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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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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那眼神里充满了疲惫、虚弱、病痛折磨后的空洞,以及一种深沉的、仿佛刚刚从遥远之地跋涉归来的恍惚。但渐渐地,那空洞中,一点点凝聚起属于“赵大山”的、那种惯有的、沉静而锐利的东西,尽管此刻这锐利被虚弱包裹着,显得异常黯淡。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极其轻微、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王小草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哽咽声冲出来。她用力眨了眨眼,将泪水逼回去,然后俯下身,凑近他,声音颤抖着,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大山?你……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要喝水吗?”
赵大山几不可察地眨了眨眼,算是回应。他的目光,从王小草的脸上,缓缓移开,再次扫过这个简陋的雪屋,扫过那堆篝火,扫过她身上破烂肮脏的皮袄,最后,落在了她自己那条明显不自然的、用夹板固定、肿胀变形的左腿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黯淡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沉重,有难以言喻的痛楚,还有一种……深切的、了然般的沉重。
然后,他用尽力气,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手指因为虚弱和寒冷而微微颤抖。他指向王小草的左腿,嘴唇又翕动了几下,这次,终于发出了几个破碎的、嘶哑得不成样子的音节:
“……腿……怎么了?”
王小草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只是握住他伸过来的、冰冷而粗糙的手,紧紧攥住,仿佛那是溺水之人抓住的唯一浮木。
赵大山的手在她手中微微动了一下,反握住她的,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无声的抚慰。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看着她,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她眼中交织的疲惫、恐惧、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
半晌,他才又用那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极其缓慢地问:
“……这……是哪儿?”
王小草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河边。你之前说的,看林人木屋山那边的河谷。我们找到河了。”
赵大山的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是更深的疲惫。他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雪屋外那狭窄入口处透进的、灰白惨淡的天光,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永恒不变的潺潺水声。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积蓄着说话的气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睁开眼,看向王小草,眼神比刚才更加清醒了一些,但也更加凝重。
“……狼呢?”他嘶哑地问,“那些……狼……”
王小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问的是之前山脊上的遭遇。“死了……一头。其他的,跑了。”她简略地说,不想过多描述那惊心动魄的搏杀和之后拖着他逃亡的艰辛。
赵大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又问:“……吃的?”
“有鱼。”王小草连忙说,指了指火堆边用树叶包着的、剩下的一点冻鱼肉,“我在河里钓的。你刚吃了点鱼糜。”
赵大山的目光落在那个树叶包上,又看了看火堆边那个简陋的铁丝钓钩和木棍,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他没有再问鱼是怎么钓上来的,也没有问他们是怎么从山脊上来到这河谷的,更没有问这雪屋是怎么弄出来的。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王小草,看了很久很久。那目光沉重得像压了千钧的石头,里面包含了太多王小草此刻无法理解、也无暇去细究的东西——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她独自承担一切的痛惜,有对眼前绝境的清醒认知,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仿佛做出了某种决定的决绝。
最后,他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再次点了点头。然后,他重新闭上了眼睛,似乎刚才这简短的对话和清醒,已经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点力气。但他的右手,依旧紧紧地、握着王小草的手,没有松开。
