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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向日葵    ...


  •   认识许淮之的时候,我十三岁。

      初中二年级。那时候虽然有智能手机,但大家上网都用电脑,□□还是最流行的聊天软件。我的网名叫“向日葵”,头像是我自己拍的背影照。

      他是通过搜索加的我。

      验证消息只有三个字:同省,聊?

      我点了通过。

      那时候网上交友很流行,大家都是这么认识的。加好友,问年龄,问所在地,问在哪个学校——聊得来的就继续聊,聊不来的就躺在列表里,再也没说过话。

      他不一样。

      加上第一天,我们就聊了三个小时。

      从最喜欢的颜色聊到最讨厌的科目,从班里谁最讨厌聊到以后想做什么。我发现他和我一样喜欢看悬疑小说,喜欢同一个作家,喜欢那本大多数人没听过书。我发现他打字很快,但从来不打缩写,每一句都是完整的话。我发现他会在我说完一段话之后,停几秒再回——像是在认真想,该怎么接。
      那天晚上我妈敲门催了三次,我才关掉电脑。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想:这个人,好像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后来我知道,他和我同年,比我小三个月。在隔壁市,坐火车两个小时。

      我们加了□□,然后就天天聊。

      第二天,他主动找我聊天。

      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

      许淮之是我见过的最会聊天的人。

      不是那种话很多、永远不停的那种会聊。是他总能接住你的话。

      我说今天数学考试好难,最后一道大题完全不会。他不会说“加油”或者“下次努力”,他会说:哪道?发给我看看。

      我把题拍下来发给他。半小时后,他发来三张照片,手写的解题步骤,每一步旁边都有小字备注:这里容易错,注意符号;这里可以用两种方法,第二种更简单。

      我说今天和朋友吵架了,好烦。他不会说“别难过”或者“她会好的”,他会说:为什么吵?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要是想说,我听着。
      我说了一堆,他就听着。偶尔回一两句,都是“嗯”“然后呢”“她这么说的啊”。等我全部说完,他才说:那你明天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我帮你想想怎么哄她?

      我说我以后想去北京,看故宫,看香山的红叶。他不会说“我也想去”或者“加油”,他会说:北京冬天很冷,多带点厚衣服。故宫周一闭馆,别白跑一趟。香山红叶十月下旬最好看,早了晚了都看不到。

      我盯着屏幕愣了很久。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叫“共情力”,不知道这叫“细腻”,不知道这叫“灵魂契合”。我只知道,和这个人说话很舒服,像躺在一张刚刚晒过的床上,整个人都被软软的困住了。

      初中那两年,我们每天都在聊天。

      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开电脑,登录□□,看他有没有留言。有时候他不在,我就写留言给他——今天的趣事,今天食堂有什么新品菜,今天看到一篇好看的小说,推荐给你。第二天上线,一定会看到他的回复。

      他说:那个趣事的人是不是你自己?你说“班里有人”的时候,一般都是你。
      我盯着那句话,脸红了。他怎么知道的?

      他说:那篇小说我看完了,结尾有点仓促,作者可能是赶稿。你要不要看这个作者的另外一本?我找找链接给你。

      他说:你们食堂居然做西红柿炒咸鸭蛋?我搜了一下图片,这玩意儿能吃吗?

      我对着屏幕笑出声。我妈路过,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

      那时候还没有“网友奔现”这种说法,我们也没想过见面。就这样隔着屏幕,隔着两个城市的距离,每天说一些有的没的。他就像住在我手机里的人,随时都在,随时都能找到。

      后来我想,那两年里我知道的关于他的事,可能比我知道的关于任何人的都多。

      我知道他爸妈工作忙,经常一个人在家,所以学会了做饭。最拿手的是西红柿炒蛋,但每次炒出来都太咸,因为他总是控制不住盐的量。

      我知道他数学很好,但英语一般,尤其是听力,每次考试都靠蒙。他说他听英语像听天书,我说那你以后怎么办,他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我知道他喜欢过一个女生,隔壁班的,长头发,笑起来有酒窝。他说了好多次“今天她又从我班门口经过了”,然后就不再说话。我等着,等他再说点什么,但他就那么沉默着,我也就不问了。

      我知道他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看书,什么书都看。看完之后会把好看的那几页折起来,想着以后再看一遍。但他从来不折书角,怕把书弄坏。他就用一张便签纸夹着,写几个字:这段好看。

      我知道的太多了。

      多到后来我常常想,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还有谁会知道这么多关于我的事?

