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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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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草再次将那块破布卷成团,咬在嘴里。双手因为恐惧和寒冷而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两块夹着通红铁片的石头。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那片即将被刺入的皮肤。
赵大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呼吸微微急促,右手死死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王小草不再犹豫。她左手死死按住大腿根部,右手用石头夹着那块烧得通红的三角铁片,对准选定的位置,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残存的勇气,狠狠地、稳准地,刺了下去!
“嗤——!!!”
比炭火灼烧更加尖锐、更加深入骨髓的剧痛,瞬间从刺入点炸开!那感觉不像刀子划开皮肉,而像是一根烧红的、粗钝的铁钎,被硬生生地、缓慢地、不可抗拒地,捅进了活生生的、紧绷的皮肉深处!滚烫的铁片灼烧着沿途的每一丝肌肉纤维和神经末梢,带来的是最纯粹、最蛮横的、毁灭性的高温剧痛!
“呃啊——!!!”王小草全身猛地向上弹起,后背重重撞在雪墙上,口中的布团被咬得变形,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惨嚎!眼前瞬间被一片血红覆盖,耳朵里只剩下自己血液冲击的轰鸣和骨骼仿佛被碾碎的嘎吱声!所有的意识都在那一刻被这极致的痛苦撕得粉碎,只剩下对“痛”这个字最原始、最彻底的体验!
她感觉自己快要死了。灵魂仿佛被从那具承受酷刑的身体里硬生生扯了出来,悬在半空,看着下面那个蜷缩抽搐、发出非人声音的躯壳。
烧红的铁片刺入了大约一寸深,碰到了某种软烂的、有阻隔感的东西——是脓腔的壁?王小草凭着最后一丝残存的、近乎本能的意志,猛地将铁片拔了出来!
“噗!”
一股温热、粘稠、带着浓烈腥臭味的、黄绿色的浑浊脓液,混着暗红色的血水,从那新开的、边缘被烫得焦糊翻卷的小洞里,猛地喷射出来!溅了她一手,也溅到了旁边的雪地上,发出“滋滋”的轻响,迅速在寒冷中凝结。
剧痛在铁片拔出后达到顶峰,然后如同退潮般,极其缓慢地、带着余韵地减弱。王小草瘫倒在雪地上,像一滩彻底融化的烂泥,浑身剧烈地、不受控制地痉挛,汗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瞬间将她里外浸透,又在寒风中迅速变冷。她张大了嘴,却连喘息的力气都没有,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艰难声响。眼前一片漆黑,只有无数金色的光点在疯狂旋转、炸裂。
左腿膝盖上方,那个新开的、焦糊的小洞里,脓血还在汩汩地往外涌,带着体温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之前那种肿胀到要爆开的、闷钝的胀痛,似乎随着这脓血的流出,而明显地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尖锐的、但相对“干净”的刺痛,和一种……奇异的、仿佛内部压力得到释放的轻松感。
成功了?真的把脓引出来了?
王小草瘫在那里,意识在剧痛的余波中艰难地漂浮。过了许久,眼前的黑暗才渐渐褪去,变成了旋转的、模糊的光影。耳朵里的轰鸣减弱,重新听到了篝火的噼啪声,赵大山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还有自己那破风箱般、带着颤音的喘息。
她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赵大山。
赵大山正死死地盯着她腿上那个正在流脓血的小洞,脸色比她还要苍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嘴唇紧抿着,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他的眼神极其复杂,有关切,有痛惜,有沉重,还有一种……近乎肃然的震动。
“……好……好了。”他嘶哑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虚弱,仿佛刚才那番指导也耗尽了他的力气,“让脓……流干净。用……干净的雪……敷周围。别碰……伤口。”
王小草虚弱地点了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挣扎着,用颤抖的手,从旁边抓了一把干净的、冰冷的积雪,按在膝盖周围肿胀的皮肤上。刺骨的冰冷激得她浑身一哆嗦,但那火烧火燎的胀痛感,确实被压下去了一些。
脓血还在缓缓地流,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那焦黑的主创口,似乎也因为内部压力的释放,边缘不再那么紧绷了。
