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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但王小草清楚,这只是暂时稳住。赵大山肩膀和胳膊上的伤口依旧狰狞,未经妥善处理,随时可能再次感染。他失血过多,身体极度虚弱,需要持续的营养和真正的休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躺在冰冷坚硬的拖橇上,盖着腥臭的皮袄,暴露在河谷的寒风里。
      而她自己……左腿膝盖处,那片被炭火灼烧出的焦黑创口,此刻正传来一阵阵清晰而怪异的痛楚——不是之前溃烂时那种闷胀的、仿佛从内部腐烂的疼痛,而是一种表面的、火辣辣的灼痛,混合着皮肉烧焦后特有的、带着焦糊味的刺痛感,以及炭火余温仿佛还残留其中的幻觉。焦黑的硬痂边缘,与周围紫黑肿胀的皮肤界限分明,看着更加触目惊心。整条左腿,从大腿根到脚趾,都因为严重的炎症和血液循环不畅而肿胀、麻木,除了那焦痂处尖锐的痛,其他地方几乎失去了知觉,沉重得像不属于自己。
      她用布条和夹板重新固定了左腿,动作因为疼痛和虚弱而异常缓慢笨拙。每一次触碰,都让她额角渗出冷汗。固定好后,她才感觉稍微好受一点——至少,那错位的骨头被死死卡住,不会再轻易移动带来新的折磨。
      雪窝里的火因为荆棘柴不耐烧,又开始黯淡下去。王小草添上最后几根细枝,看着橘红色的火苗在粗粝的枝条上艰难地跳跃、舔舐,心里默默计算着柴火的存量。拖橇上带来的木条早已烧完,刚才收集的荆棘也所剩无几。这河谷里,虽然有些枯死的灌木,但大多细小稀疏,且被冻在冰雪中,收集起来极其费力。靠她这条腿,想维持昼夜不息的火堆,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食物……一条小鱼,不过是吊命之物。赵大山需要更多,她自己也需要。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不远处那道冰封的河流。冰层下潺潺的水声,此刻听来不再仅仅是希望,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和考验。一条鱼太少了。必须想办法弄到更多。
      她挣扎着起身,拄着短矛,再次挪到冰缝边。寒冷瞬间包裹了她,冻得她牙齿格格打颤。她跪在冰面上(只能用右腿跪,左腿僵直地伸着),重新拿出那简陋得可笑的铁丝钓钩。钩上还残留着之前那块脏布“饵”的碎末和鱼血的痕迹。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新的“饵”。最终,她咬咬牙,从自己破烂的袖口,撕下极小一缕相对干净的布条——这是她身上最后一点还算干净的布料了。她将布条缠绕在铁钩上,然后,从自己掌心被荆棘刺破、已经凝结但一碰就再次渗血的小伤口上,用力挤出一滴半凝固的暗红色血珠,小心地涂抹在那缕干净的布条上。
      血腥味,极其微弱的血腥味,在这冰冷的空气中几乎闻不到。但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可能吸引水下生物的“诱饵”了。
      她将钓钩再次垂入冰洞下的河水中。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那点可怜的血腥。
      等待。在刺骨的寒冷和左腿持续不断的灼痛中等待。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寒风卷着细雪粒,一阵阵扑打在她脸上、身上,很快就在她的头发、眉毛和破皮袄的肩头凝结了一层白霜。她感觉自己快要冻僵了,握着木棍的手早已失去知觉,只是凭着本能死死攥着。左腿膝盖处的灼痛,在寒冷的刺激下,反而变得有些麻木,但那焦黑硬痂下隐隐的、一跳一跳的搏动感,却提醒着那里伤势的严重。
      一次轻微的触碰!木棍上传来极其细微的颤动!
      王小草精神一振,屏住呼吸,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到了手上。
      又一下!更明显了!似乎有东西在试探那个沾着她血迹的布条!
      她耐心地等着,感受着那水下的动静。一下,两下……然后,猛地一股向下的拉力传来!
      她立刻用尽全力向上一提!
      “哗啦!”水花再次溅起!
      又一条鱼!比刚才那条稍大一点,同样是灰黑色的脊背,在脱离水面的瞬间疯狂扭动!
      成功了!第二条!
      巨大的喜悦甚至暂时压过了寒冷和疼痛。她手忙脚乱地将鱼从钩上取下,那鱼在她手里滑不留手,冰冷湿滑,尾巴有力地拍打着她的手腕。她紧紧抓住,生怕它掉回冰洞里去。
      有了两条鱼!虽然都不大,但足够他们再支撑一两天了!