      除了我,还有谁会知道这么多关于他的事?

      高一那年,我们开始叫姐弟。

      是他先叫的。

      那天我考砸了,数学只考了八十多分,在班里排二十多名。我发消息给他:好烦,考砸了。

      他回:念念姐,没事,下次考好就行。

      我盯着那个“姐”字愣了几秒。

      他比我小三个月,但从来没用过这个称呼。我们一直叫名字,或者什么都不叫,直接说事。

      那天之后,他就改口了。念念姐,今天怎么样。姐,吃饭了吗。姐,我这次英语考得还行,听力居然对了三道。

      我也就顺着叫了。淮之弟弟。
      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叫姐弟,就什么都能说,什么都不用怕。比朋友近一点,比那什么远一点,刚刚好。

      后来我想,是不是那时候他就知道什么了?

      知道有些话说了可能连朋友都没得做,知道有些距离保持住才能一直走下去。所以他才主动画了一条线,把自己放在“弟弟”这个位置上。

      我不知道。

      那时候我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高二那年,他家里出事了。

      不是一下子告诉我的。是慢慢知道的。

      先是他说最近没空聊天,作业多。我说好,你先忙。

      然后是一周都没消息。我发过去,他没回。

      再然后是一个周末的晚上,他突然上线了。

      我问他:最近怎么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了,他才说:我爸出事了。

      我等了很久,等他组成完整的话,但他没有。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什么都是多余的。我只能说:我在。

      他说:嗯。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再说话。但我没关电脑,他也没下线。两个人的头像亮了一整夜。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爸因为经济问题被带走了。公司倒闭,欠了很多钱。他家的房子被查封了,他们搬到了一个很小的屋里。

      他什么都没告诉我。

      我们照常聊天,但他说的越来越少。我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学习。我问他还好吗,他说还行。我问他想不想说点什么,他说没什么好说的。

      我以为他只是忙,只是累,只是像他说的那样“还行”。

      我不知道那些晚上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不知道他一个人在那个小出租屋里,对着电脑,都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有些事,是说不出口的。

      不是不想说,是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说出来,只会让另一个城市的那个人跟着一起难过。何必呢。

      高考完那个暑假,我们见了第一面。

      他来我的城市。
      在火车站见到他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他比我想象的高,瘦,戴着眼镜,穿一件浅蓝色的T恤。站在出站口的人群里,东张西望地找什么。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念念姐。”

      那个瞬间,我忽然有点想哭。

      我们认识五年,第一次见面。五年里每天说话,每天都知道对方在干什么,却从来没在同一个空间里待过。现在他站在我面前,就一米远。我能看到他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能看到他嘴角的弧度,能看到他T恤上有一小块污渍,可能是路上弄的。

      “路上累吗?”

      “还行。”

      我们并肩往外走。他走在我左边,不高不矮,刚好能看到他的侧脸。我偷偷看了他好几次,每次他都正好在看别的地方。

      后来他送我回家。到楼下的时候,他说:那我走了。
      我说:嗯。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念念,其实……

      我等了几秒。他没说完。

      “没什么,走了。”

      他走了。我站在楼下,看他越走越远,直到拐进巷子口,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发消息问他:你想说什么?

      他回:忘了。

      我不信。但没再问。

      大二那年,我恋爱了,又分手了。

      分手那天晚上特别难过,一个人在宿舍楼的天台上坐了很久。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我也没管。

      手机拿出来,不知道该打给谁。

      翻着翻着,翻到了他的名字。

      我打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念念姐?”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睡着了被吵醒的。我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二点了。

      “没事,”我说,“打错了。”

      “你没打错。”

      我沉默。他也沉默。

      过了很久,我说:我分手了。

      他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在听。

      我把所有事都说了。那个人是怎么追我的,我是怎么答应的,在一起这三个月是怎么过的,今天是怎么发现他其实还有别的女生的。我说得很乱,想到哪说到哪,有时候说一半就忘了刚才说到哪了。

      他一直听,一句话都没说。

      等我全部说完,他才开口:念念,其实我……

      又停了。

      我说:你怎么了?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我爸那件事之后,我变了一个人。你一直不知道,我也没告诉你。那段时间我特别特别……我说不上来。就是那种,你知道世界上所有好事都跟你没关系的感觉。你考得好,好事。你考上大学,好事。姐你还在,好事。但是都跟我没关系。我就是……活着,但没活着。

      我听着,眼泪流下来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认识他七年,自以为什么都知道,却不知道他那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后来呢?”