她瘫在那里,一边用雪冷敷,一边感受着左腿那新旧伤□□织的、复杂而清晰的痛楚。旧的灼痛,新的穿刺痛,还有肿胀消退带来的、仿佛皮肉被掏空的虚弱感。但至少,那种来自内部、仿佛要吞噬一切的腐烂感,似乎被遏制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脓血终于不再流出,变成了清亮的、带着血丝的组织液。王小草用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条,小心地蘸着温水,清理了伤口周围的血污和脓痂。然后,她用新的、相对干净的布条,将两个伤口(焦黑的主创口和新开的引流口)分别简单包扎,避开流脓的位置,再用夹板将整条左腿重新固定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骨髓,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
赵大山一直默默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没有出声。直到她重新瘫坐回地上,靠着雪墙,大口喘气,他才极其缓慢地、嘶哑地开口:“……你……做得很好。”
王小草愣了一下,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他。赵大山也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沉重和痛惜,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纯粹的肯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和。
这简短的几个字,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照进了王小草冰冷疲惫的心底。她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但这一次,她忍住了。只是用力眨了眨眼,然后,极其轻微地,对他扯动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了一个疲惫到极致的、几乎看不出的笑容。
赵大山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嘴角,但很快,疲惫和虚弱重新占据了他的面容。他闭上眼睛,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似乎又陷入了沉睡——但这一次,是脱离了高热威胁、相对安稳的沉睡。
王小草看着他沉睡的侧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被重新包扎固定、依旧剧痛但似乎“干净”了一些的左腿。然后,她看向雪屋外那狭窄入口处透进的、越来越暗淡的天光。
夜幕,再次降临了。
但这一次,雪屋里的气氛,似乎与之前有所不同。虽然依旧寒冷,依旧危机四伏,依旧充斥着伤病和痛苦的气息,但某种东西,在经历了刚才那场血腥而残酷的自我救治后,悄然改变了。
那是一种更加紧密的、无需言说的联结,一种共同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后产生的、近乎同生共死般的羁绊,也是一种……在绝境中,因为彼此的牺牲和坚持,而重新点燃的、更加顽强的求生意志。
王小草添了最后几根潮湿的荆棘柴,看着火焰在潮湿的木头上艰难地燃烧,冒出浓烟,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光映着她苍白的、沾满泪痕和血污的脸,也映着赵大山沉睡中依旧紧锁、却不再痛苦扭曲的眉头。
外面,风雪似乎又大了一些。寒风卷着雪粒,扑打在雪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河谷里的流水声,依旧潺潺不息。
她将短矛横在膝上,背靠着冰冷的雪墙,闭上了眼睛。她没有睡,只是养神,耳朵依旧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左腿的疼痛依旧清晰,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绝望的腐烂意味。胃里依旧饥饿,柴火依旧短缺,前路依旧迷茫。
但至少,此刻,赵大山退烧了,清醒了。她的腿,似乎也暂时遏制住了最坏的恶化。
这就够了。足够让她,在这漫长而寒冷的冬夜里,守着这微弱的火光,守着身边这个生死与共的人,继续坚持下去。
黑暗彻底笼罩了河谷。雪屋里,那点橘红色的火光,如同风中之烛,微弱,却异常顽强地跳动着,对抗着无边的寒冷与寂静。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在河谷的雪屋里失去了白天与黑夜的清晰分野,变成了疼痛、寒冷、寻找、以及一刻不停与衰竭感对抗的灰色循环。
赵大山清醒的时候多了些。但清醒并不意味着好转,只是从高烧昏迷的深渊,爬回了持续低热、虚弱不堪、伤口疼痛的浅滩。他大部分时间都躺在狼皮铺成的“床台”上,闭着眼,节省着每一分力气。只有当王小草喂他水、或者尝试喂他捣碎的食物时,他才会缓缓睁开眼,配合地吞咽。他的吞咽依旧困难,每一次喉结滚动都带着压抑的闷哼,肩膀的伤口因为牵动而隐隐作痛,让他眉头无法舒展。但他从不拒绝进食,哪怕是最难以下咽的、半生不熟带着冰碴的冻鱼肉糜,他也会一点一点,艰难地咽下去。王小草知道,他是在用意志力,强迫这具残破的身体吸收养分,积蓄哪怕多一丝对抗伤病的力量。
