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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那不是黑点,而是一小片……倒伏的、相对粗壮的枯木!似乎是某次山洪或雪崩从上游冲下来的,被卡在了这片背风的坡地,没有被完全掩埋。枯木早已失去生命,树皮剥落,露出灰白色的木质,但木质看起来尚未完全腐朽,而且粗细不一,最粗的甚至有她大腿那么粗!
      柴火!大量的、耐烧的柴火!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疲惫和疼痛,让王小草几乎要喊出声来。她连滚爬地扑到那堆枯木旁边,不顾一切地用手扒开覆盖在上面的积雪。枯木比她预想的还要多,横七竖八地堆叠着,有些埋在雪下很深,但大部分都能接触到。
      她抽出别在腰间的柴刀——这柄从匪徒手中得来的、刃口崩了几处的旧柴刀,此刻在她眼里如同神兵利器。她选中一根相对细些、容易下手的枯木,用尽全身力气,挥刀砍去!
      “咔!”柴刀深深嵌入了冻得坚硬的木头里,震得她虎口发麻。但她不管不顾,拔出柴刀,再次砍下!一下,两下,三下……木屑飞溅,混合着冰雪,扑在她脸上。她机械地重复着挥砍的动作,汗水再次湿透了内衫,又在寒风中迅速变得冰凉。左腿的麻木似乎因为这番剧烈活动而缓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晰的、骨头错位摩擦般的锐痛,但她完全顾不上了。
      终于,“咔嚓”一声脆响,那根碗口粗的枯木被她砍断了一截!她如获至宝,将那截木头抱在怀里,冰冷粗糙的触感此刻却让她感到无比的踏实和温暖。
      她不再贪多,知道自己的体力无法搬运太多。她只砍了三根相对细直、长度合适的木段,用皮绳(从拖橇上解下的)勉强捆在一起,然后又捡拾了一些散落在枯木堆周围的、相对干燥的细枝和树皮。
      做完这些,她已经累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倒在雪地里。但她咬着牙,将那捆沉重的柴火拖在身后(像之前拖拖橇一样,用皮绳套在肩上),拄着短矛,一步一陷地,朝着雪屋的方向,开始了更加艰难的回程。
      来时的脚印早已被新雪覆盖,她只能凭着模糊的方向感往回挪。肩上的柴火沉重无比,每走一步,皮绳都深深勒进她早已磨破、冻僵的皮肉里。左腿完全失去了知觉,只是麻木地、被动地被拖着向前。雪越来越深,有些地方甚至没过了她的胸口,她不得不手脚并用,在雪地里爬行。严寒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切割着她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呼吸变得异常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碴,每一次呼气都喷出大团浓白的雾气,迅速凝结在眉毛、睫毛和额发上,让她看起来像个雪人。
      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和左腿骨骼那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世界仿佛缩小到了眼前这片白茫茫的雪地,和身后那捆沉重的、代表生存希望的柴火。
      不能停。停下来,就会冻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鞭子,抽打着她早已透支的身体和精神。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回雪屋入口的,也许用了半个时辰,也许用了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当她终于看到那个熟悉的、黑黢黢的洞口时,她几乎是滚了进去,连人带柴火一起摔倒在雪屋内的地面上。
      冰冷的空气瞬间被雪屋里那点残存的、混合着烟味和人体气息的暖意取代。她瘫在那里,像一条脱水的鱼,张大嘴拼命喘息,却感觉吸不进多少空气,只有肺部和喉咙火辣辣地疼。
      赵大山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看着她狼狈不堪、几乎被冰雪裹住的样子,看着她身后那捆来之不易的粗柴,眼中闪过浓重的震惊和痛惜。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王小草缓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冰冷的四肢渐渐恢复了一点知觉,随之而来的是更清晰的、遍布全身的酸痛和左腿膝盖处那尖锐的、如同有锥子在不断凿击的剧痛。她顾不上自己,第一时间看向火堆——阴燃的树根已经快要熄灭,只剩下一小堆暗红的余烬。
      她立刻扑过去,用颤抖的手,从柴捆里抽出一根最细的枯枝,小心翼翼地拨开余烬,将枯枝的一端凑上去。枯枝是干的,很快被引燃,冒出一小簇橘红色的火苗。她如法炮制,又添了几根细枝,火焰渐渐旺了起来。然后,她才将一根较粗的木段架上去。干燥的木头燃烧起来比潮湿的荆棘和树根好太多,火焰稳定而明亮,带着木头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噼啪”声,很快将温暖和光明重新填满了这个狭小的雪屋。
      有了充足、耐烧的柴火,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王小草将水葫芦和陶罐架在火上,雪水很快融化、烧开。滚烫的开水,不仅仅能饮用,还能用来清洗伤口(虽然依旧没有药),能带来珍贵的暖意。她用热水浸湿布条,先给赵大山擦拭了脸和手,然后才处理自己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四肢和脸上的冰霜。
      柴火提供的持续热量,让雪屋里的温度明显上升。虽然依旧寒冷,但至少不再是那种能将人血液冻结的酷寒。王小草甚至奢侈地烧了一大罐热水,将冻得硬邦邦的最后一点地衣和苔藓(已经所剩无几)放进去长时间熬煮。虽然煮出来的“汤”依旧难以下咽,但至少是热的,能骗骗空瘪的胃,带来一丝虚幻的饱足感。
      赵大山喝了热汤后,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低烧好像也退下去一点。他靠在狼皮上,看着王小草忙忙碌碌地添柴、烧水、处理伤口(她自己的腿伤因为冻伤和劳损,似乎又恶化了,焦黑的创口边缘有些发红肿胀),沉默了很久,才嘶哑地开口,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柴……哪儿来的?”
