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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赵大山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缓缓拧紧。他伸出颤抖的、冻得青紫的手,轻轻抚了抚她冰冷散乱的额发,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她。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松开了紧紧环抱着她的手臂,只是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用自己同样冰冷的胸膛,给她一点虚弱的支撑。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坐着,等着,看着她在寒冷和痛苦中,一点点熄灭。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再次站了起来。这一次,因为有了外面透进的光线,他看清了雪屋内部的全貌,也看清了自己和王小草的处境,比在黑暗中凭感觉猜测时,更加触目惊心。
      地上散落着劈砍木柴留下的碎屑、木渣、混合着干涸的血迹(有他的,也有王小草的)、脓液的污渍、融化的雪水、以及各种难以辨认的污秽。狼皮“床台”早已肮脏不堪,颜色发黑发硬,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气味。角落那堆所剩无几的石花菜,叶子因为寒冷和失去水分,而微微卷曲,颜色变得更加暗沉。陶罐歪倒在火堆边,里面是早已冻成冰坨的、浑浊的、带着草根残渣的污水。那堆火,只剩下最底下一点点暗红的炭火,在清冷的光线下苟延残喘,散发出的热量微乎其微,连靠近都感觉不到太多暖意。
      而那块作为“床台”基座的厚木板,已经被他劈砍得只剩下中间最厚实、最难下刀的一小截,像一块被啃食得残缺不全的巨兽骸骨,凄凉地矗立在角落。
      柴火,真的快没了。下一次,就只能劈那扇堵门的厚重门板,或者……他们身下垫着的、最后一点御寒的狼皮了。
      赵大山看着这一切,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再次淹没了他。但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去看那满目疮痍的绝望景象。他拄着短矛,挪到入口处,将门板又推开了一些,让更多的光线和清冷的空气涌进来。然后,他侧身挤了出去。
      外面,齐腰深的积雪,冰冷松软,瞬间淹没了他大腿。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冻得他浑身一哆嗦,几乎站立不稳。他拄着短矛,稳住身形,眯起眼,适应着外面那过于明亮、刺眼的雪光。
      世界一片洁白,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这真空般的寂静中,显得异常粗重、艰难。他环顾四周。雪屋所在的位置,是河谷一处背风的岩壁下,还算隐蔽。但此刻,在无垠的雪原上,这个黑黢黢的、用木板和积雪垒起的简陋窝棚,就像洁白画布上一个丑陋的、不和谐的墨点,异常醒目。
      他不敢走远,以他现在的体力,也走不了多远。他只是以雪屋为中心,在周围十几步的范围内,用短矛的矛尖,在积雪中反复地、缓慢地戳刺、挖掘,希望能找到一点新的、可以用来燃烧的东西,或者……万一,能找到一点点可以入口的、被雪埋住的、冻僵的浆果或草根?
      积雪很深,很松软,挖掘起来极其费力。每一次将短矛插入,再拔出来,都要用尽手臂的力气。寒冷迅速消耗着他的体力,手指很快冻得失去知觉,只是凭着本能死死攥着矛杆。左腿膝盖的旧伤,因为站立和用力的姿势,传来一阵阵清晰的、骨头摩擦般的剧痛,但他咬着牙,强迫自己忽略。
      大部分时候,矛尖戳到的,都是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雪粉,或者冻得坚硬的、深色的冻土。偶尔,能碰到几根早已枯死、冻得硬邦邦的灌木细枝,他用柴刀费力地砍断,挖出来,也不过是几根比手指还细、一折就断的枯枝,对生火而言,杯水车薪。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无功而返时,短矛的矛尖,在靠近一块被积雪半掩的、黝黑岩石的根部,忽然戳到了什么有弹性的、却又带着硬壳的东西。
      不是木头,不是石头。
      赵大山心里一动,忍着左腿的剧痛,蹲下身(这个动作几乎让他摔倒),用手扒开岩石根部厚厚的积雪。
      积雪下面,岩石与冻土交接的狭窄缝隙里,赫然附着着好几片颜色灰黑、巴掌大小、边缘卷曲、质地坚硬、像是某种……苔藓或者地衣,但比之前见过的都要厚实、干燥的东西!这东西紧贴在岩石上,似乎极其耐寒,在这样厚的积雪覆盖下,竟然没有完全冻烂,摸上去虽然冰冷,但质地相对干燥,不像石花菜那样湿滑。
      是“石耳”?还是某种特别的、长在岩石上的地衣?赵大山不太确定。但看起来,比那些湿滑苦涩的石花菜,似乎……更像能烧的东西?而且,万一……也能吃?
