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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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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凉的河水沾湿了赵大山的嘴唇,他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反应,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无意识地吞咽着王小草小心喂进去的清水。虽然大部分还是流了出来,但终究咽下去了一些。
喂完水,王小草自己也喝了几口,冰冷的河水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不少。她环顾四周。这里是一处背风的山谷,小河两岸生长着一些耐寒的灌木和歪斜的树木,虽然也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但比光秃秃的山脊上感觉稍微好一点,至少风小了一些。
但寒冷依旧刺骨。他们不能露天待在这里。必须找个地方生火,让赵大山暖和起来。
她的目光扫过河岸。不远处,靠近一处岩石陡壁的下方,积雪似乎比别处要厚,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雪窝,而且上方的岩石向外突出,像一个小小的屋檐,能遮挡一些风雪。
就那里了。
她再次扛起皮绳,忍着肩上和腿上的剧痛,将沉重的拖橇,一点一点地拖到了那个岩石下的雪窝旁。这里果然比开阔地避风一些,头顶突出的岩石也能挡住从上方落下的雪。
她将赵大山连同拖橇一起,尽量挪到岩石下最背风的位置。然后,她开始清理雪窝里的积雪,用短矛和手,在冻硬的地面上清出一小片相对干燥的地方。接着,她从拖橇上解下那捆珍贵的、所剩不多的木柴(大多是之前拆木屋时带的相对细小的木条和木片),又从旁边折了一些枯死的灌木枝条。
火镰火石还在。她的手因为寒冷和之前的劳作而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终于点燃了火绒,小心地引燃了枯枝。橘红色的火苗再次跳跃起来,在这避风的雪窝里,虽然微弱,却异常珍贵。
光明和温暖重新降临。
王小草将火烧旺,又添了几根木柴。然后,她将陶罐架在火上,装满从河里新取的、冰冷清澈的河水,开始烧水。
做完这些,她才真正松了一口气,靠着冰冷的岩石,瘫坐下来。左腿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再次清晰而猛烈地袭来,那肿胀的膝盖隔着裤子和夹板,都能感觉到一种不祥的、滚烫的搏动。但至少,他们找到了水,有了相对避风的地方,有了火。
她看向赵大山。火光映着他潮红而憔悴的脸,他依旧昏迷着,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只有胸膛那微弱而急促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水在陶罐里慢慢发出轻微的响声。王小草守着火,守着昏迷的赵大山,守着这山谷里寂静的流水声,听着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寒冷、疼痛、疲惫、对赵大山病情的担忧,依旧沉甸甸地压在身上。但至少此刻,在这跳动的火光旁,听着那潺潺的流水声,她心里那片几乎要将她冻僵的绝望冰原,似乎被这微弱却顽强的火苗和活水的声响,融化开了一小角。
夜,再次降临山谷。风雪似乎又在远处酝酿。但在这小小的、被岩石和火光守护的雪窝里,至少暂时,有了一丝微弱的、属于生存的暖意。
王小草添了根柴,看着火焰跳动。然后,她拿起那柄短矛,横在膝上。矛尖,依旧对着雪窝外那片黑暗的、被冰雪覆盖的、未知的世界。
雪窝里的火,是黑暗与寒冷中唯一跃动的、对抗性的存在。它舔舐着王小草从拖橇上解下的、所剩无几的细碎木柴,发出微弱却执拗的噼啪声。橘红色的光晕被头顶突出的岩石和四周厚厚的积雪反射、吸纳,只照亮了方寸之地,将两人蜷缩的身影和简陋的拖橇投射在身后嶙峋的石壁上,放大、扭曲,像是某种古老而沉默的壁画。
陶罐架在几块垒起的石头上,罐底被火舌反复舔舐,里面的河水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水汽蒸腾起来,带着河边特有的、清冽的湿气,混合着木柴燃烧的烟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弥漫。这是生机的声音,是希望的气味,却压不住另一种更加沉重、更加不祥的气息——来自赵大山。
