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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王小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一种近乎兽类的、孤注一掷的狠绝。她没有看赵大山,怕自己会动摇。只是将全部精神,都集中在膝盖那个溃烂的伤口上。
      然后,她右手握紧燃烧的荆棘,将前端那烧得通红的炭火,对准伤口中心那溃烂最严重、流脓最多的地方,狠狠地、稳准地,按了下去!
      “嗤——!”
      皮肉接触高温炭火的瞬间,爆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如同热油煎肉的声响!一股混合着焦糊、腥臭和蛋白质烧灼的怪异气味,猛地窜起!
      “呃啊——!!!”
      比盐水清洗剧烈百倍、千倍的剧痛,如同爆开的火山,从膝盖处猛地炸开,瞬间席卷了王小草的全身!那痛苦是如此尖锐,如此蛮横,如此彻底,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铁钎,同时捅进了她的膝盖骨,又在里面疯狂搅动!她的身体猛地向后弹起,后脑重重撞在背后的岩石上,发出一声闷响。眼前瞬间一片漆黑,耳朵里只剩下血液冲击的轰鸣和骨骼仿佛被碾碎的嘎吱声!喉咙被布团死死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嘶哑嚎叫,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每一根神经都在那毁灭性的痛苦中尖啸、崩断!
      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是否还活着,意识在剧痛的滔天巨浪中被撕扯、淹没,只剩下最原始的、对痛苦的感知。
      炭火在伤口上停留了大约两三息的时间——对她而言,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那非人的灼痛达到顶点,几乎要让她的心脏停跳时,她才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志,猛地将燃烧的荆棘从伤口上拔开!
      “当啷!”荆棘掉落在雪地里,火星四溅,迅速被积雪湮灭。
      王小草整个人瘫软下去,像一滩烂泥,倒在冰冷的雪地上,浑身剧烈地、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汗水如同瀑布般从每一个毛孔里狂涌而出,瞬间将她里外衣裳彻底浸透,又在寒风中迅速变得冰凉。她嘴里的布团早已被咬穿,混合着血沫和涎水,掉在一边。她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艰难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肺部灼烧的剧痛。眼前依旧一片漆黑,只有无数金色的光点在疯狂旋转、炸裂。
      左腿膝盖处,那被炭火灼烧过的地方,传来一种诡异的、混合着尖锐刺痛和麻木的、火辣辣的灼热感,仿佛那里的皮肉已经不属于自己,变成了一块正在滋滋冒油的焦炭。但之前那种溃烂流脓的、持续不断的胀痛,却似乎被这更极致的痛苦暂时压制、掩盖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息,也许有一刻钟,王小草涣散的意识才一点点地、极其艰难地重新聚拢。眼前的黑暗渐渐褪去,变成了旋转的、模糊的光影。耳朵里的轰鸣减弱,重新听到了河水潺潺的声音,和自己那破风箱般艰难的喘息。
      她挣扎着,用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臂,撑起上半身,低头看向自己的膝盖。
      伤口处一片焦黑。炭火灼烧的中心,皮肉碳化,与周围肿胀的紫黑色皮肤形成了鲜明的、触目惊心的对比。焦黑的范围大约有拇指指甲盖大小,深深凹陷进去,边缘不再流脓,而是凝结着一层焦糊的硬痂。溃烂似乎被这粗暴的方式“封住”了,但代价是留下了一个更加狰狞、更加可怕的创伤。整个膝盖的肿胀似乎没有立刻消退,但那种紧绷到要爆开的感觉,似乎因为内部压力的释放(脓液被烧干?)而略微减轻了一点点。
      是福是祸?她不知道。只知道,在刚才那地狱般的痛苦中,她做出了选择。现在,只能承受结果。
      她虚脱地靠着岩石,连抬起手给自己擦汗的力气都没有了。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左腿更是完全失去了知觉,只剩下那灼烧处持续的、闷闷的、如同被放在余烬上慢烤的痛楚。
      她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旁边的赵大山。他依旧沉睡着,对刚才近在咫尺发生的、几乎让她死去的酷刑毫无所觉。只有眉头,似乎因为空气中残留的焦糊气味,而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
      王小草看着他的睡脸,那平静的、脱离了高热折磨的睡容,心里那点因为剧痛和恐惧而产生的怨怼和后怕,忽然就消散了大半。至少,他暂时安全了。至少,她为他争取到了时间。
      这就够了。
      她喘息着,积蓄着一点点力气。然后,她用颤抖的手,抓起旁边剩下的、相对干净的布条,蘸了点陶罐里温热的清水,小心地避开膝盖中间焦黑的伤口,擦拭周围肿胀的皮肤。接着,她重新拿起那两根夹板木条,用布条和剩下的铁丝,再次将左腿从大腿到小腿,死死地固定起来。这一次,固定得更紧,因为她知道,这条腿经历了灼烧,会更加脆弱,更不能有任何错动。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累得几乎虚脱。但脑子里那根弦,却因为刚才极致的痛苦和搏命般的举动,反而绷得更紧,异常清醒。
      不能停。停下来,刚才的痛苦就白受了。
      她看向那堆火。荆棘燃烧得很快,火焰又弱了下去。必须去找更多柴火。还有食物……狼肉彻底吃完了。必须想办法,在赵大山醒来、需要更多营养之前,找到新的食物来源。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冰封的河面。冰层很厚,泛着青白色的寒光。但在靠近对岸水流较急的地方,冰层较薄,甚至还有那道他们取水的裂缝。
      鱼……冰下有鱼吗?怎么抓?
