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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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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幻觉!那草……好像真的起了一点作用!虽然极其微弱,但确实有那么一丝丝变化!
希望,如同风中之烛,虽然微弱飘摇,却在这一刻,顽强地重新亮了起来。
王小草再也顾不上腿疼和疲惫,她挣扎着,用短矛撑着,再次挪到刚才发现那暗绿色小草的地方。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和微弱的火烬,她发疯似的,用冻得麻木的手指和短矛,在岩石缝隙、背阴的雪地边缘,仔细搜寻、挖掘。又找到了零零星星的几小簇,加起来,也只有刚才的一半多。
她如获至宝,顾不得清理,也顾不得那极致的苦涩,将能找到的草叶全都塞进嘴里,更加用力地咀嚼,直到满嘴都是那让人几乎要晕厥的苦味和草腥气。然后,她再次扶起赵大山,用同样的方法,将新嚼烂的草泥涂抹在他的舌根和喉咙,喂水。
这一次,赵大山吞咽的反应似乎更明显了一些,喉咙滚动了好几下,虽然依旧伴随着痛苦的闷哼,但终究将更多的苦涩汁液咽了下去。
喂完草,王小草自己也因为那强烈的苦涩而阵阵反胃,但她强忍着,没有吐出来。她坐回赵大山身边,添上最后几根细小的枯枝,让那点微弱的火焰不至于立刻熄灭。
然后,她开始等待。在寒冷、黑暗、腿痛和极度的疲惫中,怀揣着那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希望,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赵大山。
时间,在寂静的河谷里,在潺潺的水声中,在火焰最后的余烬里,缓慢地、粘稠地流淌。
赵大山的呼吸,似乎真的在一点点变得平稳、悠长。虽然依旧带着病弱的浊音,但不再那么急促骇人。脸上的潮红,在暗淡的光线下,似乎也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消退,虽然依旧发热,但那股仿佛要燃烧起来的感觉,确实减弱了。
他依旧昏迷着,但紧锁的眉头,又舒展了一点点。嘴唇也不再那么无意识地颤动。
夜,深到了极致。柴火彻底燃尽,最后一点火星不甘地闪烁了几下,终于熄灭。雪窝里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噬,只有岩石边缘积雪反射着极其微弱的、来自遥远天际的雪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寒冷如同潮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王小草紧紧包裹。她打了个寒颤,将身上那件破皮袄裹得更紧,又往赵大山身边靠了靠,用彼此的体温,对抗这黎明前最深的寒意。
她不敢睡,也睡不着。左腿的疼痛,腹中的饥饿,对柴火食物的担忧,以及对赵大山病情反复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大脑异常清醒,却又充满了冰冷的疲惫。
她只是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听着赵大山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听着那近在咫尺的、永恒的流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两个时辰,东方的天际,那铅灰色的厚重云层边缘,终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开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缝隙。天,快要亮了。
而赵大山的呼吸,就在这第一缕天光即将透出之前,变得更加平稳、悠长,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沉睡的、平缓的韵律。他脸上的潮红,也终于褪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种病后虚弱的苍白,和两团淡淡的、不正常的红晕停留在颧骨。
他额头上的温度,虽然依旧比正常偏高,但不再是那种烫手的灼热了。
王小草伸出手,颤抖着,再次探了探他的鼻息,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她收回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
没有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大颗大颗地,从她干涩刺痛的眼眶中涌出,顺着冰冷脏污的脸颊,肆意流淌,滴落在身下冰冷的雪地上,瞬间凝结成冰。
不是绝望的泪,而是劫后余生、希望重燃的、混杂着无尽疲惫和难以言喻情绪的宣泄。
他退烧了。那不起眼的、苦涩的小草,真的起了作用。他暂时……从鬼门关前,被拽回来了一步。