      他不敢确定这东西有没有毒,但此刻,任何新的、可能利用的东西,都值得尝试。他用柴刀小心地将那几片灰黑色的、厚实的地衣从岩石上撬了下来,拢共也就三四片,大小不一,但加起来,也有巴掌大的一小撮。他如获至宝,小心地揣进怀里,用体温护着。
      然后,他不再停留,拄着短矛,一步一陷地,艰难地挪回了雪屋。
      雪屋里,因为门板敞开,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王小草蜷缩在狼皮上,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脸色青白,嘴唇乌紫,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对赵大山回来毫无反应。
      赵大山心里一紧,连忙关上门板(留下缝隙),挪到她身边,将她重新搂进怀里。她的身体冰冷僵硬,呼吸微弱急促,情况比刚才他出去时,似乎更糟了。是敞开屋门带进来的寒气,加速了她的失温。
      “小草……小草!”他低声唤着,用手轻轻拍打她冰冷的脸颊。
      王小草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没有睁开,只是喉咙里发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如同幼猫哀鸣般的呜咽,身体本能地朝他怀里更深处蜷缩,寻找着那一点点可怜的温暖。
      赵大山不再犹豫。他将怀里那几片灰黑色的、厚实的地衣拿出来,先掰下最小、最薄的一小片边缘,放进自己嘴里,用力咀嚼。
      地衣干燥,坚韧,在口中很难嚼烂,带着一股浓烈的、类似岩石和尘土混合的、极其涩口的味道,几乎没有任何汁液,只有干粉般的碎屑。味道比石花菜更加难以形容,不苦,但极其涩口,咽下去时,刮擦着干痛的喉咙,带来强烈的不适感。但似乎……没有立刻引发更剧烈的反应。
      他等了一会儿,感觉除了喉咙和胃部的不适,没有其他异样。于是,他又掰下更小的一片,小心地喂到王小草唇边。
      王小草在昏沉中,似乎感觉到了嘴边有东西,本能地微微张开干裂的嘴唇。赵大山将那一小片地衣塞进她嘴里。王小草无意识地咀嚼了几下,那干涩坚韧、毫无味道、只有满口粉尘般感觉的地衣,似乎让她极为不适,眉头紧紧皱起,喉咙里发出抗拒的呜咽,想要吐出来。
      “咽下去……小草……咽下去……”赵大山在她耳边低声哄着,用手轻轻顺抚她的后背。
      王小草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将那点干涩的地衣碎屑,混合着一点唾液,咽了下去。吞咽的过程异常痛苦,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涨红(瞬间又变得惨白),好半天才缓过气,整个人像是又虚脱了一层,瘫在赵大山怀里,只有胸膛在微弱地起伏。
      赵大山心疼得无以复加,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他将剩下的地衣小心地放在一边,然后,他看向那堆即将熄灭的炭火。
      地衣……能烧吗?这么干,或许可以?
      他拿起一片稍大的地衣,小心地凑到那暗红的炭火边。干燥的地衣边缘,很快被炭火的高温引燃,冒出一小簇微弱的、带着淡淡青烟的火焰,燃烧得很慢,但很稳定,没有浓烟,散发出一种奇怪的、类似燃烧羽毛或干燥菌类的、略微刺鼻的气味,但确实在燃烧,并且释放出热量!
      这地衣,竟然真的能烧!而且,似乎比潮湿的木柴更容易点燃,燃烧更稳定!