      她没有任何捕鱼的经验,只有最模糊的、来自道听途说的印象。好像有人会在冰上凿洞,用网或钩子……
      她没有网,没有钩。只有短矛,柴刀,斧头,和那卷细铁丝。
      一个极其简陋的念头,在她脑中成形。用细铁丝磨尖,弯成钩?绑在木棍上?可是没有饵……用碎肉?狼肉已经没了。用……虫子?这冰天雪地,哪里去找虫子?
      就在她苦思冥想,几乎要绝望时,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自己刚刚处理伤口时,从腿上解下来的、那些沾满血污和脓液的肮脏布条。
      一个更加疯狂、甚至有些恶心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挣扎着,挪到那堆脏布条旁,挑出相对最“湿润”、还带着脓血和皮肉组织液的一块。然后,她拿起那卷细铁丝,用柴刀和石头,费力地将一端磨得略微尖锐,弯成一个极其粗糙的、几乎不成形状的钩。接着,她将那块脏布条撕下极小的一缕,缠绕在铁钩的弯曲处,勉强做出一个“饵”的样子——散发着血腥和脓液气味的、丑陋的“饵”。
      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甚至不知道冰下有没有鱼,鱼会不会吃这种东西。但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能尝试的办法了。
      她拄着短矛,拖着那条刚刚经历了灼烧、此刻麻木与剧痛交织的左腿,再次艰难地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河边那道冰缝旁。
      她跪在冰面上(右腿跪,左腿伸着),用短矛的矛尖,小心翼翼地在冰缝旁边相对较薄的地方,开始凿击。冰很硬,凿起来很费劲,冰屑四溅。她不敢太用力,怕冰面开裂掉下去。凿了许久,才勉强凿出一个碗口大小、浅浅的冰洞。
      然后,她拿出那根绑着脏布“饵”的铁丝钩,将铁丝的另一端牢牢绑在一根结实的木棍上。她将简陋的“钓钩”小心地垂入冰洞下的河水中。河水冰冷刺骨,瞬间淹没了那个丑陋的“饵”。
      她握着木棍,蹲在冰洞边,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水面下的黑暗。寒冷从冰面、从河水中,迅速渗透上来,冻得她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左腿膝盖处的灼伤痛楚,在寒冷的刺激下,变得更加清晰。
      时间在寂静和寒冷中缓慢流逝。冰洞下的水流似乎很缓,“钓钩”垂在那里,毫无动静。只有水面偶尔泛起极细微的涟漪,是她的木棍在颤抖。
      一次,两次……她几乎要放弃了,觉得这完全是异想天开。就在她手臂冻得麻木,准备收回“钓钩”时——
      水下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碰了一下那悬垂的“饵”!
      王小草浑身一僵,几乎停止了呼吸,所有的注意力瞬间集中到了手上那根木棍传来的细微触感上。
      又一下!更明显的触碰!甚至有一股微小的、向下的拉力传来!
      有东西!真的有东西在碰那个散发着血腥和腐烂气味的“饵”!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因为紧张和激动而抖得更加厉害。她没有立刻提竿,而是屏住呼吸,耐心地等待着,感受着那水下的动静。
      一下,两下……那触碰变得频繁起来,似乎在试探,在撕咬那块脏布。然后,猛地一下,一股清晰的、向下拽动的力道传来!
      就是现在!
      王小草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握住木棍,猛地向上一提!
      “哗啦!”水花溅起!
      一道灰扑扑的、约莫巴掌长短的影子,随着她的动作,从冰洞下的河水中被提了起来!那东西在空中挣扎扭动,鳞片在惨淡的天光下反射着湿漉漉的光——是鱼!一条真正的、活生生的鱼!虽然不大,但确确实实是鱼!
      成功了!真的钓到鱼了!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王小草所有的疲惫、疼痛和寒冷!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那鱼“啪嗒”一声掉落在她身边的冰面上,还在徒劳地拍打着尾巴,她才猛地回过神来,几乎是扑过去,用颤抖的双手,死死按住了那条冰冷滑腻的、还在挣扎的鱼!
      鱼不大,比她的手掌略长,身体侧扁,灰黑色的脊背,银白色的肚皮,是这北方寒冷河流里常见的一种小杂鱼,刺多,肉少,但此刻在王小草眼里,却无异于山珍海味,是救命的稻草!
      她紧紧抓着鱼,感受着那冰冷的、滑腻的、却充满生命力的触感,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涌了出来。这一次,是纯粹的、劫后余生般的喜悦和激动。
      有食物了!新鲜的、活的食物!赵大山有救了!他们或许……真的能撑下去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鱼从简陋的铁丝钩上取下来,那钩子果然死死钩住了鱼的嘴角。她将鱼放在一边,立刻又将钓钩垂入水中。也许……还能有?
