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这样爱你》林慕挽

4、第三章：声音（上） 认识祁

　　认识祁煜，是在初三那年的暑假。

　　那时候我迷上了一款网游，每天抱着电脑刷副本。技术很菜，经常拖队友后腿，被人骂过好几次“小学生”。

　　后来有人告诉我：你去下个APP，找个人带你。

　　我下载了那个APP，随便进了一个频道，随便点进一个房间。房间里只有一个人，正在说话。声音很低，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说：有人吗？

　　那边顿了一下：有。

　　就一个字。但我愣住了。

　　那个声音怎么说呢……不是那种低音炮，不是那种刻意压出来的磁性。就是很干净的，清清爽爽的，像夏天傍晚的风，像冰箱里刚拿出来的西瓜。听着就很舒服。

　　我说：那个……请问可以带我打游戏吗？

　　他笑了一下：可以。

　　就那一声笑，我感觉自己的耳朵酥了。

　　他叫祁煜，名字和人很配。
　　高一，比我大半岁，在一个我没听过的城市念书。白天上课，晚上打游戏，偶尔接单带人，赚点零花钱。
　　我说我没钱。

　　我说我没钱。

　　他说没事，就当交个朋友。

　　后来他真的没收过我一分钱。每天上线第一件事就是问我：来吗？我带你。

　　他打游戏很厉害。不是那种炫技的厉害，是很稳。我死了，他从来不说什么，就默默把我复活。我打不过的怪，他帮我打。我过不去的副本，他带我过。有一次我卡在一个地方过不去，急得直跺脚，他说：你别动。

　　然后他登了我的号。

　　十分钟后，他发消息：好了，你上去看看。

　　我上去一看，那个卡了一周的地方，他已经帮我过了。

　　我问他：你怎么做到的？

　　他说：多打几次就会了。你刚玩，不急。

　　那天晚上，我们打了很久的游戏。他带我刷了好几个副本，掉了一堆装备，全给了我。我说你不需要吗？他说我都有了，你用。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装备他都没有。他只是觉得我需要，就先给我。

　　那个暑假，我们天天打电话。

　　不是游戏里的语音，是真的打电话。每天晚上九点，他的电话准时打过来。有时候打一小时，有时候打两小时，有时候打到凌晨。
　　说游戏，说学校，说他今天吃了什么，说我今天做了什么。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开着电话，各干各的。他那边有翻书的声音，我这边有我妈看电视的声音。偶尔他问一句：还在吗？我说在。他就继续翻书。

　　我妈问过我几次：跟谁打电话呢，打那么久？

　　我说：朋友。

　　她说：男的女的？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

　　朋友？好像是。但又好像不止。

　　有一次我问他：你声音这么好听，是不是很多人喜欢你？

　　他又笑了：还行。

　　我说：那你有女朋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说：没有。
　　我说：为什么？

　　他说：可能……还没遇到对的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很久，他说：你呢？
　　我说：我才初三。

　　他说：初三怎么了，初三也可以谈恋爱。

　　我说：那我也没有。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他那句“还没遇到对的人”，想着他那声笑，想着他每天晚上准时打来的电话。

　　我想，我是不是遇到了。

　　开学之后，电话少了。

　　他高一，要面临各种考试。我初三，要中考。有时候一周才打一次，有时候两周。每次打过来，他第一句话都是：作业写完了吗？

　　我说写完了。他说那就好。

　　有一次我问他：你考的怎么样啊？

　　他说：还行。

　　我说：还行是行不行？

　　他说：就是稳定发挥。

　　我说：哦。

　　他听出我语气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他说：等你放假，告诉我地址，可以去找你玩。

　　我说好。

　　但我知道，不会的。一个在南方，一个在北方。都是学生。隔着那么远，怎么找？

　　后来他转校去了更靠南的地方。
　　走之前打了最后一个电话。打了很久，说到手机快没电。他说那边很热，一年四季都热。他说那边有很多好吃的，肠粉、糖水、各种我没听过的东西。他说等他收拾好了，给我寄特产。

　　我说好。

　　临挂电话的时候，他忽然说：那个……

　　我说：嗯？

　　他沉默了几秒：没什么。你好好考试，考完告诉我。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坐了很久。

　　我想他刚才想说什么。想说“我会想你”？想说“你等我”？想说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我永远不会知道了。

　　那个电话之后，他消失了。

　　不是一下子消失的。一开始是一周没消息，然后是两周，然后是一个月。我发过消息，没回。打过电话，关机。

　　我想他可能是太忙了。新学校，新城市，肯定有很多事要处理。

　　等他不忙了，就会找我的。

　　我等了三个月。

　　没有消息。

　　半年后，他的□□头像亮了。

　　我发过去：祁煜？

　　那边回：你是？

　　我说我是他朋友。

　　那边很久没回。然后说：我是他哥哥，他不会再用这个号了。祁煜……不在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我问了很多遍。那边没再回。

　　后来我从别人那里听说，他出了车祸。很严重，住院很久，但还是……。

　　这是后来才知道的。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放下，又拿起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很多事。登录游戏，去我们常去的副本。一个人打，死了一次又一次。翻聊天记录，翻到那个暑假，每一天都有他的消息。听保存的语音，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好好考试，考完告诉我”。

　　我没考完。我没告诉他。

　　我想告诉他。

　　但那个声音，再也听不到了。

　　很久以后，有人问我：你最喜欢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我想了想，说：像夏天傍晚的风，像冰箱里刚拿出来的西瓜。

　　别人听不懂。

　　但我懂。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过一个声音。它只存在了很短的时间，但我会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