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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乱花渐欲迷人眼 何耀恒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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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几上有人打翻了酒杯。哐啷一声。包间里的笑声断了一拍,又续上了,像什么都没发生。
何耀恒站在原地。他伸手扯了扯领口,手指在扣子上滑了一下,没扯开。他的脸还是红的,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但那种红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那是酒后的红,浮在皮肤表面,像一层胭脂。现在是烧出来的,从里面往外烧,烧得眼皮都泛了桃花色。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要说什么,喉结动了一下,又咽回去了。
“我们在玩游戏……”他的声音涩,眼睛不敢看何耀川,“我……”
没说完。沙发上那个醉得最厉害的男同学举着那只打翻了的酒杯,摇摇晃晃站起来,说耀恒亲错了人,依旧要罚酒。另一个男同学笑着过来,勾住何耀恒的肩膀,把他往沙发那边拉。何耀恒被拉了一下,脚步踉跄,差点栽倒。
“何总,过来一起坐啊。”那个男同学朝何耀川招手,“还有那个——”他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手指点了点,“那个谁,也过来。”
陶助理站在耀川身后。“何总,何董交代的事情,今晚一定要办。”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了一下,看了一眼沈玲,又收回来了。
何耀川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走进去了。陶助理给他倒了一杯啤酒,他端起来喝了。喝完了一杯,又有人给他倒了一杯,他又喝了。他喝酒的时候不看人,也不说话,喝完把杯子放下。
我坐在角落里,靠着沙发扶手,随时准备干活。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没人吃,苹果切开了,暴露在空气里,果肉变成了锈色。何耀恒趴在另一边沙发扶手上,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他的毛衣领口歪了,露出一截后颈,皮肤白,但泛着红。他的呼吸很重,肩膀一起一伏的。
陶助理没有怎么喝。他端着一杯酒,在手里转着,走到沈玲面前,弯了弯腰。
“沈小姐,敬您一杯。”
沈玲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陶助理给她倒满了,又敬了一杯。沈玲喝了,皱了皱眉。陶助理又从桌上拿起一瓶没开过的酒,当着她的面拧开盖子,给她倒上。
“这瓶是专门为您开的,沈小姐赏个脸。”
沈玲端起来,喝了大半。她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站起来,去了洗手间。
何耀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陶助理往门口看了一眼,也跟了出去。
包间里安静下来。音乐还在响,换了一首粤语歌,女人在唱,声音又软又黏,像糖稀。那几个年轻人歪在沙发上,有的闭上了眼睛,有的还在小声说话。那个烫大波浪的女孩头靠在其中一个男同学肩膀上,口红蹭在他的白衬衫领口上,红红的一道。
沈玲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何耀恒还趴在扶手上。她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何耀恒。何耀恒。”
他动了一下,没醒。沈玲蹲下来,把他的脸从胳膊里拨出来。他的脸依旧红,嘴唇也很红润泛着光泽。
“你起来。”沈玲推他。他哼了一声,眼睛睁开一条缝,又闭上了。沈玲从茶几上拿起陶助理开的那瓶酒,倒了两杯,一杯推到他面前。
“你把这点喝了。陶助理灌了我那么多,你替我喝了,他回来就不找我了。”她的舌头有点大,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酒气。何耀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呛了一下,又继续喝。沈玲把剩下的半瓶也推过去,“都喝了,别剩。”
他端起来,仰着脖子灌了下去。酒顺着嘴角往下淌,流过下巴,滴在毛衣上,洇开一小片湿印子。他把空瓶子搁在桌上,瓶子倒了,骨碌碌滚了一圈。
何耀川和陶助理回来的时候,包间里的人已经歪七扭八了。沈玲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着。何耀恒趴回扶手上,手指垂下来,指尖触着地毯。陶助理看了看满桌的空酒瓶,又看了看沈玲,嘴角动了一下。
“何总,大家都醉了,就近在这里休息吧。我去安排客房。”
陶助理速度很快,没几分钟就将这些醉鬼安排去了三楼的客房。