      但这一次,运气似乎用完了。她在冰洞边又守了将近半个时辰,冻得四肢几乎失去知觉,左腿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却再没有鱼儿上钩。
      不过,有一条,已经足够了。这是希望,是证明,是活下去的可能。
      王小草不再贪心。她收起简陋的钓具,珍惜地拿起那条已经不再动弹的小鱼,拄着短矛,一步一步,忍着左腿的剧痛和全身的寒冷,艰难地挪回了雪窝。
      火,因为无人照料,又弱了下去,但还未熄灭。她赶紧添了几根荆棘柴,让火焰重新旺起来。
      然后,她开始处理这条来之不易的鱼。用柴刀刮去鳞片,剖开鱼腹,清理内脏(很小一堆)。她没有浪费任何部分,鱼鳔、鱼籽(如果有)都小心地留下。然后,她用树枝将鱼串起,架在火上小心炙烤。
      很快,一股不同于狼肉腥膻的、属于烤鱼的、带着淡淡焦香和河鲜气息的味道,在雪窝里弥漫开来。这味道如此清新,如此诱人,让王小草空瘪的胃剧烈地蠕动起来,嘴里不由自主地分泌出大量的唾液。
      鱼很小,烤熟得很快。鱼皮变得金黄微焦,散发出诱人的香气。王小草小心地将鱼取下,吹凉。
      她没有自己先吃。而是小心地将烤得最嫩、刺最少的鱼腹肉剔下来,在石头上仔细捣成极细的肉泥,混合着一点温热的鱼汤(烤鱼时滴落的汁液混合了一点热水),端到赵大山身边。
      “大山,有鱼,新鲜的鱼,你吃点。”她低声说着,扶起他的头,用小木片挑起一点点鱼肉泥,小心地喂到他嘴边。
      或许是烤鱼的香气,或许是身体本能的渴望,这一次,赵大山的反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他的眼皮颤动了几下,虽然没有睁开,但嘴唇却微微张开,喉咙本能地滚动,主动地将喂到嘴边的鱼肉泥咽了下去。虽然依旧缓慢,但吞咽的动作顺畅了许多。
      王小草心中大喜,耐心地,一点点地,将剔下来的小半条鱼的肉泥,全部喂给了赵大山。直到他不再有吞咽的反应,才停下。
      看着他喉结滚动,将那代表着生机和营养的鱼肉咽下,王小草觉得,自己忍受的所有痛苦、寒冷和绝望,在这一刻,都值了。
      然后,她才拿起剩下的、带着不少细刺的鱼头、鱼尾和鱼背肉,自己小心地吃起来。鱼肉很少,刺很多,但她吃得极其仔细,连最小的鱼肉丝都不放过,鱼头也嚼碎了咽下。鱼肉鲜甜,带着烤制的焦香,虽然缺乏调味,却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
      一条小鱼下肚,胃里有了热乎乎的食物,全身似乎都暖和了一些,力气也恢复了一丝。
      她将火添旺,重新烧上一罐热水。然后,她坐在火边,看着跳跃的火焰,又看了看沉睡中脸色似乎又好转了一点的赵大山,最后,看向自己膝盖上那焦黑狰狞的伤口。
      灼烧的剧痛依旧残留,但那条小鱼带来的希望,却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她濒临枯竭的身体和意志。
      天光,在不知不觉中,又暗淡了一些。铅灰色的云层似乎更厚了,压得更低。寒风又起,卷着细小的雪粒,从河谷上游刮来,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又要下雪了。
      但这一次,王小草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上,那簇微弱的火苗,因为一条小鱼,而变得稍微明亮、坚定了一些。
      她拿起短矛,横在膝上。添了根柴,让火焰跳得更高。
      然后,她静静地坐着,守着火,守着昏迷的赵大山,守着这河谷里呼啸的风雪和永恒的流水声,等待着下一个天明,或者,下一个未知的挑战。
      那条灰黑色的小杂鱼,连同它细密的刺、寡淡的肉和微不足道的油脂,最终都化为一点稀薄的热量,融进了两人冰冷虚弱的身体里。王小草仔细地舔净了指尖最后一点焦香的鱼皮碎屑,又将沾着鱼腥的手指在雪地里擦了擦,这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鱼腥味的白气。胃里有了点实在的东西,不再空得发慌,但那点热量对于抵御这河谷里刺骨的寒冷和补充巨大的体力消耗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她看向赵大山。吃了鱼糜后,他依旧沉睡着,但呼吸的节奏更加平稳,脸颊上那不正常的潮红几乎褪尽,只剩下失血和病后的苍白,以及眼窝处深陷的阴影。他的眉头不再像高烧时那样痛苦地紧锁,但也没有完全舒展,仿佛在睡梦中依旧承担着某种无形的重量。喂进去的鱼糜似乎起了作用,至少,他没有再出现高热惊厥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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