      “后来好了。”他说,语气很轻,“后来慢慢好了。但是姐,你知道吗,那段时间我每次想跟你说,都说不出口。我怕说出来你就不理我了。怕你觉得我太负能量了。怕你……”

      “我不会。”我说。

      他沉默。

      “我永远不会。”

      他“嗯”了一声。声音有点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凌晨三点。说了很多以前没说过的话。他说他那段时间每天都睡不着,就看书,看那些很难很难的书,看着看着天就亮了。他说他有时候特别想给我打电话,但每次拿起手机又放下了,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说了能怎样。他说他后来慢慢好了,是因为有一天他忽然想,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每天干什么,但他知道她一直在。在线上,在好友列表里,在手机那头。

      “这就够了。”他说。

      我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很久,我说:你刚接电话的时候,想说什么?

      他沉默。

      “你说其实……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说:其实我喜欢你。
      很久。

      很久很久。

      风很大。天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一个人站在那里,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他说完那句话。

      他说:很久了。

      我不知道我怎么回答的。

      好像是说:许淮之,我……

      好像是说:我不知道。

      好像什么都没说,就那么沉默着,直到他说:姐,没事,我就是想告诉你。不说的话,这辈子都会后悔。

      然后他笑了一下,隔着电话都能听出来是在笑。

      “我挂了。你早点睡。”

      电话断了。

      我站在天台上,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我想打回去,想说点什么。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喜欢他吗?喜欢。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知道。可能是初二那年他给我讲数学题的时候。可能是高一他叫我姐的时候。可能是这些年每一个深夜,每一次聊天,每一次他说“念念,我在”的时候。

      但是我不敢。

      我不敢面对那个答案。不敢面对如果说了“喜欢”,接下来该怎么办。隔着一百多公里,隔着这么多年“姐弟”的称呼,隔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不敢。
      第二天他发消息:姐,昨天喝多了,乱说的,别当真。

      我说:嗯,知道。

      他没再提。

      我们照常聊天,照常叫姐弟。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那个凌晨三点的电话只是我做的一场梦。

      但我知道不是。

      因为从那之后,他说话的语气变了一点。有时候会停顿一下,有时候说一半就停了,好像在等我说什么。但我什么都没说。我不敢说。我怕说出来,连现在这样的关系都没了。

      后来我想,他说的那两句话——

      “姐,其实我喜欢你。”

      “不说的话,这辈子都会后悔。”

      他说出来了。他这辈子不会后悔了。

      那剩下的后悔,就是我的了。

      他后来交过一个女朋友。

      从朋友圈里看到的。照片里他站在她旁边,笑着。那个笑和我见过的笑不太一样,我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我点赞。他回一个笑脸。

      再后来,他结婚的消息是从共同朋友那里听说的。

      婚礼在隔壁市,我没去。托人送了红包,写的是“念念姐”。

      他收到后发消息:姐,谢谢。
      我说:新婚快乐。

      他说:嗯。

      聊天记录停在这里。后来再也没聊过。

      不是故意的,就是没什么可说的了。偶尔节日发个祝福,他回个同乐。就这样。

      很多年以后,有一次整理旧手机,翻到了以前的聊天记录。

      初二那年他说:我也喜欢那本书!你看到哪了?

      初三那年他说:念念,今天月考,保佑我。

      高一那年他说:念念,我叫你念念姐好不好?

      大二那年他说:念念,其实我喜欢你。

      我一条一条往上翻,翻到凌晨三点。

      然后关掉手机,睡了。

      梦里又回到那个天台的晚上。风很大,我站在那里,听他说完那句话。

      这一次我回答了。

      我说:我也是。

      梦里的我好像哭了。又好像笑了。醒来就不记得了。

      后来我常常想,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个人,你说上句,他就知道下句?

      有没有一个人,你什么都不用说,他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有。

      但那个人不在你身边。

      那个人隔着很多年,很多话,很多没说出口的喜欢。他在另一个城市,过着另一种生活,偶尔出现在你的节日祝福里。你知道他过得很好,就够了。

      你知道他曾经最喜欢你,就够了。

      你知道你曾经也最喜欢他,就够了。

      有些人,注定是用来懂的。

      不是用来在一起的。

      懂就够了。

      这就很好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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