经穿了一件黑色长呢子大衣,出门去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来吃饭。第二天徐叔来劈柴的时候,我蹲在旁边帮他捡劈散了的木块。徐叔话多,一边劈一边说,从天气说到煤炭,从煤炭说到国际形势。他说封路了,外面的煤拉不进来,全县的煤都在何家手里。说这话的时候他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
      “昨天何老大去公司里了,差点没跟老爷子吵起来。”他把斧子抡起来,劈下去,木头裂开的声音脆生生的,“今天煤就便宜了几毛。”
      我把木块捡起来,摞在墙根。手指在木刺上扎了一下。
      所以是何耀川去说的。他去说了,煤就降价了。他昨天出去,脸色不好地回来,是因为这个?我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一块木头。我抬头看他房间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自从若水山庄回来后,他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见人。有时候在房间里,门关着,有时候在林子里的小屋,一待就是一整天。
      那天在山庄,早上我早早就醒来了。从沈玲的房间出来时同时听见隔壁房间的门响,何耀川从何耀恒住的房间里出来。
      他的衣服皱巴巴的,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他平时都是一丝不苟的,陈嫂好像说过是什么强迫症,什么都得整整齐齐,板板正正。而现在他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没塞回去,头发也乱。
      他看见我了。
      他的表情不自然。他伸手扯了一下自己的领口,好像是怕冷要扯上去掩住脖子。可我看见他掩住的地方有些红红色的痕迹。被掐的还是被打的?我对伤痕很熟悉,爸用鞭子打妈时就会留下红红的一条痕迹,好几天才会变成青色然后消失。但他那伤痕却又不像东西抽的。他的嘴唇上也有道口子,结了痂,小小的,在嘴角。但脸上没有伤。
      “醒了?我先送你回圆街。”他顿了顿,“他们俩昨晚都很醉,我晚些再派人把他们接回去。”
      他的声音是哑的,好像说了很多话或者是叫喊太大声伤到了嗓子。
      我心里担忧,可我不敢问。
      回到家里,我站在镜子前面,看了自己一眼。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昨晚没洗掉的油光。我把头发解开,重新编了两条辫子。衣服上有烟味,酒味,还有别的什么味道,混在一起,像是一锅煮糊了的粥。
      把衣服脱下来的时候,我从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脖子。侧颈的位置,有一块暗红色的痕迹,不大,圆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的。我伸手摸了一下,不疼。
      我想起来了。沈玲。她最后咬了我一下。那时候我的脑子里是空白的,什么都想不起来。现在看见这个印子,那个感觉忽然回来了——像是一根火柴在身体里划了一下,嘶的一声。
      昨晚的风声。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床头的灯光在墙上跳。还有隔壁的声音——那种低沉的、压抑的、陷入泥潭的挣扎。我以为是风吹的。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现在想来,那个声音是真的。不是从隔壁来的,是从我自己的身体里来的。我听见的是我自己想要喊出来的声音。
      身体里有一股热流涌了出来,从小腹往下,湿湿的,温温的。我愣住了。那不是我熟悉的东西。水村的女孩没有人教过我这个。我进了洗手间,裤子湿了一小片。
      心里很慌。是那种说不清楚的慌,像站在一条河的岸边,不知道水有多深,想下去又不敢。
      沈玲和何耀恒是下午回来的。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人坐一头,不动,也不说话。可能是酒还没醒,精神状态不太好,甚至像是灵魂被人抽走了,只剩下两个壳子。
      何先生从外面回来,大衣上全是雪,进门的时候跺了跺脚,说封路了。
      沈玲这才回过神来,她说那我怎么回去。
      “你就别想着回去了,这个年你是铁定要在这里过了。”何先生和蔼的笑道,“你也好些年没在淼县过年了,今年留在这里看看还是不是小时候的味道。”
      何耀恒还在发呆,对这个消息没有任何反应。
      接下来的几天大家都呆在家里,何先生依旧外出忙公司的事情。
      因为停电,我们晚饭都尽量吃得比以前早些。吃饭的时候,我去叫何耀川。房间没有人。
      刘太太说:“可能又在林子里了,这几天这还孩子又不知道怎么了。”她交代我,“冬芬你准备个食盒,把饭给他送过去吧,别饿着了。算了,等下让耀恒送去,外面雪大,不好走,你一个女孩子家不方便。”
      我点点头。
      饭桌上的何耀恒不知道在想什么,筷子夹起茄子放进嘴里,他平时就不爱吃茄子,但现在好像尝不到茄子味道似的。
      “耀恒?”刘太太发现何耀恒在走神,叫了一下他。
      “怎么了?”何耀恒看向刘太太。
      刘太太看了看他碗里的茄子,“你怎么了?这几天也怪怪的,有什么心事吗?”
