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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一束光 认识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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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顾卿辰那年,我二十二岁。
刚毕业,进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数据分析。试用期三个月,工资不高,但我很珍惜这份工作——专业对口,公司离租的房子只有四站地铁,楼下还有一家很好吃的卤味。
我被分到任务最重的一部二小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电脑是二手的,开机要三分钟。
带我的人叫顾卿辰。
第一天报到,组长领着我走到一个工位前:“小辰,这是新来的念昭,你来带一下。”
他正在看报表,闻言抬起头。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腕。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干净。不是那种特别帅的长相,但让人看着舒服。
“你好。”他站起来,朝我点点头,“顾卿辰,叫我名字就行。”
“念昭。”我说,“请多关照。”
他笑了一下,很淡,但能看出来是真的在笑。
“不用紧张,我也是去年才来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那批新人里的第一名。转正考核全组第一,季度绩效全组第一,带他的师傅说他“教一遍就会,会了就比别人做得好”。
他比我早来不到半年。
但已经是全组的数据担当。
后来我才得知他年纪比我还要小几个月,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我的试用期,是从他开始的。
第一天,他教我怎么做基础报表。坐在我旁边,看着我的屏幕,一步一步讲。
“先筛选这个字段,然后透视,注意这里要选求和……”
我听着,记着,假装都听懂了。
但实际上,我的脑子是懵的。不是他讲得不好,是他讲得太快了——不是语速快,是他觉得很简单的东西,我根本还没入门。
讲完一遍,他看着我:“试试?”
我试了。
第一步就错了。
“没事,”他说,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我刚才没讲清楚。再来一遍。”
他又讲了一遍。
这一遍慢了很多。每个步骤都停下来,问我看懂了没有。我说懂了,他才继续。
我试了第二次。
还是错了。
我开始慌了。额头有点出汗,手指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新人第一天,带教讲了两遍还不会,这是不是太蠢了?
“你等等。”他说。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只是站起来,去倒了杯水,放在我手边。
“喝口水,缓一下。”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水,不烫不凉。
“数据这个事,”他说,语气还是很平,“就像学骑车。看别人骑觉得很简单,自己上去就会摔。摔几次就好了,没什么。”
那天下午,我摔了很多次。
但他一次也没不耐烦。每次我错了,他就说“没事,再来”。每次我卡住了,他就说“你看,这里其实是这样”。每次我问一个特别蠢的问题,他就说“这个问题问得好,很多人刚开始都不懂这个”。
下班的时候,我终于做对了第一张完整的报表。
“可以了,”他看着屏幕点点头,“明天继续。”
我松了口气,关了电脑准备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到他还在工位上。电脑屏幕亮着,他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他每天都是最后走的。
不是因为效率低。是他帮所有人做完之后,才开始做自己的事。
第三周,我的工位换地方了。
不是我自己要换的。是组长说,新来的实习生统一调到十二楼去,和正式员工分开办公。
十二楼比二十二楼小很多,只有十几个工位,全是新人。
顾卿辰在二十二楼。
搬走那天,我把东西收拾好,抱着纸箱等电梯。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
顾卿辰。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纸箱,又看了一眼我的脸。
“换地方了?”
“嗯,十二楼。”
电梯往下走。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到了一楼,他先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十二楼那边……”
我停下来等他。
他顿了一下,摆摆手:“没事,有问题给我发消息。”
我说好。
然后他走了。
那天下午,我对着电脑屏幕,做了三个小时报表,错得一塌糊涂。四楼没有人可以问。大家都是新人,都不会。
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有问题给我发消息。
但我不敢发。
他虽然带我一周,是我的师傅,但他每天那么忙,哪有时间回我的消息。
那天我加班到九点,终于把报表做完了。
发出去之前,我检查了三遍。确定没有错,点了发送。
然后收拾东西,下班。
走到一楼大厅,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
“报表我看到了,做得不错。”
我站在大厅里,看着那行字,愣了几秒。
他不是在二十二楼吗?二十二楼不是看不到十二楼的数据吗?他怎么看到的?
我没问。只是回了一个:“谢谢小辰师傅。”
他回了一个笑脸。
后来我发现,他每天都看我的数据。
不管我在二十二楼还是十二楼,不管他是不是我的带教师傅。我每天的报表,他都会点开看。不是那种走马观花地看,是真的看进去了——有时候我某个指标做得好,第二天他会发消息:“昨天那个项目处理得不错。”
有时候我做得不好,他也会发:“今天的数据是不是有点问题?你再检查一下第四行。”
我从来没问过他为什么看。
他也从来没解释过。
就好像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就像太阳每天都会升起,就像风每天都会吹过。他在二十二楼,我在十二楼,中间隔着十层楼的距离,但他每天都在看着我。
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
十点多,整个十二楼只剩我一个人。我对着屏幕发呆,不想做了,但又不敢走——第二天要交的报表还没做完。
手机震了一下。
“还在公司?”