王小草跪坐在他身边,握着他冰冷的手,看着他苍白憔悴但终于恢复了意识的侧脸,听着他逐渐变得平稳悠长的呼吸声,心中那片被冰雪、疼痛和绝望冻结了许久的荒原,似乎被一股微弱却温暖的水流,悄悄融化开了一角。
他醒了。虽然还很虚弱,虽然前途依旧渺茫,但至少,他活过来了,而且清醒了。
这就够了。足够让她撑着这条快要烂掉的腿,继续在这冰天雪地里,挣扎下去了。
雪屋外,寒风依旧呜咽。但雪屋内的篝火,似乎因为人的苏醒,而跳动得稍微有力了一些。
火光映着两张同样疲惫憔悴、伤痕累累,却在这一刻,因为彼此的陪伴和那紧握的双手,而显露出一丝微弱却真实生机的脸。
夜,还很长。路,也还很长。
赵大山那声嘶哑的、几乎听不清的“腿……怎么了?”,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王小草紧绷的神经里。她下意识地想把那条肿胀变形的左腿往后缩,一个徒劳的动作,只是让膝盖处的夹板和皮肉摩擦,传来一阵更清晰的刺痛。她张了张嘴,想说“没事”,想说“只是摔了一下”,可喉咙像是被冰雪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眼泪倒是不争气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赵大山那张苍白虚弱、却异常清醒的脸。
她只能用力摇头,拼命想把那酸涩汹涌的情绪压回去,反手却更紧地攥住了赵大山伸过来的、那只冰冷粗糙的手。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拇指在她同样冰冷、布满细小伤口和血口子的手背上,极其轻微地、安抚般地摩挲了一下。力度很轻,几乎感觉不到,却像一股微弱却坚定的暖流,瞬间击穿了王小草竭力维持的、那层近乎麻木的硬壳。
“没……没事。”她终于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颤抖,“就是……就是之前撞的那下,肿了。你别动,省着力气。”
赵大山没再追问。他只是看着她,那双因为高烧和伤痛而深陷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锐利逼人,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疲惫和了然。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松开手,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滚落,看着她脸上掩饰不住的憔悴、血污和某种近乎崩溃边缘的坚韧。
时间在雪屋里凝固了片刻。只有篝火偶尔爆出一点细微的噼啪声,和外面河谷里永不停歇的、潺潺的流水声。
然后,赵大山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转动了一下脖颈,目光扫过这个简陋的雪屋。他看着那道用积雪拍实垒起的弧形矮墙,看着身下垫高的、铺着肮脏狼皮的“床台”,看着火堆边那个破陶罐、简陋的铁丝钓钩、用树叶包裹的冻鱼,以及散落在地上的、沾着泥雪的荆棘柴枝。
他的目光每停留一处,王小草的心就跟着紧一分,仿佛自己那些笨拙的、拼尽全力的挣扎,都在他这无声的审视下无所遁形。
最后,赵大山的目光重新落回王小草脸上,嘶哑地开口,声音比刚才似乎稍微清晰了一点点,但依旧虚弱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水……还有吗?”
“有!有!”王小草立刻反应过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松开他的手,转身去拿放在火堆边温着的、那个装满热水的小陶罐。她小心地扶起赵大山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将陶罐边缘凑到他干裂的唇边。
赵大山小口地、极其缓慢地抿着温热的水。他的吞咽依旧困难,喉结艰难地滚动着,水顺着嘴角流下一些。但他喝得很认真,很努力,直到喝了小半罐,才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够了。
王小草将他重新放平,盖好皮袄。做完这些,她才感觉到自己刚才因为紧张而屏住的呼吸,现在一放松,立刻牵动了左腿的伤处,又是一阵闷痛袭来,让她忍不住吸了口冷气。
赵大山立刻察觉到了,目光再次落在她的左腿上。这一次,他的眼神更加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尽管被虚弱包裹着。“解开……我看看。”他嘶哑地说,语气不是询问,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陈述。
王小草下意识地又想摇头拒绝。但看着赵大山那沉静却坚持的眼神,她知道瞒不过去,也没必要瞒了。她咬着嘴唇,沉默地、一点点地,开始解开腿上缠绕的布条和铁丝。
当夹板被取下,那条肿胀得不成样子、膝盖处一片焦黑狰狞、周围皮肤紫黑发亮、边缘还微微渗着浑浊液体的左腿,完全暴露在两人面前时,雪屋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赵大山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盯着那条腿,盯着膝盖上那个触目惊心的焦黑创口,盯着创口边缘那圈不祥的、暗红色微微渗液的溃烂,盯着整条腿那种不正常的、仿佛随时会爆开的肿胀和青紫色。他的眼神深得像是两口古井,映着跳动的火光,却看不到底,只有一种极其沉重的、近乎实质的冰冷在缓缓凝聚。
王小草不敢看他的表情,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冰冷的雪地。
良久,赵大山才极其缓慢地、一字一顿地,嘶哑问道:“……用……火……烧的?”