      “没什么。”他扒拉着碗里的饭。
      “一会把饭给你哥送去。”刘太太说。
      他点了点头。
      刘太太吃得不多,大家都像没有胃口也放下了碗筷。刘太太去了佛堂,我开始在厨房收拾食盒。
      何耀恒站在灶台边等我。目光跟着我的动作移动着。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有盒子里木阁子相撞的声音,在阴沉的黄昏里显得很寂静。
      沈玲站在饭厅门口,看着我们。她的目光在何耀恒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我身上。然后她走了进来。她走到耀恒面前,忽然张开双臂,抱住了他。何耀恒僵了一下。
      “你是不是有病。”他反应过来,一把推开她。他推的时候用的力气不小,沈玲退了两步,撞上了餐桌,盘子碗叮当响了一下。
      “你别动。”沈玲说。她走上来,又抱住了他。这次抱得更紧,手臂箍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肩膀。她的眼睛越过何耀恒的肩膀,看向我。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看我。但我的脸一下子就烧起来了,从脖子往上烧,烧到耳根。
      我转过身,把食盒的盖子按紧,手指在扣子上按了好几下,才按上。我听见身后有人推开了椅子。耀恒推开沈玲的声音,比刚才更不耐烦。
      “你到底想干嘛?大小姐,我没空陪你玩。”
      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食盒,穿过堂屋,推开后门,走进雪里。冷风灌进来,从我脸庞边掠过。
      我转身到灶台边,把碗放进水里,拿起丝瓜瓤开始洗碗。
      沈玲没有走。
      她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着我。我感觉得到,但我没有回头。
      “冬芬。”她叫我。
      我转过身。她走过来了。她比我高很多,她低下头,一下把我抱住。我的手上全是水,不敢碰她的衣服。我扭动身体想退出来,但她抱得很紧,像是怕我跑了。她的脸贴在我的头顶上,下巴抵着我的头发。她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咚咚咚的。
      我闻到了橘子味。和那晚一样。甜、香,混着肥皂的碱味。那味道钻进鼻子里,软绵绵的,像一条丝巾从脸上拂过去。外面的雪很大,厨房里没有生火,我的脚有些发僵。但这个拥抱是暖的。
      我的鼻子埋在她的衣服里,贪婪地吸了一下。我想把头靠在她身上,再靠一会儿。但她突然把手松开了。
      她退后一步,抬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左右转了转。她的手指凉,但掌心热。她看了我一会儿。
      “鼻子塌。皮肤黑。个子矮。”
      说这些的时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跟自己说。她把手收回去,转过身,出了厨房。脚步声上了楼。
      我站在水池前面,水龙头的水还在流,细细的一股。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红红的,粗糙。
      除夕那天,依旧没有来电。
      天还没有黑透,刘太太就从佛堂里搬出了很多蜡烛,白蜡烛,红蜡烛,还有几根粗的。我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插在烛台上,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放在饭厅的餐桌上,放在堂屋的神龛旁边,放在二楼的走廊上。
      蜡烛的光是黄的,柔软,一根蜡烛不算亮,但这几十根却让屋里灯火通明。在停电的小县城,在昏暗的圆街,何家显得,金碧辉煌了。