何耀川站在包间中间,看了看沙发上最后一个人,又看了看我。他的脸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他弯下腰,把沈玲从沙发上扶起来。沈玲站不稳,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头歪在他肩膀上。他搂着她的腰,扶着她往外走。
何耀川把沈玲扶进了一间客房。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跟进去。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看见我站在走廊上。
“我自己回家吧。”我犹豫了一下说。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叹了口气,又像没叹。走廊上的灯光暗,他的脸半明半暗,眉心有一道竖纹,平时没有的,现在出来了。
“我送你回去吧。”
我的心跳了一下。暖暖的,是那种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感觉,脚跟踩到了实地,踏实。
旁边房间的门猛地开了。
何耀恒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门把手。他的脸很红,头发有些湿,贴在皮肤上。他的眼睛亮,但不是正常的亮,是烧出来的那种亮,像是里面有一团火,把眼珠子都快烧透了。他看着何耀川,目光笔直,不闪不避。他走过来,一把抓住了何耀川的手腕。
“我有话问你。”他的声音低,哑,像是喉咙里被烧干了。
何耀川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攥住的手腕,又抬头看他的脸。
“你是哪里不舒服?”他的声音是稳的,但微微下垂的眼角说明他在担心。他凑近何耀恒,轻轻嗅了嗅,眉头皱起来,也许是闻到了对方身上那股过于浓烈的酒气,或者还有别的。我说不上来。
何耀恒没有回答。他攥着何耀川的手腕。他的手指在抖,似乎在努力控制住身体里要往外冲的东西。
“我有话问你,何耀川。”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不像是在请求,像是在命令。
何耀川转过头,看着我。
“你先在沈玲房里休息,一会我来叫你。”
“你不要看她。”何耀恒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我没听过他这样说话的语气,像在撒娇,又像生气,“不要和她说话。你看我,和我说话好不好。”
他把手从何耀川的手腕上移开,捧住了他的脸。把何耀川的脸掰过来,正对着自己。何耀川没有躲开,他的脸被捧在何耀恒的手掌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看着何耀恒的眼睛,两个人离得很近。走廊的壁灯在他们头顶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我的眼珠动了一下,我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但说不上来是什么,就和那天看见他们俩在小木屋里一样。
何耀川抬起手,打掉了何耀恒的手。然后抬起手,用手背贴了一下何耀恒的额头。他贴上去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指也在抖。
他的手还没收回来,就被何耀恒抓住了。何耀恒抓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了房间。他用力一拽,何耀川整个人被他拉了进去。门关上了。
走廊里一下子暗了。壁灯的光被关在门外面,只剩下走廊尽头那盏灯,远远地亮着,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火星。
我站在走廊上,愣了一会。推门进了沈玲的房间。
房间里有两张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床单是白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饱满得像刚出炉的面包。窗帘拉上了,只留了一条缝,透进来一线光,照在地毯上,灰蒙蒙的。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味,是沈玲身上的那种——橘子味的,混着酒店洗衣粉的碱味,干干净净的。
沈玲躺在床上,白毛衣没脱,鞋子也没脱,红色的羽绒服丢在床头地上。她的脸朝上,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慢。她的脸红扑扑的。像涂了胭脂,衬得她的皮肤更白了。
我在另一张床上躺下来。床垫软,陷下去一块,弹簧响了一声。我侧过身,面朝墙。墙上贴着壁纸,暗绿色的小碎花,一朵一朵的,在昏黄的壁灯光下看不太清楚。
我等着何耀川来叫我。等了很久。走廊上没有脚步声。隔壁隐隐约约有声响,听不清。
困了。眼皮沉,像有人往下拽。我想睁着,但睁不开了。
迷迷糊糊的时候,有人翻身。床响了一下,又一下。不是我的床,是沈玲的。我听见她哼哼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黏。然后她翻下床了。紧接着我的床垫陷下去一块。她爬上来了。
“沈小姐?”我叫了一声。
她没应。她把被子掀开,钻了进来。身体贴过来的时候,我打了个寒颤。她身上烫,像发烧。橘子味的,混着酒气,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甜腻,从她的皮肤里往外渗,浓得发腻,像夏天的水果摊上熟透的蜜桃。