天光,终于挣扎着,彻底突破了云层的束缚,将一种清冷的、惨白的光,洒满了寂静的河谷,照亮了雪窝里相互依偎的两个人,照亮了那已经熄灭的火堆灰烬,照亮了旁边空了的陶罐和散落的狼骨,也照亮了王小草脸上未干的泪痕,和她眼中那虽然疲惫不堪、却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却坚定光芒的眼睛。
新的一天,在几乎耗尽一切的挣扎和一场苦涩的赌博后,到来了。
前途依旧未卜,伤病依旧沉重,食物和柴火依旧匮乏。但至少,赵大山还活着,高烧退了。这就够了。
王小草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和冰碴,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清晨寒冷而清新的空气。那空气里带着河水的湿气和冰雪的凛冽,也带着一丝……属于生的、凛冽的希望。
她看了一眼依旧沉睡的赵大山,又看了一眼外面逐渐清晰的、被冰雪覆盖的河谷。然后,她挣扎着,用短矛支撑,拖着那条剧痛僵硬的左腿,再次站了起来。
天亮了。该去找柴火了。该去想办法弄食物了。该去查看冰面,看看有没有可能弄到鱼了。
路,还长。但只要人还活着,就得往前走。
天光在河谷里铺开,不是破晓时分那种充满希望的、渐变的亮,而是一种均匀的、惨淡的、仿佛被冻住了的灰白。它从铅灰色的云层底部渗出,均匀地涂抹在覆盖着厚厚积雪的河岸、光秃秃的灌木丛、嶙峋的岩石,以及冰封的河面上,将一切都笼罩在一层冰冷的、缺乏生气的寂静之中。没有鸟鸣,没有风声(此刻暂歇),只有近在咫尺的、冰层下河水永恒不变的潺潺声,那声音在死寂的清晨,反而更添了几分清冷和孤寂。
王小草是靠着岩石,在半昏迷的僵冷和左腿持续不断的闷痛中,捱到天亮的。当那灰白的光线终于能让她看清雪窝里的大致轮廓时,她第一时间看向了身旁的赵大山。
他依旧沉睡着,但姿势似乎比昨夜放松了一些,不再那么痛苦地蜷缩。脸上的潮红已经褪去了七八成,只剩下颧骨处两团淡淡的、不正常的红晕,和失血般的苍白底色。他的嘴唇依旧干裂,但不再有那种高热灼烧下的颤动。呼吸平稳了许多,虽然依旧微弱,带着伤病之人特有的浊音,但节奏均匀悠长,是陷入深度睡眠,而非昏迷濒死的那种紊乱。
王小草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温度确实降下来了,虽然还有些低热,但不再是那种烫手的、令人绝望的灼烧感。紧绷了一天一夜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极其细微的、却足以让她喘一口气的松弛。
他退烧了。至少暂时,扛过了最凶险的一关。那苦涩的小草,似乎真的起了作用。
但这短暂的松懈只持续了呼吸之间。现实冰冷而沉重的触感,立刻重新攫住了她。左腿膝盖处传来的、一跳一跳的胀痛和灼热感,比昨夜更加清晰。饥饿如同苏醒的野兽,在空瘪的胃袋里凶狠地抓挠,带来一阵阵痉挛般的虚软。寒冷,无处不在的寒冷,正从她身下的积雪、背靠的岩石、以及单薄破烂的衣衫缝隙里,一丝丝地掠夺她体内最后的热量。
而雪窝里,那堆救命的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小堆冰冷的、颜色发白的灰烬,在惨淡的天光下,了无生气。
必须生火。必须找柴。必须弄吃的。
王小草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刺痛,也让她昏沉的头脑强制清醒。她扶着岩石,用右腿和短矛,极其缓慢、艰难地站了起来。左腿甫一受力,膝盖处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眼前猛地一黑,差点再次摔倒。她死死咬着牙,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调整重心,将几乎全部重量都压在右腿和短矛上。
她看了一眼赵大山,他睡得很沉,对周遭的变化毫无知觉。她将身上那件相对干净些的皮袄,轻轻盖在他身上,自己只穿着那件腥臭破烂的匪徒皮袄。然后,她拿起短矛,拄着,开始环顾四周,寻找生火的材料。
昨夜捡来的枯枝早已烧尽。她必须去更远的地方。目光所及,河谷两岸稀稀拉拉地长着些耐寒的灌木,枝条在寒风中僵硬地摇摆。近处的,细小的枯枝大多已被积雪掩埋或冻在地上,很难徒手折断。稍远些,有些倒伏的、半朽的树干,但距离不近,而且拖回来是巨大的难题。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河岸边,几丛被冰雪包裹的、低矮的荆棘类灌木上。它们的枝条异常坚韧,带着尖锐的刺,但木质紧密,应该耐烧。她拄着短矛,拖着左腿,一步步挪到最近的一丛荆棘旁。
蹲不下去,她只能半跪着,右腿支撑,左腿僵直地伸在一旁。她用短矛的矛尖,费力地撬开荆棘根部冻结的冰雪和泥土,然后用戴着手套(从匪徒皮袄上割下的、破烂的皮子临时裹手)的双手,抓住一根相对粗壮、枯死的荆棘主干,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掰。
“咔嚓!”一声并不清脆的闷响,荆棘主干在根部断裂,但尖锐的木刺也瞬间刺穿了简陋的“手套”,扎进了她的掌心。剧痛传来,她闷哼一声,却不敢松手,咬着牙,将那根带着无数尖刺、比她手臂还粗的荆棘主干,连同上面纠缠的细枝,一起从雪地里拔了出来。
手掌被扎破的地方,迅速渗出血珠,在冰冷的空气中很快凝结。她顾不上处理,用同样的方法,又艰难地折断了两三根较小的荆棘枝条。然后,她用短矛和柴刀(从拖橇上取下),将荆棘条上过多的细刺和旁枝砍削掉一些,勉强弄成几捆可以拖拽的柴捆。