      她不敢再贪心,知道运气不会总是这么好,而且自己的身体也快到极限了。她收起钓具,紧紧抓着那条还在挣扎的鱼,用短矛支撑着,几乎是蹒跚着挪回了雪窝。
      火,已经弱得只剩下一点暗红的炭火了。她赶紧将鱼放在一边,添上最后两根荆棘柴,用力吹了几口气,才让火焰重新燃起,虽然依旧微弱。
      她立刻开始处理第二条鱼。刮鳞,剖腹,清理。这一次,她将鱼内脏小心地收集在一个破碗里——也许……还能当饵?或者,喂给……她自己都摇了摇头,甩掉这个荒谬的念头。但终究没舍得扔。
      她用树枝串起鱼,架在火上烤。烤鱼的香气再次弥漫开来。这一次,她没有全部烤熟,而是将鱼肉烤到半生,便取了下来。熟肉容易保存,但也更容易腐坏。在这冰天雪地里,或许半生的鱼肉能放得更久一点?她不知道,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能一次吃完。
      她将烤得半熟的鱼分成两份。一份剔下鱼肉,捣成泥,喂给依旧昏睡的赵大山。另一份,她自己吃了大半,留下小半条用干净的树叶(从岸边某棵常绿灌木上艰难摘下的几片)包好,放在远离火堆、靠近岩石的阴冷处,算是“储存”。
      做完这些,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河谷被浓稠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和光线的黑暗彻底笼罩。只有雪窝里那点微弱的火光,像一颗随时可能被黑暗吞没的、倔强的橘红色星辰。
      风更急了,卷着更大的雪粒,从河谷上游呼啸而来,发出凄厉的呜咽。雪粒打在岩石上、灌木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有些被风卷进雪窝,落在火堆旁,瞬间融化,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又要下大雪了。
      王小草的心沉了沉。她将火烧得旺了一些——尽管柴火所剩无几。然后,她挪到赵大山身边,和他紧紧靠在一起,用彼此的身体和那两件破皮袄,共同抵御这越来越猛烈的风雪和严寒。
      后半夜,柴火终于彻底耗尽。最后一点火星在灰烬中闪烁了几下,不甘地熄灭。黑暗和寒冷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小小的雪窝。
      王小草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外面风雪凄厉的呼啸,感受着怀中赵大山虽然平稳却依旧微弱的呼吸,还有自己左腿那持续不断的、混合着灼痛、麻木和诡异搏动感的复杂痛楚。寒冷如同无数细针,穿透皮袄的缝隙,刺进她的骨髓。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牙齿磕碰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不能睡。睡着了,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她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用疼痛保持清醒。但疲倦如同沉重的铁幕,不断拉扯着她的意识。
      就在她昏昏沉沉,意识在清醒与迷糊的边缘挣扎时,一直沉睡的赵大山,喉咙里忽然发出一点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声响。
      “……冷……”
      王小草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大山?你醒了?”她连忙低声问,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温度正常,甚至有些偏低。
      赵大山没有回应,似乎只是无意识的呓语。他的身体在皮袄下微微蜷缩了一下,往王小草身边靠了靠,似乎在本能地寻找热源。
      王小草立刻将盖在两人身上的皮袄裹得更紧,又将他往自己怀里搂了搂,试图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体温。她的身体也很冷,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温度,但她还是尽力这么做。
      赵大山似乎感觉到了,不再呓语,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悠长。
      风雪在外面肆虐,仿佛要撕碎一切。小小的雪窝,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脆弱的扁舟。王小草紧紧抱着赵大山,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在无边的黑暗、寒冷和孤独中,用自己残存的体温和意志,守护着这最后一点脆弱的生机。
      时间在极度的煎熬中缓慢流逝。王小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天亮的,也许中间短暂地失去过意识,又被冻醒或痛醒。当第一缕灰白的光线,艰难地穿透浓密的雪幕和河谷上空的阴云,再次照亮雪窝时,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或者冻僵了。
      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传来针刺般的麻痛。还好,还能动。她低头看向怀里的赵大山。他依旧睡着,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他的身体不再像昨夜那样无意识地瑟缩,似乎安稳了许多。
      而她自己……左腿膝盖处的疼痛,经过一夜的寒冷和静止,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和……怪异。那焦黑的硬痂周围,原本紫黑肿胀的皮肤,颜色似乎更深了,有些地方甚至透出隐隐的暗红色,像是有新的炎症在皮下酝酿。而硬痂本身,摸上去……似乎有些发软?边缘好像……有要翘起的迹象?
      一股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但她没有时间,也没有条件去深究。外面的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地上又积了厚厚一层新雪。
      她必须活动起来,必须去找柴火,必须想办法巩固这个雪窝,必须……继续活下去。
      她轻轻将赵大山放平,自己挣扎着,用短矛支撑,再次站了起来。左腿刚一受力,膝盖处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以及一种……仿佛皮肉即将撕裂的牵拉感。她低头看去,只见那焦黑的硬痂边缘,果然因为刚才的动作,微微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缝隙里,隐约能看到下面不是鲜红的肉,而是一种更加深暗的、带着湿意的颜色。
      坏死的焦痂要脱落了?下面是……新生的肉芽?还是……更深的溃烂?