王小草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盐水……洗过?”他又问。
王小草又点了点头。
赵大山沉默了。他闭上眼睛,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不再看那条腿,而是看向王小草,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痛吗?”他问,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王小草从未听过的、极其压抑的沙哑。
这一问,差点又让王小草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用力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硬生生将那股酸涩压了回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终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岂止是痛。那是刮骨剜肉,是地狱里走了一遭。
赵大山没有再问。他似乎什么都明白了。他示意王小草将腿放平,然后,他极其艰难地、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支撑着上半身,微微抬起一点,凑近那条腿,仔细地观察着膝盖的伤口。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似乎在嗅闻伤口的气味。然后,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悬在伤口上方,隔着一指的距离,虚虚地比划、测量着肿胀的范围和溃烂的边缘。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额头上因为用力而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王小草紧张地看着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里面……还在烂。”赵大山最终得出结论,声音低沉而凝重,“火……只烧了外面一层。脓……没出尽。寒气……和淤血……堵在里面。”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王小草,“必须……把里面的……坏东西……引出来。不然……这条腿……保不住。人……也危险。”
引出来?怎么引?王小草茫然地看着他。
赵大山的目光,落在了火堆边那根简陋的铁丝钓钩上,又移向了王小草放在一旁的、那柄带着铁片的短矛。最后,他看向王小草,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用尖的……东西。烧红。从旁边……好的皮肉……扎进去。扎到深处……烂的边上。开个口子……让脓……流出来。”
用烧红的铁……扎进肉里?开个口子……放脓?
王小草浑身一僵,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光是听着,就让她头皮发麻,膝盖处那尚未平息的灼痛似乎又有了复燃的趋势。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左腿,仿佛这样就能保护它。
赵大山看到了她的恐惧和抗拒。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更多,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决定。那眼神里有理解,有沉重,有不忍,但更多的是对现实残酷的清醒认知——要么承受更剧烈的痛苦去搏一线生机,要么等着感染扩散,烂掉整条腿,甚至丢掉性命。
选择权在她自己手里。
雪屋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火焰跳动,映着两张同样苍白、同样被生存的残酷逼到绝境的脸。外面寒风呜咽,河水潺潺,像是为这无声的抉择伴奏。
王小草的目光,在自己的左腿和赵大山沉静的脸上来回移动。她想起了盐水清洗时那撕心裂肺的痛,想起了炭火灼烧时那几乎让她灵魂出窍的剧痛。而现在,要用烧红的铁,活生生扎进自己尚且完好的皮肉里,去触碰那深层的、腐烂的脓腔……
仅仅是想象,就让她浑身发冷,胃里一阵翻搅。
可是……如果不这样做呢?赵大山说,里面的脓没出尽,寒气淤血堵着,腿会烂掉,人也会危险。她想起膝盖那持续不退的肿胀和灼热,想起硬痂下隐隐的搏动感,想起那圈正在缓慢扩大的、暗红色的溃烂边缘。
赵大山不会骗她。至少,在关乎生死的事情上,他不会。
一股混合着绝望、恐惧、以及被逼到墙角后反而生出的、更加蛮横的狠劲,在她心里翻腾起来。她抬起头,看向赵大山,眼神里还残留着泪光,却已经带上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怎么做?”她嘶哑地问,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赵大山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波动,像是痛惜,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肯定。他示意王小草将短矛上那枚磨利的三角铁片取下来,又让她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烧得最旺、前端烧得通红的粗荆棘枝。
“把铁片……放在火上……烧红。”他指挥着,声音因为虚弱而断断续续,但条理清晰,“找……最肿、最烫……但皮还没烂的……地方。离那个黑口子……稍微远点。烧红的铁……扎进去。要快。要深。碰到……感觉下面……是空的、软的……就停。然后……拔出来。脓……应该会跟着……流出来。”
他说得简单,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意味。
王小草照做了。她取下短矛上的三角铁片,用两块石头夹着,放在荆棘火焰最炽热的部分灼烧。铁片很快被烧得通红,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出灼人的热浪和暗红的光芒。
她看着那块烧红的铁片,又看了看自己左腿膝盖上方、大腿与膝盖连接处那片肿胀得发亮、触手滚烫、但皮肤尚且完好的区域。那里离焦黑的创口约有半掌距离。
就是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