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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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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山的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能清醒一两个时辰,目光跟着王小草艰难移动的身影,偶尔用极简短的词语提醒她注意伤口,或者询问柴火和“食物”的情况。坏的时候,他又会陷入昏睡,低热反复,呼吸变得粗重,在睡梦中发出含糊痛苦的呓语。每当这时,王小草的心就会提到嗓子眼,守在他身边,不停地用雪水给他冷敷额头,生怕那场可怕的高烧卷土重来。
她的左腿伤口,在寒冷、营养不良和不断的轻微活动下,愈合得极其缓慢。焦黑的硬痂开始一点点脱落,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异常娇嫩的新生肉芽,看着反而更加脆弱。新开的引流口倒是慢慢收了口,留下一个深红色的小疤。但整条腿的肿胀和青紫并未完全消退,膝盖的错位依旧,每一次固定夹板时,都能感觉到骨骼那不自然的棱角。她知道,这条腿就算能保住,也多半是废了。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更紧迫的生存问题压了下去——先活下去,活到春天,活到能走出这片河谷,再想以后。
这天下午,天气格外阴沉,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王小草刚刚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和一小捆潮湿的树根回到雪屋,还没来得及烤火,天空中就毫无征兆地飘下了鹅毛般的雪片。不是之前的雪粒,而是大片大片的、密集的雪花,转眼间就织成了一道厚重的、灰白色的雪幕,将整个河谷笼罩其中。风也骤然加大,卷着雪片,发出凄厉尖锐的呼啸,从雪屋狭窄的入口灌进来,瞬间将屋里那点可怜的热气卷走大半,火堆被吹得明灭不定。
暴风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暴风雪!
王小草心里一惊,连忙用身体挡住风口,手忙脚乱地往火堆里添柴,想将火焰拔高。但潮湿的树根燃烧缓慢,浓烟滚滚,反而呛得她和赵大山连连咳嗽。
风雪越来越大,呜咽的风声仿佛无数冤魂在河谷中哭嚎。雪片被狂风卷成一股股白色的旋流,疯狂地扑打着雪屋的墙壁和入口。王小草垒砌的雪墙在狂风持续不断的冲击下,开始簌簌地掉落雪块,靠近入口的部分甚至出现了轻微的松动和裂痕。
“门……堵上!”赵大山被风声和寒冷激醒,挣扎着抬起上半身,嘶哑地急道,目光死死盯着那摇摇欲坠的雪墙入口。
王小草立刻明白过来。她抓起靠在墙边的短矛,冲到入口处,用矛杆和自己的身体,拼命将那些被风吹得松动的雪块往入口处堆积、拍实。寒风裹挟着雪片,劈头盖脸地打在她身上、脸上,瞬间就让她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格格作响。左腿因为骤然用力和不稳的站立,膝盖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她顾不上了,只是咬着牙,拼命地堵、拍、夯实。
然而,风太大了。她刚刚拍实一点,更猛烈的风就又将其吹开一道缝隙,更多的雪灌进来。雪屋在狂风中微微震颤,头顶的岩石缝隙里也有积雪被震落,掉在火堆旁,发出“噗噗”的声响。
这样下去不行!雪屋可能会被吹垮,或者入口彻底被风雪掩埋、封死!
“用……拖橇!木板!”赵大山在身后喊道,声音被风声切割得断断续续。
拖橇!王小草猛地回头,看向放在角落的那个简陋拖橇。上面厚重的木板!
她连滚爬地扑过去,解开捆扎的皮绳,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块厚重的、原本作为拖橇底板的门板拽了下来。木板很沉,对她现在的体力来说是巨大的负担。她拖着木板,挪到入口处,将木板竖直起来,死死抵在已经被她临时用雪块堵住大半的入口内侧。然后用肩膀顶住,再用短矛和能找到的几根较粗的木棍,斜撑在木板背后和雪屋的岩壁之间。
有了这块厚重的木板阻挡,灌入的风雪顿时小了许多。但狂风依旧在外面咆哮,不断冲击着木板,发出“砰砰”的闷响,支撑的木棍也在微微颤动。
王小草背靠着木板,用身体的重量死死抵住,大口喘着气。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她已经被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头发、眉毛、睫毛上全都结满了白色的冰霜,嘴唇乌紫,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左腿膝盖处传来一阵阵搏动性的剧痛,那刚刚愈合一点的伤口,似乎又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而裂开了,她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渗出,迅速在冰冷的裤腿上凝结。
风雪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越来越猛。天色迅速暗了下来,不是夜晚将至的那种暗,而是被无边无际的雪幕吞噬一切的、令人窒息的昏暗。雪屋里几乎完全黑了,只有火堆那一点微弱的、被风吹得随时可能熄灭的红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温度在急剧下降。即使隔着木板,王小草也能感觉到那股穿透一切的、仿佛要冻结灵魂的寒意。火堆奄奄一息,提供的热量微乎其微。赵大山在狼皮上蜷缩着,即使盖着两件皮袄,也能看到他在微微发抖。
柴火……所剩无几了。这场暴风雪不知道要持续多久。如果火灭了……
王小草不敢想下去。她看着那堆越来越微弱的火焰,又看看在寒冷中颤抖的赵大山,再看看自己那条剧痛流血、却不得不死死抵住木板的左腿。一股比冰雪更冷的绝望,悄然漫上心头。
难道他们熬过了高烧,熬过了感染,熬过了饥饿,最终却要冻死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里?