我回:“嗯,加班。”
“我也在。上来一趟?”
我愣了一下,收拾东西上楼。
二十二楼只有他的工位亮着灯。他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在喝。
看到我,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我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桌上的另一杯咖啡推过来:“给你的,少冰的。”
我接过来。是生椰拿铁,我最喜欢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他没回答,只是低头继续看自己的屏幕。
过了一会儿,他说:“十二楼的报表你做不完的话,可以发给我一部分。”
“不用不用,我能做完……”
“发过来。”
我发了。
他看了一眼,说:“这个逻辑不对,应该这样……”然后他打开自己的电脑,当着我的面,开始改。
我端着奶茶,坐在旁边看。
那是我第一次坐在他旁边看他工作。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屏幕上数据一行一行地跳。他偶尔会停下来,皱着眉头看一会儿,然后又继续。有时候他会自言自语一句什么,我听不清,但觉得很好听。
三十分钟,他把那部分做完了。
“好了,”他转过椅子看着我,“你回去把这个整合一下,早点下班。”
我说谢谢小辰师傅,你最好啦。
他说不用谢。
我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听到他在后面说:“以后加班的话,叫我。”
我回头看他。
他已经转回去对着屏幕了,像什么都没说一样。
后来我真的开始叫他。
不是每天都叫。只是偶尔加班到很晚的时候,会给他发一条消息:“最最好的小辰师傅,我在十二楼。”
他就会回:“等我。”
然后他下来。带着我最爱喝的那杯咖啡,少冰的,是我喜欢的口味。
有一次我问他:“你是不是每次都算好了我要找你,提前买的?”
他看着屏幕,没回答。
但耳朵红了。
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他耳朵会红。
那段日子是我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最快乐的时光。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快乐。是很安静的,很细碎的——加班的时候有人陪着,做错的报表有人帮忙改,喝不完的咖啡有人接过去说“给我吧”。
我从没问过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怕问出来的答案不是我想听的。也怕问出来的答案是我想听的,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只知道,那段日子我的数据一直很好。
全组第一,有时是全部门第一。新人里没人能超过我。
不是因为我厉害。是因为他每天都会看我的数据。是因为我做错的时候,永远有人告诉我怎么改。是因为我走不下去的时候,永远有人在那儿等着我。
他是我的师傅。
但他做的,早就超过了一个师傅该做的。
后来我知道他要走了。
不是别人告诉我的。是我自己发现的。
那天我在二十二楼开会,开完会路过他工位,看到他桌上放着一本书。《数据分析实战》。我拿起来翻了翻,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祝顾卿辰前程似锦——赠于入职一周年”
日期是上周。
入职一周年,公司会送一本书。这是惯例。
但只有离职的人才会收到。
我没问他。回到十二楼,我查了一下公司的人事系统——离职公示里,有他的名字。
他要走了。
理由那一栏写着:个人发展。
他走之前那天,我没去加班。
不是不想见他。是不敢。
我怕见到他,会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重要?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
也怕见到他,什么都问不出来,只会站在那里,看着他走。
晚上八点,手机震了。
他发来的消息:“今天不加班?”
我回:“不了,有点累。”
过了很久,他回:“那早点休息。”
我说好。
然后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第二天,他没来上班。
他的工位空了。电脑收走了,桌上的东西也收走了。只有那杯咖啡还放在角落,冰块已经化了。
我站在他工位旁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回去上班。
那天我的数据跌到了全组第七。
没人帮我看数据了。没人说“你再检查一下第四行”了。没人发消息问我“今天加班吗”了。
我一个人坐在十二楼,对着屏幕,做到晚上十点。
报表还是错的。
我改了三遍,还是错的。
手机拿起来,翻到他的头像。聊天记录停在昨天那句“那早点休息”。
我想发点什么。发“小辰师傅你还好吗”,发“谢谢你带我”,发“我数据又错了没有你我怎么办”。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什么都没发。
因为我知道,他不会回了。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听说他去了南方,去了一个很大的公司。听说他过得很好,升职很快,还是第一名。
我偶尔会点开他的头像,看看他的朋友圈。他发得很少,一个月一条。有时是会议现场的照片,有时是加班的深夜,有时是一杯咖啡,配文只有两个字:继续。
我想给他点个赞。
但每次手指放到屏幕上,又缩回来了。
他是我师傅,带了我不长时间。他对我好,是因为他人好。他对所有人都好。
不是只有我一个。
很久以后,有人问我:你喜欢他吗?
我说:不知道。
那是真话。我不知道那是喜欢,还是依赖,还是感激。我只知道那段日子是我最快乐的日子。我只知道后来遇到的人,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买一杯咖啡,放在旁边等着我。
我只知道——
他像一束光,照进过我二十二岁那年的生活。
然后走了。
光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但被光照过的人,会一直记得那种温暖。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人出现在你生命里,不是为了陪你走到最后。
只是为了让你知道——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出现过,就够了。
这就很好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