      光在墙上跳,在玻璃上跳,在人的脸上跳。每个人看起来都不一样了。刘太太脸上的皱纹浅了,沈玲的嘴唇更红了,何耀恒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英俊得有些蒙眬。何耀川坐在沙发的一角,手里拿着一本书,烛光在他的脸上跳,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年夜饭是在堂屋吃的。八仙桌,铺了红布,碗筷摆得整整齐齐。菜不多,八个,鸡鸭鱼肉都有。徐叔下午送来了一条鱼,说是从水库的冰窟窿里捞出来的,还活着,腮还在动。我把它杀了,刮鳞的时候它还在案板上跳了两下。
      何先生坐在主位上,举着杯子说了几句吉祥话。他说今年不容易,明年会更好。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何耀川。刘太太坐在他旁边,端着杯子抿了一口,没说话。沈玲坐在何耀川旁边,何耀恒坐在沈玲对面。
      吃完饭,沈玲拉着何耀恒去院子里放烟花。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们。沈玲把烟花放在院坝中间,问何耀恒要打火机。耀恒从兜里摸出来递给她,她的手冻得不太灵活,按了好几下才打着。她蹲下来,把火苗凑近引线,引线嗤的一声着了,溅出金色的火星。她跳起来往回跑,跑到何耀恒身后,捂住耳朵。
      等了很久,烟花没有响,沈玲松开耳朵,往前走了一步。“哑了?”她话音未落,一声尖啸从那个纸筒里冲出来,一道光窜上了天,在头顶上炸开了。
      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散开的时候像一把伞,撑开了,又往下落,落着落着就灭了。
      沈玲仰着脸看着天上,烟花的光映在她脸上,红蓝绿,但都显得她的模样好看。她转过头,看见我站在门口,跑过来拉着我的手,把我从台阶上拽下来。
      “一起来啊,站在那干嘛?”
      她的手凉凉的。她塞给我一根长棍似的花炮,一头有引线,点着了会喷火花。“拿着。”
      我握着那根棍子,手在抖。沈玲凑过来,用她手里的打火机帮我点着了。我的手更抖了,我没放过烟花。嗤的一声,火花喷出来了,金色的,亮晶晶的,像一把碎金子在眼前飞。她站在我旁边,她的肩膀贴着我的胳膊,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扫在我的脸上,痒痒的。
      “小心烫,拿下来些。”她手把手地调整我的手的位置,“你真笨。”
      笨。以前有人这样说我的时候,我的脸会烧,心里会堵,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但沈玲说笨的时候,语气不一样。她是在骂我,又不是在骂我,你见过大人教小孩写字吗?小孩握笔的手不对,大人就把手覆上去,把手指掰到正确的位置,嘴里说“你怎么这么笨”。
      我手里的花炮喷着金色的火星,一圈一圈的,在黑暗中画着圆。沈玲也点了一根,举着,在空中写字。写完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她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鼻子被冻得红扑扑的。
      她往天上看了看,看见了站在二楼阳台上的何耀川。
      何耀川靠着栏杆,看着院子里的我们。烛光从身后的窗户里透出来,把他的轮廓勾了出来,高瘦的,笔直的。
      “耀川哥哥,下来一起玩。”沈玲朝他招手,声音甜甜的。
      何耀川摇了摇头。
      沈玲跑进屋里了。咚咚咚地跑上楼,咚咚咚地又把何耀川拉了下来。他不太情愿,但没有挣开。沈玲拉着他的手走到院坝中间,递给他一根花炮。他接过来了,沈玲帮他点着,火花喷出来的时候他往后让了一下,没让开。他说了句什么,沈玲笑了。
      何耀恒站在院子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花炮,没有动。他看着沈玲和何耀川,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他的嘴唇抿着,脸上没有表情。