不!不能!
她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疼痛和腥甜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丝。她左右张望,目光最终落在了角落那捆她今天刚刚拖回来的、潮湿的树根上。这些树根很难点燃,燃烧缓慢,烟雾大……但也许,它们能提供更持久的阴燃?
她不再犹豫,用短矛从火堆里拨出几块最红的炭火,放到一边。然后,她抓过几根最粗最潮湿的树根,放在那几块炭火上,小心地吹气。浓烟瞬间冒起,呛得她眼泪直流,咳嗽不止。树根只是被熏黑,没有立刻燃起明火。但她不放弃,不停地吹,小心地拨动炭火的位置。
时间在浓烟、寒冷和风声的呜咽中缓慢流逝。就在王小草几乎要窒息,眼睛被烟熏得完全睁不开时,一根树根的表皮,终于“噗”地一声,冒出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火星,然后,一缕细小的、带着浓烈烟气的火苗,颤巍巍地窜了起来!
成功了!虽然火焰很小,烟雾极大,但树根木质紧密,一旦点燃,就能阴燃很久!
她立刻如法炮制,将其他几根树根也小心地引燃,堆成一个小小的、冒着浓烟但确实在释放热量的“阴燃堆”。然后,她将之前那些细小的、不耐烧的荆棘枝条,架在阴燃的树根上方。荆棘被热气烘烤,很快干燥,然后“轰”地一下燃起明火,虽然很快又熄灭,但总算带来了一波短暂而宝贵的暖意和光亮。
她用这种方法,艰难地维持着火堆不灭。烟雾充满了小小的雪屋,两人都被呛得不停咳嗽,眼泪直流,但至少,温度没有再继续骤降。那阴燃的树根,虽然火焰不旺,热量也有限,但确实在持续地散发着微弱的暖意,像一颗顽强跳动的心脏,在这绝境中支撑着最后一线生机。
王小草不敢离开抵门的木板,只能侧着身子,不断用短矛拨动火堆,添加能找到的任何可以燃烧的东西——最后几根荆棘,从皮袄上割下的破皮条,甚至那卷细铁丝外面缠着的、已经破烂的布头……
风雪在外面咆哮了整整一夜。王小草就那样背靠着冰冷的木板,侧身维护着那堆奄奄一息的火,听着狂风撞击木板的闷响和雪粒扑打声,感受着左腿伤口持续的疼痛和寒冷带来的麻木,在浓烟、咳嗽和极度的疲惫中,硬生生熬到了天亮。
当第一缕灰白的光线,艰难地透过木板缝隙和雪屋墙壁的孔隙渗进来时,外面的风声似乎终于小了一些,那恐怖的、仿佛要摧毁一切的咆哮,变成了低沉的、持续的呜咽。
王小草僵硬地动了动脖子,看向入口。那块厚重的木板上,覆盖了厚厚一层积雪,几乎与外面的雪墙融为一体。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微微挪开一点支撑的木棍,将木板向内拉开一道缝隙。
刺眼的白光瞬间涌了进来,伴随着一股清冽到极致的、冰冷的空气。外面,是一个完全被冰雪覆盖的世界,白得耀眼,静得可怕。昨夜疯狂的暴风雪,将河谷彻底变成了一个陌生的、臃肿的白色国度。积雪深得几乎没过了她的腰(如果她能站直),所有的岩石、灌木、河流的轮廓都被抹平,只剩下起伏的、柔软又冷酷的白色曲线。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低垂着,仿佛随时会再次压下雪来。
雪屋的入口几乎被积雪完全掩埋,只留下一个狭窄的、需要弯腰才能钻出去的缝隙。她垒砌的雪墙被加固、加厚了许多,歪歪扭扭,但奇迹般地没有垮塌。
他们还活着。雪屋还在。
王小草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白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长长的白练。她感到一种虚脱般的、劫后余生的麻木。左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又冷又硬,像一根不属于自己的木头。喉咙因为吸了一夜的烟,干痛得像是着了火。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和疲惫。
但她没时间休息。火堆快要灭了。她必须清理入口的积雪,必须出去查看情况,必须寻找……任何还能燃烧的东西,任何可能入口的东西。
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大山。他躺在狼皮上,似乎也被早上的光线和寒冷惊醒,正微微睁着眼,看向她。他的脸色在雪光的映衬下,白得像纸,只有眼眶下带着深重的青黑。但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一种更深沉的、洞悉了命运残酷后的平静,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询问般的关切。
王小草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没事。”
然后,她抓起短矛,用僵硬的、冻得通红破裂的双手,开始艰难地挖掘堵住入口的积雪。
新的、更加艰难的一天,在这片被暴风雪重塑过的、死寂的白色荒原上,再次开始了。而他们的斗争,还远未结束。