他依旧躺在拖橇的狼皮上,王小草用最后一点力气将他挪到了离火更近的地方。火光跳跃着,映亮他脸上那不正常的、如同被火炭闷烧出的病态潮红。这红晕与他干裂灰败的嘴唇、深陷紧闭的眼窝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他的呼吸比在木屋里更加微弱,也更加急促,每一次吸气,胸膛都只是轻微地、艰难地抬起一点点,喉咙里发出断续的、拉丝般的杂音,像是破旧风箱最后挣扎的喘息。喂进去的清水,大部分顺着他的嘴角流出来,只有极少一部分能艰难地滑下喉咙。
王小草跪坐在他身边,用一块从自己里衣上撕下的、相对最干净的布条,蘸了陶罐里烧开后晾得温热的河水,一遍又一遍,擦拭他滚烫的额头、脖子、手心。布条很快被他的体温焐热,她就浸入旁边用另一个破碗盛的、冰凉的河水里,拧干,再擦。这动作机械而重复,像是某种徒劳的仪式,除了让布条带走一点微不足道的热量,似乎对那骇人的高烧毫无作用。但她不敢停,仿佛停下,就意味着放弃。
她的左腿伸直在一旁,膝盖处那被夹板死死固定住的地方,肿胀感并未因为抵达河边而减轻,反而因为一路的拖拽、寒冷和此刻的姿势,变得更加清晰。那是一种从骨头深处透出来的、持续不断的闷痛,混合着被盐水刺激后残留的烧灼感,一跳一跳地,随着脉搏,提醒着她伤势的存在。她没有解开夹板查看,不敢,也没那个精力和多余的水去处理。只能将那条腿尽量放平,不去碰它,不去想它。
饥饿感如同苏醒的幽灵,在短暂的、找到水源的狂喜退去后,再次悄然袭来,啃噬着她空瘪的胃壁。拖橇上,用狼皮包裹的狼肉已经所剩无几,而且冻得硬邦邦,带着浓重的、冷却后的腥膻气。她看了一眼,胃里就一阵翻搅。但她知道必须吃。
她用短矛费力地从冻硬的肉块上切下薄薄几片,用树枝串了,架在火上小心炙烤。油脂早已凝固,烤起来很慢,散发出的气味也远不如新鲜时诱人,甚至带着点焦糊和腐败的味道。她强迫自己将烤得半生不熟、又干又柴的肉片塞进嘴里,费力地咀嚼,吞咽。粗糙的肉纤维刮擦着喉咙,带来不适,但落入胃里,终究带来了一点沉甸甸的、实在的感觉。她又切下极小的一点点,捣成几乎看不见的碎末,混合着温水,试图喂给赵大山。这一次,他吞咽得更加困难,喂进去的肉糜,十成有九成半都流了出来,糊在下巴和脖颈上。王小草用布条仔细擦净,没有气馁,继续尝试,直到那一点点肉糜似乎终于被咽下去了一些。
夜,在寂静和寒冷中,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加深、蔓延。雪窝外的世界,只剩下呼啸的风声(比木屋那里更尖锐,因为河谷地形),和近在咫尺的、冰层下河水永不停歇的、潺潺的流动声。那水声此刻听来,不再仅仅是希望,也多了一丝无情的、亘古不变的冰冷意味。
王小草添了最后一根稍粗的木柴,看着火焰猛地窜高了一下,然后又缓缓低落下去。柴火真的不多了。拖橇上带来的,加上刚才在附近捡拾的几根枯枝,最多还能支撑小半夜。她必须在天亮后,拖着这条废腿,去更远的地方寻找柴火。还有食物……狼肉最多再吃两顿。河边……能有鱼吗?冰层那么厚。
一个个现实的问题,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窒息。但比这些问题更让她心不断下沉的,是赵大山的状态。他的呼吸声,似乎……越来越轻了?轻得她需要屏住呼吸,将耳朵凑近他的口鼻,才能勉强捕捉到那一丝游丝般的气息。而他的体温,隔着皮袄,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丝毫没有减退的迹象。
不行。这样下去,他等不到天亮了。
一个更加清晰、也更加冷酷的认知,击中了她。仅仅物理降温,喂点水,根本对抗不了这样凶猛的炎症和高热。他需要药,需要真正能退烧消炎的东西。可是,在这冰天雪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河谷里,哪里去找药?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向了雪窝外,那片被黑暗和积雪覆盖的河岸。岸边长着些耐寒的、早已枯死冻僵的灌木,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微微晃动。还有一些贴着地皮生长的、不知名的苔藓和地衣,同样被冻得硬邦邦,颜色灰败。
草药……她不懂医术,只隐约记得村里老人说过的一些土方。比如,柳树皮煮水能退热?但这冰天雪地,柳树早就落光了叶子,树皮……她看向河边,似乎有几棵枝条细长下垂的树,可能是柳树?但树皮怎么剥?有什么用?