      王小草一边用烧过的、冷却的温水清洗自己膝盖上裂开渗血的伤口,一边简单说了发现枯木堆的经过。她没有描述其中的艰辛,只是平淡地陈述。
      赵大山听完,又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堆燃烧正旺的粗柴上,眼神复杂。他看到了王小草被冻得红肿破裂、布满血口子的双手,看到了她脸上被寒风吹出的裂口和冰霜灼伤的痕迹,看到了她那条明显更加肿胀变形的左腿,和她清洗伤口时那紧咬的牙关和额角的冷汗。
      “……辛苦你了。”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却沉甸甸的,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王小草清洗伤口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继续手上的动作。辛苦?比起能活下来,这点辛苦算什么。
      有了柴火,生存的压力暂时缓解了一部分,但食物的危机依旧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头顶。地衣苔藓即将告罄,冰钓再无收获。饥饿感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他们。
      王小草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雪屋外那片死寂的、被厚雪覆盖的河谷。枯木堆提供了柴火,那其他地方呢?被大雪覆盖之下,是否还隐藏着其他可能果腹的东西?动物的洞穴?深埋的块茎?冻死的鸟类?
      她不敢走远,腿伤也不允许。她只能以雪屋为中心,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用短矛当做探杆,在积雪中反复戳刺、挖掘,像一只绝望的鼹鼠。
      大部分时候,短矛戳到的都是冻得坚硬的泥土或岩石。偶尔,能挖出几根冻得跟石头一样硬的草根,或者一窝早已空了的、结满冰霜的虫卵壳。有一次,她甚至挖到了一小丛深埋在雪下的、干枯发黑的浆果藤,上面挂着几颗早已冻成冰疙瘩、干瘪得只剩一层皮的黑色小浆果。她如获至宝,将这几颗冰疙瘩小心地收集起来,带回雪屋,在火上烤软(大部分化成了水,只剩一点酸涩的皮),和赵大山分着吃了。那点微不足道的酸味,在极度缺乏食物的嘴里,竟成了难得的“美味”。
      这天傍晚,天色比平时更早地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触手可及。寒风又起,卷着细小的冰晶,打在脸上生疼。王小草正在雪屋外不远处,用短矛费力地刨着一个可能的雪下“凸起”,希望能找到点惊喜。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短矛的矛尖,似乎戳到了什么坚硬但中空的东西,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不同于戳到冻土或岩石的感觉。
      她心里一动,忍着左腿的剧痛,跪在雪地里,用手拼命扒开周围的积雪。很快,一个被冰雪半掩的、黑黢黢的洞口露了出来。洞口不大,斜向下延伸,边缘有动物爪子刨过的痕迹,洞里黑乎乎的,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泥土和某种骚膻的气味。
      是兽穴!很可能是某种小型冬眠动物的洞穴!
      王小草的心脏狂跳起来。她不敢大意,先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危险。然后,她将短矛探进洞里,轻轻搅动。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她屏住呼吸,将短矛收回一点,等待着。过了片刻,一只灰扑扑的、圆滚滚的、睡得迷迷糊糊的旱獭(或者类似的冬眠啮齿动物),从洞口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似乎被惊扰了清梦,显得有些迟钝和愤怒,冲着洞口外“吱吱”叫了两声。
      就是现在!王小草用尽全身力气,将早已蓄势待发的短矛,朝着那只旱獭,狠狠地扎了下去!
      “噗嗤!”
      短矛精准地刺入了旱獭相对柔软的脖颈侧面!那旱獭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剧烈地挣扎起来,鲜血瞬间染红了它灰褐色的皮毛和周围的雪地。
      王小草死死按住矛杆,不敢松手。旱獭的挣扎很快变得无力,最终瘫软下去,只剩下四肢还在微微抽搐。
      她成功了!一只新鲜的、肥硕的(相对而言)猎物!