“你喝多了,我帮你倒杯水……”我想撑起来,她把我按住了。手搭在我肩膀上,力道不大,但软绵绵的,像一团面糊糊住了,推不开。她的头发散下来,落在我的脸上,痒。我偏过头,想躲,她的嘴唇追上来了,贴在我的肩膀上。她的嘴唇很软,像糯米糍出锅的时候。
我的心跳快起来了。有些害怕,但还有别的。说不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涨潮,水慢慢地往上涨,漫过脚面,漫过脚踝,暖融融的,又有点痒。
她把被子推开了。冷风灌进来,我缩了一下,她不让。她的手从我的腰往上推,指尖有点粗糙——应该是因为弹琴的缘故,指腹上有薄茧。那双手按在琴键上的时候是轻的,轻轻的,像怕弄疼什么。现在按在我身上,不轻了,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我身体里按出来。隔着衣服,我都能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像两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炭,用布裹着,烫不到皮肉,但那股热劲儿往骨头里钻。
她想解开我的衣服。我挡了一下,抓住她的手。她反过来抓住了我的手,十指扣住了。她的手指从我的指缝里穿过去,扣紧了。我忽然觉得她的手不像是手了,像是琴槌,一下一下地敲在我身体的琴弦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听不见,但身体里在震。
她的嘴唇忽然贴在了我的嘴唇上。
酒精的味道。橘子皮被捏碎时溅出来的汁水的味道,苦的,涩的。还有一股淡淡的甜,像糖化在水里,喝到最后,杯底那一口。她的嘴唇软,压在我的嘴唇上,密,密到没有一丝缝隙。我的呼吸被堵住了,只能从鼻子里出气,鼻息打在她的脸上,热的。她的舌尖碰了一下我的嘴唇,滑滑的,凉凉的,像一颗剥了壳的龙眼,又像雨滴落在荷叶上,滚了一下,花走了。
隔壁房间有了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是一种奇怪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是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穿过一片树林,树叶在风里摩擦,沙沙的,沙沙的。那声音隔着墙,闷闷的,听不真切,但耳朵自己就竖起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让你不得不去听。又像是有人在叹气,叹得很深,从脚底下往上叹,从地板缝里钻出来,贴着墙壁往上爬,爬到天花板上,又从天花板上落下来,落在我耳朵里。我分不清那声音是从隔壁来的,还是从我自己身体里发出来的。也许是我听错了。也许那根本不是什么声音,是风吹动了窗棂,是水管的水流,是我自己的心跳太大,把耳朵震得嗡嗡响。
沈玲的手指解开了我的第一颗扣子。
她的动作不快,甚至有点笨拙,或者是醉酒了,失去了平衡。冷气钻进来,爬在皮肤上,鸡皮疙瘩起来了。她的嘴唇跟着追上来,从我的下巴开始,一路往下,像是一条蛇在沙地上爬行,留下湿湿的痕迹。她的嘴唇经过我的锁骨,停了一下,舌尖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凉飕飕的,然后又继续往下。
隔壁房间的声音变大了。好像也不是很大,而是变调了。原来是一个人在叹气,现在是两个人。一个低沉,一个沙哑。一个粗重,一个细碎。像是在对话,又像是在争吵。但又不是那种真正的争吵。是那种你不懂的语言,但你能从音调里听出情绪。卑微的,祈求的,又带着某种不管不顾的蛮横。像是一场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的,越来越急,越来越密,水从屋檐上流下来,连成一条线,砸在石板上,溅起白色的水花。我闭上眼睛,好像能看见那场雨,黑色的天,银色的雨丝,风把雨吹歪了,打在窗户上,啪啪啪的,打得玻璃都在颤。床头柜上的那盏灯,灯光是黄色的,好像也在风雨里被吹拂——也许不是风,是我的错觉——灯罩在微微地颤,光影在墙上跳,像一只飞蛾扑在纱窗上,翅膀一开一合。
沈玲的手按在我的小腹上。她的手指张开,像是一把扇子,从肚脐眼往两边推开。她的手指凉,但掌心烫。我的小腹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烫了,又像是被冰了。她的嘴唇跟上了,含住了一块皮肤,轻轻地吮了一下。那一瞬间,我的眼前忽然有光,那光一下下刺啦刺啦的闪。像是有人在我的脑袋里放了一支烟花,砰的一声,炸开了,金色的,红色的,亮得睁不开眼。
隔壁的声音高了。我的意思是,那个声音变得急促了,像是一个人跑了很远的路,跑到终点,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声音,像风箱。另一个人压低了,变成了呜咽,像小动物,发不出声,只能从鼻子里面哼哼。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你听了会脸红,因为你觉得那声音不应该被人听见,那是两个人之间的秘密,是不属于第三个人的。你偷听了,你心虚,但你挪不开耳朵。像是小时候在村子里,半夜醒来,听见父母屋里有一种声音,你不懂,但你的身体比你更早地懂了,你蜷在被窝里,不敢动,心跳得厉害,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沈玲的身体压上来了。她的头发垂下来,扫在我的脸上。她的呼吸喷在我的耳廓上,热的,湿的。