还有……艾草?驱寒,止血。但这季节,哪里还有艾草?早枯死冻烂了。
蒲公英?清热。同样无处可寻。
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淹没了脚踝,膝盖,胸口……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绝望彻底吞噬时,她的目光,忽然被火堆旁、靠近岩石缝隙处、一丛紧贴着地面生长的、毫不起眼的暗绿色植物吸引住了。
那植物极其矮小,几乎匍匐在地,叶子是对生的,椭圆形,小小的,厚厚的,边缘有细微的锯齿,颜色是那种饱经风霜的暗绿色,甚至带点灰褐,毫不起眼。在这万物凋零的冬季,它竟然还保留着一丝绿意,虽然这绿意也显得如此顽强而……苦涩。
王小草的心猛地一跳。她认识这种植物!或者说,她见过。在老家后山背阴的石头缝里,潮湿的地方,好像就长着这个。村里人叫它“佛耳草”,或者“虎耳草”?她记不太清了。但恍惚记得,似乎有谁说过,这东西性子极寒,能清热,捣烂了外敷能治些红肿热痛的小疮小疖……内服呢?好像……也能退热?但性太寒,不能多用,用错了或者用多了,反而伤人。
她的记忆模糊不清,充满了不确定。但此刻,这点不确定的记忆,却成了黑暗中的一根稻草。
她几乎是扑过去,不顾左腿传来的剧痛,用手和短矛,小心地将那几丛紧贴地面的暗绿色小草连根带泥挖了起来。草很小,拢共也就一小把,带着泥土和冰碴,散发着一股极其清淡的、微苦的草腥气。
怎么办?给赵大山吃?万一记错了,不是这种草,或者性太寒,他这虚弱的身子受不住,会不会直接……?
王小草捏着那一小把湿冷的小草,手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剧烈颤抖。她看看手里不起眼的草,又看看火光映照下赵大山那潮红骇人、呼吸微弱的臉。生与死,或许就在她这一念之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火苗在木柴上跳跃,发出最后的噼啪声。河水的潺潺声永恒不变。寒风在雪窝外呜咽。
半晌,王小草眼中闪过一抹孤注一掷的狠色。不吃,他很可能熬不过今晚。吃了,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至少,这东西看着是活的,是寒性的,或许……真能对抗他体内那焚身的高热?
她不再犹豫。用短矛上崩裂的铁片,小心地将那一小把草上的泥土和枯叶清理掉,只留下相对干净的茎叶。然后,她将草叶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起来。
一股极其强烈的、难以形容的苦涩味,瞬间在她口腔里爆炸开来!那苦味是如此纯粹,如此霸道,带着一股生涩的草腥和凛冽的寒意,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一个激灵,眼泪差点当场飙出来。她强忍着呕吐的冲动,拼命咀嚼,直到将草叶嚼成了一团稀烂的、墨绿色的草泥,苦涩的汁液充满了整个口腔,刺激得她舌根发麻。
她吐出一小点草泥在手上,看了看,墨绿色,黏糊糊,散发着更浓的苦味。然后,她扶起赵大山的头,用手指撬开他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将那一小团苦涩的草泥,一点一点,涂抹在他的舌根和喉咙口附近。草泥很少,她涂得极其仔细,尽量让那苦涩的汁液能沾湿他的口腔和喉咙。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拿起水葫芦,给他喂了一小口温水,帮助吞咽。
赵大山在昏迷中似乎也感觉到了口中那极致的苦涩,喉咙本能地抗拒地滚动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痛苦的闷哼。但他太虚弱了,连吐出这苦涩之物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无意识地、艰难地将那混合着草泥的少量水,咽了下去。
王小草紧紧盯着他,心悬到了嗓子眼,大气不敢出,生怕下一刻就看到他出现什么剧烈的反应。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过去。赵大山依旧昏迷,呼吸依旧微弱急促,脸色依旧潮红。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失败了?还是草量太少?或者,根本就不是这种草?
失望如同冰冷的雪水,浇熄了她心中刚刚燃起的那点微弱的火苗。她颓然地坐回地上,靠着冰冷的岩石,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左腿的剧痛,腹中的饥饿,柴火的将尽,赵大山垂危的生命……所有的一切,都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她几乎要垮掉。
她看着那堆越来越微弱的火,看着跳动的火苗在赵大山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看着他胸膛那几乎看不见的起伏。
就这样了吗?拼尽全力走到这里,找到水,生了火,却还是救不了他?也要搭上自己这条命?
不甘心。一股强烈到近乎蛮横的不甘心,从她心底最深处挣扎着冒出来。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雪窝外漆黑的夜空,看向那潺潺流水声传来的方向,牙齿死死咬住了下唇,直到尝到腥甜的血味。
不。还没完。
她再次看向赵大山。他的呼吸……好像……平稳了一点点?那拉风箱般的杂音,似乎减轻了些?还是她的错觉?
她立刻凑近,屏息凝神,仔细倾听。是的,虽然依旧微弱,但呼吸的节奏似乎不像刚才那样急促凌乱了,喉咙里的杂音也微弱了许多。她又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头——依旧滚烫,但似乎……那股灼人的、仿佛要烧穿皮肤的热力,减弱了一丝丝?还是火焰变弱带来的错觉?
王小草的心砰砰狂跳起来。她不敢确定,生怕是绝望中产生的幻觉。但她死死盯着赵大山的脸,盯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柴火将尽,火光变得更加暗淡。但在这暗淡的光线下,王小草却隐约看到,赵大山脸上那骇人的潮红,似乎……褪去了一点点?变成了更深一些的、带着疲惫的暗红色。而他一直紧锁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丝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