      巨大的喜悦和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力量,让她暂时忘记了左腿的疼痛和全身的疲惫。她拔出短矛,将还在淌血的旱獭提了起来。沉甸甸的,足有五六斤重!这足够他们吃上好几天了!
      她几乎是连滚爬地带着猎物回到雪屋。赵大山看到她手里的旱獭,眼中也骤然亮起一丝光芒,那是一种久违的、属于猎人的锐利和……对食物的本能渴望。
      处理猎物对王小草来说已经驾轻就熟。剥皮,开膛,清理。这一次,她格外仔细,将能吃的部分——肉、内脏、甚至骨头(可以敲碎熬汤)——都小心地分割开来。旱獭的油脂很厚,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黄白色光泽。她将大部分肥厚的脂肪小心地割下,放在一边——这是宝贵的能量来源,可以熬油,也可以直接烤了吃。
      很快,雪屋里弥漫开久违的、浓郁的烤肉香气。肥厚的旱獭肉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油脂滴落,爆起更旺的火苗。王小草将烤得最嫩、油脂最丰富的部分,切成小块,递给赵大山。
      赵大山接过,没有立刻吃,而是先看了看王小草。
      “你也吃。”他嘶哑地说。
      王小草这才拿起另一块烤得焦黄的肉,塞进嘴里。滚烫的、带着野性膻气却无比肥美的肉汁瞬间在口中爆开,粗糙的纤维在牙齿间被撕裂,油脂的丰腴感和肉质的扎实感,混合着简单的盐味(她小心地撒了一点点之前留下的粗盐),带来一种近乎战栗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满足感。她贪婪地咀嚼着,吞咽着,感受着温热扎实的食物落入空瘪灼烧的胃袋,带来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安心的充实。
      赵大山也小口地、认真地吃着。他的咀嚼很慢,吞咽依旧困难,但每一次下咽,他苍白憔悴的脸上,似乎都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
      两人沉默地吃着,雪屋里只有篝火噼啪的声响和咀嚼吞咽的声音。这是自遭遇狼群、逃入河谷以来,他们吃得最饱、最踏实的一顿。胃里有了实实在在的食物,身体似乎也重新被注入了些许力量,连带着屋外的寒风和积雪,似乎都不那么可怕了。
      吃完肉,王小草将剩下的肉和脂肪用干净的(相对)兽皮包好,放在远离火堆的阴冷角落。又将骨头放进陶罐,加上雪水,架在火上慢慢熬煮。很快,骨汤的香气也弥漫开来,虽然清淡,却带着肉类的鲜甜。
      饱食之后,困意如同潮水般涌来。但王小草不敢睡得太沉。她将火烧得旺旺的,添加了几根粗大的木柴,确保能燃烧很久。然后,她挪到赵大山身边,靠着冰冷的岩石墙坐下,将短矛横在膝上。
      赵大山似乎也因为饱食和温暖,精神好了一些。他没有立刻睡去,而是看着跳跃的火光,忽然低声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比之前连贯了一些:“……明天……或者后天……如果雪小点……我试试……看能不能动。”
      王小草猛地转头看他:“你的伤……”
      “死不了。”赵大山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总靠你……拖不动。柴……要省着用。吃的……也得再找。”

      王小草沉默了。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她一个人的力量,拖着这条伤腿,在这冰天雪地里寻找生存物资,已经到了极限。今天的旱獭是运气,不可能天天都有。柴火看似充裕,但消耗也快。赵大山如果能恢复一些行动能力,哪怕只是坐着处理一些皮毛、骨头,或者在她外出时照看一下火堆,都是巨大的帮助。
      但……他的伤那么重,左胳膊几乎废了,左脸的伤口也才结痂,高烧刚退,身体虚弱到了极点。动?怎么动?
      “别逞强。”她最终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干涩。
      赵大山没再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但胸膛微微起伏的节奏,似乎在默默计算着什么。
      夜深了。篝火发出稳定的、令人安心的噼啪声。雪屋外,寒风依旧呜咽,但被厚厚的积雪和木板阻挡,声音变得沉闷而遥远。王小草靠着墙,眼皮越来越重。左腿膝盖处的疼痛在饱食和温暖后,似乎变得迟钝了一些,但那肿胀和错位的感觉依旧清晰。身体的极度疲惫,终于压倒了警惕和疼痛,将她拖入了深沉的、无梦的睡眠。
      不知睡了多久,她忽然被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咔嚓”声惊醒。
      不是风声,不是雪落声,也不是木柴燃烧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脆,像是……积雪被踩实、冰凌被碰断的声音。而且,声音的来源,似乎就在雪屋外面,很近的地方!
      王小草瞬间睡意全无,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她猛地睁开眼睛,右手已经握住了膝上的短矛,左手悄悄摸向了放在身边的柴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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