暴风雪后的河谷,呈现出一种近乎非人间的、令人窒息的纯净与死寂。目之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的、厚得惊人的、刺眼的白。所有的声音——风声、水声、甚至积雪从枝头滑落的簌簌声——都被这厚重的白色吞噬了,只剩下一种真空般的、压迫耳膜的寂静。积雪没过了王小草的腰,她每一次试图挪动,都像是陷在粘稠的、冰冷的棉花糖里,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将腿从齐腰深的雪中拔出来,再踏出下一步。左腿膝盖处的剧痛,在极度的寒冷和麻木中,变成了一种迟钝的、沉闷的钝响,每一次发力,都仿佛能听到骨骼错位处摩擦的、细微却清晰的“咯吱”声。
雪屋的入口被积雪掩埋了大半,只剩下一个狭窄的、需要匍匐才能钻出的洞。王小草用短矛和双手,挖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清理出一个勉强能容她拖着伤腿挤出去的缝隙。刺骨的寒气瞬间涌入,将雪屋里那点残存的、混合着烟味的稀薄暖意彻底驱散。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大山,他裹在皮袄里,只露出半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对她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是无声的催促和忧虑。
她深吸一口冰冷到仿佛能冻裂肺叶的空气,咬咬牙,先将那条僵硬的左腿伸出洞外,然后用手臂和右腿的力量,一点一点,将自己从雪窝里“拔”了出去。
外面的世界,白得让人眩晕。积雪反射着惨淡的天光,刺得她眼睛生疼,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瞬间就在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冰晶。昨夜的暴风雪改变了地貌,原本熟悉的河岸轮廓、她费力开辟出的小径、甚至那几丛她常去砍伐的荆棘,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连绵起伏的、陌生的雪丘。
她拄着短矛,像一个笨拙的、被冻僵的木偶,在齐腰深的雪地里,朝着记忆中大致的取水点和拾柴方向,一步一陷地挪去。每走一步,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左腿传来的、仿佛要散架般的剧痛。积雪灌进破旧的裤腿和靴子,迅速融化,又迅速在皮肤上结成冰,带来针刺般的寒冷和湿滑。
取水点——那道冰缝,也被积雪覆盖了大半。她不得不跪在雪地里(右腿跪,左腿僵直地伸着),用短矛和双手,拼命刨开厚厚的积雪,才能看到冰层下那一道狭窄的、依旧顽强流淌的黑色水流。河水似乎比之前更冷了,舀水时,葫芦瓢边缘瞬间就结了一层薄冰。她灌满水葫芦,又用陶罐装了一些雪,准备带回去烧化。
然后是柴火。这成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目力所及,所有低矮的灌木丛都被厚厚的积雪彻底掩埋,连枝梢都看不见。那些稍高些的、枯死的树干,下半截也埋在雪里,上半截光秃秃的,挂着沉重的冰凌,在风中微微摇晃,发出细微的、令人心悸的“咔嚓”声。她尝试用短矛去够,去敲打,但要么够不着,要么只能敲下几根细小的、挂满冰凌的枯枝,掉进深雪里,立刻消失不见。
她不甘心,沿着记忆中的方向,朝着河谷上游更远处,一点点挪去。积雪更深,地势似乎也在缓慢上升。她的体力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灼痛和血腥味。左腿已经完全麻木,只靠右腿和短矛支撑,像一根失去了弹性的木桩,在雪地里笨拙地、绝望地向前“戳”。
就在她快要放弃,准备无功而返时,她的目光,被不远处雪坡上一片突兀的“黑点”吸引了。
那是一片相对平缓的、背风的雪坡,积雪没有别处那么厚,隐约能看到下面深色的、似乎是泥土或岩石的地表。而在那片裸露的地表边缘,积雪覆盖之下,似乎……堆积着一些东西?
王小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腿,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那片雪坡挪去。
距离不远,但在深雪中跋涉,却如同天堑。等她终于“爬”到那片雪坡边缘时,几乎已经虚脱,只能趴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灌入喉咙,带来一阵阵剧烈的咳嗽。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挣扎着抬起头,看向那吸引她的“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