她的手在我的身体上摸索,像是在找一样东西,找了很久,找不到,急迫了,又不敢大声。她的身体在发抖,是饿的,是馋的,是一种你明明吃饱了但嘴里还是想吃东西的那种馋。她含住了我的耳垂,牙齿轻轻咬了一下,不疼,但痒,痒到骨头里。我忍不住动了一下,腰往上顶了一下,顶进了她的小腹,软的,热的。她的身体颤了一下,然后更紧地贴了上来。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一场大雪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头发上,落在睫毛上,落在嘴唇上。凉的,软的,化了,变成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片雪地,平整的,干净的,没有人踩过的。沈玲的手像是风,在雪地上吹出了波纹,一层一层的,往远处推。波纹推到尽头,撞上了什么,又推回来,一圈一圈的,越推越大,越推越慢,最后消失在雪地的边缘。
隔壁的声音也像雪。不是冬天的雪,是夏天的雪,下的时候不冷,落在手心里就化了,留下一点湿印子。那声音忽远忽近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风铃,叮叮当当的,风一吹就响,风停了也就不响了。又像是有人在哭,哭得很轻很轻,不像是伤心,像是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水压把哭声压住了,只漏出了一点点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冒到水面,破了。我不知道那声音是什么。我不知道那是何耀恒发出来的还是何耀川发出来的。我不知道那是痛苦还是别的什么。我只是觉得自己的身体也跟着那个声音在收紧,又放松,收紧,又放松,像是一只手在握拳,松开,握拳,松开。
沈玲忽然加快了。她的手指,她的嘴唇,她的身体,都在加快。她的呼吸越来越重,打在我的皮肤上,热乎乎的,像夏天的南风,又湿又黏。她的身体在抖——你见过下雨天荷叶上的水珠吗?风一吹,水珠在荷叶上滚来滚去,荷叶抖一下,水珠跳一下,再抖一下,水珠就滚出去了,落在水里,激起一圈涟漪。沈玲的身体就是那片荷叶,在抖,在颤,水珠快要滚出去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了。很小,很轻,像蚊子在哼。我自己都听不清,但我知道那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不是我想叫的,是身体自己叫的。像是一根琴弦拨了一下,余音在空气里嗡嗡地颤,颤了很久,颤到手指尖都跟着发麻。我的身体不再是我自己的了,它变成了一只风筝,线断了,风把它吹上了天,越来越高,越来越远,地上的房子变小了,树变矮了,河流变窄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天,灰蒙蒙的天,无边无际的天,我一直在往上飘,往上飘,飘到最高的地方,忽然——
隔壁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墙上,一下,又一下。闷闷的,沉沉的,像是拳头砸在被絮上。然后是一声长叹,从墙壁那头透过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和疲惫。那个声音在房间里滚了一圈,滚到墙角,滚到天花板,滚到窗帘后面,慢慢地散了。
沈玲的身体绷紧了。她的背弓了起来,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她的手抓着我的衣服。她的脸埋在我的脖子里,嘴张开,咬住了我脖子上的皮肤。不疼,但有一点点刺。她的呼吸烫得吓人,一下一下的,喷在我锁骨上,像是在我的皮肤上点了一簇一簇的小火苗。她抖了很久,像是一棵被风吹弯了的竹子,风停了,还在颤,颤了很久才停下来。
然后她松开了我。脸埋进我的颈窝,呼吸变得均匀,她睡着了。
我躺在那里,睁着眼睛。天花板是白的,壁灯的光照在上面,黄黄的。窗外的风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隔壁也没有声音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安静得像是被水泡过的棉被,沉甸甸的,湿漉漉的,压在胸口上。
我的身体还在抖。地震过了,地面还在晃动,你站在地上,感觉脚底是软的,像是踩在棉花上。小腹那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空落落的,像是丢失了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东西被填满了。我说不上来。那种感觉从来没有过。它让我想蜷起来,又想伸展开。它让我想哭,又让我想笑。最后我什么都没有做,就那么躺着,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里面的热浪慢慢地、慢慢地退潮。
闻不见了。沈玲身上的橘子味,混着酒气,混着一种陌生的、咸腥的味道,像河滩上的淤泥被太阳晒干了,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河风从下游吹上来,带着水草腐烂的气息。我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被子里也有那个味道。我不愿闻,它让人心慌。好闻到让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