      她不敢再看,也不敢再想。只是咬着牙,将身体的重量更多地压在右腿和短矛上,一步一挪地,走出了雪窝。
      河谷里白茫茫一片,昨夜的风雪掩盖了之前所有的痕迹。空气清冷刺骨,吸进肺里像含着冰碴。她拄着短矛,在齐膝深的新雪中跋涉,寻找着任何可以燃烧的东西。荆棘灌木被厚厚的雪覆盖,更难挖掘。她花了将近一个时辰,累得几乎虚脱,才勉强收集到一小捆潮湿的、带着冰碴的荆棘枝条和几根从雪下扒拉出来的、半朽的细木棍。
      拖着柴捆回到雪窝,她几乎瘫倒在地。左腿膝盖处传来一阵阵更加剧烈的、搏动性的胀痛,那焦黑的硬痂似乎随着她的走动和心跳,在一跳一跳地鼓动,边缘的裂缝也更明显了。
      她顾不上处理腿伤,先用火镰火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点燃了潮湿的柴火。浓烟呛得她直流眼泪,火焰也微弱得可怜,但总算是又有了火源。
      她烧了点雪水,喂赵大山喝下,自己也喝了几口。然后,她拿出昨夜储存的那小半条半生的烤鱼。鱼肉已经冻硬,带着冰碴,腥气更重。她用小刀切下一点点,在火上烤热,喂给赵大山。赵大山吞咽得似乎比昨天更顺畅了一些。
      她自己则就着温水,艰难地嚼着又冷又硬的冻鱼肉,粗糙的纤维和冰碴刮擦着喉咙,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
      吃完这顿简陋到极致的“早餐”,她开始审视他们的处境。雪窝太简陋,根本无法有效抵御风雪和寒冷。柴火来源匮乏,食物来源不稳定且稀少。赵大山需要更好的休息环境,她的腿伤需要……她不知道需要什么,但肯定不是现在这样。
      必须改进。必须把这个临时的避难所,变得稍微像样一点。
      她的目光,落在了雪窝上方那块突出的岩石,和两侧堆积的厚厚积雪上。
      一个念头,渐渐成形。
      她开始用短矛和双手,像一只笨拙而执拗的土拨鼠,开始挖掘、拓宽这个雪窝。她将积雪堆砌在雪窝的开口处,拍实,形成一个弧形的、半人多高的雪墙,只留一个狭窄的入口。又将头顶岩石边缘垂挂的冰凌和松动的雪块清理掉,防止掉落。接着,她在雪窝内侧,靠近岩石背风处,用能找到的碎石、木棍和更多的积雪,垒了一个略高于地面的、简陋的“床台”,将拖橇上的狼皮铺在上面,再把赵大山小心地挪上去。这样一来,至少可以稍微隔绝一些地面的寒气。
      这项工作极其耗费体力,对她的左腿更是巨大的折磨。每一次弯腰,每一次用力拍打积雪,都牵扯着膝盖的伤处,带来新的剧痛。汗水混着雪水,将她里外的衣服都湿透了,寒风吹过,冰冷刺骨。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干着。
      到了下午,一个勉强像样的、带雪墙和垫高床台的“雪屋”雏形,终于出现在岩石下。虽然依旧简陋,虽然依旧寒冷,但至少比之前那个毫无遮拦的雪窝要好上一些了。
      王小草累得几乎散架,靠在雪墙上,大口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左腿膝盖处那焦黑的硬痂,因为这一天的劳作,边缘已经翘起了更大一片,下面露出的不是鲜红的肉,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微微渗着浑浊液体的溃烂创面。灼烧似乎只烧掉了最表层的腐肉,更深处的感染,依然在蔓延。
      她看着那狰狞的伤口,心里一片冰凉。但此刻,连处理它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添了根柴,让火堆保持不灭。然后,她挪到赵大山身边,在他旁边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岩石。极度的疲惫如同黑色的潮水,终于彻底淹没了她。她甚至没来得及多想什么,就陷入了深沉的、近乎昏迷的睡眠。

      这一次,她睡得极沉,连梦都没有。只有身体的极度疲惫和左腿那持续不断的、沉闷的痛楚,像背景音一样,存在于意识的边缘。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一两个时辰,她忽然被一阵极其轻微的、却异常清晰的咳嗽声惊醒。
      那咳嗽声很轻,压抑着,带着痰音,就从她身边传来。
      王小草猛地睁开眼,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她转过头。
      只见躺在狼皮“床台”上的赵大山,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他半睁着眼睛,眼神起初是茫然的、涣散的,没有焦点,只是怔怔地望着头顶那块突出的、布满苔痕和水渍的岩石。然后,那涣散的目光,极其缓慢地移动,掠过昏暗的雪屋内部,掠过那堆微弱的、跳动的篝火,掠过地上散乱的杂物,最后,落在了跪坐在他身边、正一脸震惊和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的王小草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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