他的话依旧很少,而且声音嘶哑低沉,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气。但他会用眼神示意,用极其轻微的手势指挥。他让王小草用烧开后放凉的雪水,每天清洗他肩膀上被狼爪撕裂的伤口。清洗时,脓血早已不流,但伤口边缘依旧红肿,深可见骨的地方,新生的肉芽颜色暗红,生长得极其缓慢。没有药,王小草只能按照他说的,用那把小刀在火上反复烧灼消毒后,小心地刮掉伤口边缘一点点疑似坏死的、颜色发暗的组织,再敷上捣烂的新鲜雪水(这是他们现在唯一能获得的、相对“干净”的冷敷物)。这个过程对赵大山同样是酷刑,他死死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涔涔,但硬是一声不吭。
王小草自己的左腿,在经历了那场残酷的自我“手术”后,情况似乎暂时稳定了下来。膝盖上那个焦黑的主创口和新开的引流口,不再流出那种黄绿腥臭的脓液,变成了清亮的、略带血丝的组织液。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闷胀欲裂的腐烂感消失了,但代价是留下了两个更加狰狞的伤口,和一种持续的、火辣辣的灼痛与穿刺痛。肿胀消退了一些,至少皮肤不再绷得发亮,但整条腿依旧青紫,无法受力,膝盖处的错位在夹板的固定下,成了一个僵硬而怪异的角度。
她每天也必须清洗、换药。没有药,只能用雪水。冰冷的雪水刺激着裸露的嫩肉和焦痂,每一次都让她浑身打颤,疼得倒吸冷气。但她必须这么做,防止新的感染。清洗完后,她用最后一点相对干净的布条包扎,再用那两根早已被体温焐得变了形的木条和所剩无几的铁丝,重新将左腿死死固定。这个动作每天重复,每一次都像是重新经历一次骨折。
更大的危机,来自柴火和食物。
河谷里的荆棘和低矮灌木是有限的。王小草拖着伤腿,在雪屋周围几十步的范围内,几乎将能看到的、所有枯死的、手指粗细以上的枝条都搜刮干净了。这些荆棘枝条潮湿,不耐烧,烟雾大,提供的热量有限。为了维持雪屋里那堆不能熄灭的火(取暖、烧水、烤食物、偶尔消毒工具),她不得不越来越频繁地外出,去更远、更陡峭的河岸寻找。每一次外出,对她那条伤腿都是新的折磨。积雪深厚,她只能拖着它,在雪地里犁行。膝盖处的伤口在每一次迈步、每一次身体失衡的牵扯下,都传来清晰的、如同被钝刀子刮擦的疼痛。她常常不得不停下来,靠着岩石或树干,大口喘息,等待那阵锐痛过去,汗水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变冷,粘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壳。
收集回来的柴火,数量越来越少,质量也越来越差。后来,她甚至开始挖掘那些半埋在雪下、已经有些腐朽的树根。树根更难砍断,燃烧时烟雾浓烈,呛得人直流眼泪,但至少能提供更持久一点的炭火。
食物则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冰钓的成功充满了偶然性。那条沾着她血迹的布条“饵”很快失去了效用。她尝试过用鱼内脏(少得可怜)、甚至刮下自己伤口上一点点凝结的组织液(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恶心和晕眩)做饵,但再也没有鱼上钩。似乎河谷里的鱼儿也被这酷寒冻得失去了活性,或者,仅仅是她运气用完了。
储存的那点冻鱼肉很快吃完。饥饿重新变成最凶恶的敌人,日夜啃噬着他们的胃和意志。赵大山因为伤病,对食物的需求似乎被压抑了,但他消瘦的速度肉眼可见,两颊深陷,眼窝如同两个黑洞。王小草自己则时刻被一种空虚的、带着灼烧感的饥饿笼罩,稍微动作大一点,就会眼前发黑,头晕目眩。
她开始扩大搜寻范围,不限于河边。在河岸上方,那片被积雪覆盖的、相对平缓的坡地上,有一些稀疏的林木。她拖着腿,用短矛在雪地里艰难地翻找、挖掘。找到过几丛冻得硬邦邦的、不知名的黑色苔藓,挖到过几截早已干瘪发黑、几乎认不出原貌的草根,还在几棵大树的根部背风处,发现了一些灰白色的、像石头一样硬的地衣。这些东西,看着就无法下咽,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带回雪屋。
她将苔藓和地衣放在陶罐里,加很多水,长时间地熬煮。煮出来的“汤”是一种浑浊的灰黑色,散发着浓烈的土腥和霉味,入口极其苦涩,还带着一股滑腻的、令人作呕的口感。但这就是他们赖以维生的“食物”。王小草强迫自己喝,也强迫赵大山喝。赵大山喝的时候,眉头皱得更紧,吞咽得更加困难,但他没有吐出来,只是喝完后,会闭着眼睛,久久地喘息,仿佛在消化那难以言喻的味道和胃部的不适。
偶尔,在挖掘草根时,她能翻出一点冬眠的虫子或虫卵,早已冻僵。她也毫不犹豫地收集起来,烤一烤(如果柴火允许),或者直接丢进“汤”里。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蛋白质,对他们来说都是宝贵的补充。
日子就在这种极度的匮乏和重复的折磨中,一天天熬过去。天气似乎更加恶劣,铅灰色的云层仿佛永远化不开,压在河谷上空。风雪时停时下,每次下雪,都会将王小草辛辛苦苦开辟出的、通往取水点和拾柴区域的小径掩埋,迫使她重新“犁”出一条路。寒冷无孔不入,即使守着火堆,后背也总是冰凉的。夜里,火堆稍弱,两人就会在睡梦中被冻醒,蜷缩着瑟瑟发抖,依靠彼此那点可怜的体温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