      大年初一,雪停了,但没有化。天还是灰的,太阳像一块磨砂玻璃挂在东边的山头上,透出来的光是惨白的,没有温度。县城还在停电,电话打不通,收音机收不到。我们像生活在一座孤岛上,四面都是雪,走不出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沈玲一整天都跟何耀川在一起。
      他们坐在二楼的客厅里,窗边的小圆桌旁,旁边架了火盆,烧着炭火,暖烘烘的。沈玲把自己手里的书翻开,递到何耀川面前。像是在问问题,又像是在跟他分享什么。她说话的声音不大,我听不太清,只偶尔听见几个词,“大学”,“老师”,“好玩”。何耀川回答的时候声音轻柔低缓,温文尔雅。
      我端着托盘上楼。托盘上放着两杯热茶,一碟瓜子,一碟糖果。我走的每一步都很轻,怕踩出声,但楼梯还是会咯吱咯吱地响。他们听见了,同时回头看了我一眼,又同时低下了。我把托盘放在茶几上,把茶杯端出来,放在沈玲面前,放在何耀川面前。沈玲的书翻开在桌上,密密麻麻的字,一行一行的,像蚂蚁排队。我看了一眼就开始头晕。
      “放下就下楼去吧。”沈玲没有看我,语气平淡,“这里不需要你服侍。没有一点眼力见。”
      我把托盘收好,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玲的手指在书页上划着,指着其中一行,偏过头对何耀川说了一句什么。何耀川凑过去看,两个人的头离得很近。沈玲的头发垂下来,扫在他肩膀上。
      回到厨房,我把托盘放在灶台上。锅里还温着水,热水冒出的白气糊在窗户上,把外面的雪景模糊了,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何耀川借给我的那本《人生》,压在枕头底下一个多月了,我看得很慢,看到高加林进了城,看见他和城里的姑娘好了。我替他原来的女朋友不值。男人是没一个好东西的。我把那本书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了几页,又合上了。
      下午四点多钟,我在厨房摘菜,听见后院传来人说话的声音。虽然听不清说什么,但好像是何耀恒的声音。
      我站起来,透过厨房结了霜的窗户模模糊糊看见外面的情景。
      两个人站在后院,一高一矮。高的穿棕色外套,矮的穿红色外套。
      “你到底想怎么样?”是何耀恒在说话,语气中带着怒气。
      “我现在喜欢耀川哥哥,想和他在一起怎么了?”沈玲的声音。
      “你胡说什么?”何耀恒的声音高了,“你到底要招惹多少人?招惹我还不够,还要去招惹他!”
      “你既然不喜欢我,我就去喜欢别人,这不是正合你心意吗?”沈玲冷笑了一声,那个笑声隔着窗户和雪地传过来,尖尖的,像玻璃碴子在地上刮,“怎么现在又不乐意了?不过晚了,我现在觉得你哥真的很好,人又英俊,又温柔,还是高材生,是完美的结婚对象。”
      何耀恒没有马上说话。但我知道他好像身体里憋着气。
      “我不准。我不准你和他在一起。”他的声音低下来了,是带着怒气的低吼。
      沈玲往前走了一步,仰着脸看他。她的嘴唇在动,声音小,我听不清了。沈玲好像在说“诚意”什么的,然后她笑了一下。
      何耀恒把她拉过去了。
      他拉得很用力,沈玲整个人撞进了他怀里。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把她按在了外面的玻璃上。
      突如其来的碰撞窗户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下意识的往后一缩。
      沈玲的背影就被按在玻璃上,何耀恒压了上去,低着头,吻住了她。我看不见何耀恒的脸,被沈玲的脑袋挡住了,但我知道他是吻了她。沈玲的手从两侧抬起来,搭在何耀恒的肩上。
      他们吻了很久。
      灶台上锅里的水咕噜噜开了,我的心也像沸腾了,有什么要从胸口跳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大小姐很不对劲,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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