光是收集这点柴火,就耗费了她将近半个时辰,累得她气喘吁吁,汗水再次湿透内衫,在寒风中迅速变冷。左腿因为长时间保持别扭的姿势,膝盖肿痛得更加厉害,那肿胀感仿佛蔓延到了整条小腿。
她将柴捆拖回雪窝,堆在一边。然后,掏出火镰火石。手指冻得僵硬麻木,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打出火星,点燃了最后一点宝贵的、垫在油纸里的火绒。她小心地将燃烧的火绒放到一堆最细、最干燥的荆棘细枝和从皮袄内衬扯出的干草绒下,俯身,用颤抖的气息轻轻吹拂。
一次,两次……橘红色的火苗终于蹿了起来,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荆棘细枝,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星四溅。她立刻添上几根稍粗的枝条。火焰稳定下来,跳跃着,再次带来了光明和微弱的暖意。
有了火,心里踏实了一半。她将陶罐重新架在火上,装上干净的雪水(从旁边干净的积雪层刮取),开始烧水。
等待水开的间隙,她开始处理食物问题。拖橇上,用狼皮包裹的狼肉,只剩下一小块后腿肉,冻得像石头一样硬,而且颜色发暗,看着就不新鲜。但这是他们仅存的肉食了。
她用柴刀费力地切下薄薄的几片,串在树枝上,架在火边慢慢烤。油脂早已耗尽,肉片烤得又干又硬,边缘焦黑,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焦糊和腐败的味道。她强迫自己吃了一小片,粗糙的肉纤维如同木屑,在嘴里几乎无法咀嚼,只能硬吞下去,刮得喉咙生疼。胃里有了点东西,但饥饿感并未减轻多少,反而因为这点刺激,变得更加凶猛。
她又切下指甲盖大小最嫩的一点点,放在石头上用短矛柄仔细捣成几乎看不见的碎末,混合着陶罐里刚刚烧开、晾得温热的水,试图喂给赵大山。
这一次,赵大山似乎有了些许微弱的反应。当温热的肉糜水触碰到他干裂的嘴唇时,他的眉头微微动了动,喉咙本能地滚动了一下,虽然依旧有少许流出来,但吞咽的动作比昨天明显顺畅了一些。王小草耐心地喂了小半碗,直到他不再有吞咽的反应,才停下。
喂完赵大山,她自己将剩下那点又干又硬的烤狼肉和着温水,勉强吞了下去。胃里有了点实在的东西,虽然远远不够,但体力似乎恢复了一丝丝。
然后,她开始处理自己左腿的伤。这是她最害怕,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事情。
她坐在地上,背靠岩石,慢慢解开腿上那已经有些松垮、被血和脓液浸得发硬的布条和铁丝,取下那两根早已被体温焐得温热、却更加凸显腿形肿胀的夹板木条。
当膝盖完全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情况比她想象得更糟。整个膝盖肿得像个巨大的、紫黑色的发酵面团,皮肤绷得发亮,几乎能看到下面淤积的、暗沉的血色。膝盖正前方,那个被铁丝刺破、后来用盐水清洗过的小口,周围的皮肉非但没有收口,反而向周围溃烂开了一圈,约莫铜钱大小。溃烂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白色,边缘微微翻卷,中间不断渗出浑浊的、黄绿色的脓液,带着一股更加明显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味。肿胀的范围已经蔓延到了整个小腿,小腿的皮肤也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按压下去,就是一个很久才能恢复的凹坑。
是彻底的感染和坏疽。而且,正在恶化。
一股冰冷的绝望,再次扼住了她的喉咙。盐水清洗似乎只起到了暂时的、表面的作用,根本无法遏制深层的感染和组织的坏死。这条腿……可能真的保不住了。不,不只是腿,如果感染继续扩散,引发全身性的……
她不敢再想下去。但恐惧过后,是一种更加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清醒。哭没用,怕也没用。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延缓。
她看向那堆燃烧的荆棘火。火焰跳跃着,带着荆棘燃烧时特有的、一种略微刺鼻的气味。她又看了看自己溃烂流脓的膝盖。
没有盐了。没有药。只有火。
一个念头,冰冷而清晰地浮现出来——灼烧。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烧掉腐肉,封住伤口,或许能阻止感染继续深入。这是她在绝境中,能想到的最后一个,也是最凶险的办法。
她沉默地,从火堆里抽出了一根燃烧得最旺、前端已经烧成通红炭火的荆棘粗枝。炭火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橙红色的、令人心悸的高温热浪。
她将左腿的裤管卷到大腿根,露出整条肿胀变色的小腿和那溃烂的膝盖。然后,她拿起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条,卷成一团,死死咬在嘴里。双手,因为紧张、寒冷和预知的剧痛,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那根燃烧的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