      这个发现,让赵大山濒临绝望的心中,再次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花。他立刻将剩下的几片地衣,小心地架在炭火上。地衣缓慢地、稳定地燃烧起来,橘红色的火焰虽然不大,但持续地释放着热量,很快将雪屋里的温度,提升了一点点,虽然依旧寒冷,但至少不再像冰窖那样令人无法忍受。
      更重要的是,有了持续、稳定的火源,他就能烧水,就能给王小草持续的温暖。
      他立刻将陶罐里冻成冰坨的污水倒掉,装上干净的雪,架在地衣燃起的火上。雪水慢慢融化,烧开。滚烫的开水,不仅仅能喝,还能用来给王小草温暖手脚(用布蘸着擦拭),虽然对腿上的伤口无济于事,但至少能让她的身体,从那种濒临失温的边缘,稍微拉回来一点。
      有了地衣作为相对稳定的燃料来源(虽然很少),有了热水,雪屋里的“生存条件”,似乎得到了极其微弱、却至关重要的改善。王小草在持续的热量包裹和温水滋润下,身体的颤抖渐渐平复,脸色虽然依旧惨白,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不再那么急促微弱。她依旧大部分时间昏沉,但偶尔会短暂地睁开眼,眼神茫然地看看跳跃的地衣火焰,或者看看赵大山,然后很快又疲惫地闭上。
      赵大山自己也喝了几口热水,胃里那因为饥饿和寒冷而产生的、火烧火燎的空虚感和绞痛,似乎被这温热的水流,稍微抚平了一丝。他靠着王小草,守着那堆用珍贵地衣维持的、微弱的火焰,看着外面缝隙透进的、清冷的天光,心中那片冰原,似乎因为这小小的、意外的发现(能烧的地衣),而裂开了又一道细微的缝隙。
      然而,这短暂的、微弱的“好转”迹象,并没能持续太久,也没能掩盖那最根本的、日益迫近的危机。
      王小草腿上的伤,是任何火焰和热水都无法温暖、无法治愈的。那浓烈的、混合着血腥、焦糊、腐败的异味,并没有因为雪屋通风(门板缝隙)而消散,反而在相对“温暖”和空气流通的环境下,似乎散发得更加清晰,更加顽固。赵大山甚至能感觉到,那包裹的布条,似乎比之前更加潮湿,颜色更深,那不断扩大的、深褐色的污渍边缘,隐约有新的、更加浑浊的、黄绿色的痕迹在缓慢渗出。
      而王小草自己,对腿上那持续不断、清晰无比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酸胀、麻痒感的忍耐,似乎也到了某个极限。在昏沉中,她开始无意识地、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去抓挠、撕扯腿上包裹的布条,似乎想摆脱那令人发疯的束缚和痛苦。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因为虚弱而显得有气无力,但那种徒劳的、近乎本能的挣扎,看在赵大山眼里,却比任何嘶喊痛哭,都更加让他感到一种灭顶般的痛苦和无力。
      他只能一次次地,轻轻握住她冰冷颤抖、布满细小伤口的手,阻止她的抓挠,在她耳边用嘶哑的声音不断重复:“别抓……小草……别抓……忍一忍……”
      王小草有时会听从,手无力地垂下,只是身体因为痛苦而更加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呻吟。有时,则在剧痛和昏沉的折磨下,失去理智,更加用力地挣扎,指甲甚至抓破了自己腿上尚且完好的皮肤,留下几道血痕。每到这时,赵大山只能更紧地抱住她,用身体的力量制止她,直到她再次耗尽力气,瘫软下去,只剩下微弱而痛苦的喘息。
      时间,在这种无休止的、与伤痛、寒冷、饥饿的对抗和那一点点微弱“燃料”(地衣)带来的、短暂缓解的交替中,缓慢地、粘稠地流逝。外面的天光,从清冷的灰白,渐渐转为更加深沉的、带着暗蓝色调的暮色,然后又沉入彻底的、墨汁般的黑暗。地衣燃烧的火焰,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将两人的影子,巨大而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岩壁上,像两个在绝境中无声挣扎的、孤独的鬼魂。
      夜深了。地衣也即将燃尽。赵大山添上了最后一片。火焰跳动了几下,顽强地持续着。
      就在这时,一直昏沉、因为剧痛而微微扭动的王小草,忽然,极其清晰地、吐出了几个字:
      “……痒……里面……好痒……”
      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难以忍受的、近乎崩溃的痛苦。
      赵大山浑身一僵,猛地看向她。
      王小草正睁着眼,眼神不再是茫然的空洞,而是一种被剧痛和某种更难以忍受的感觉折磨到极致的、近乎疯狂的痛苦和……恐惧?她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嘴唇因为用力咬着而渗出血丝,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地痉挛着,那只右手,再次疯狂地抓向自己的左腿,不是抓包裹的布条,而是直接抓向大腿根部、靠近伤口的地方,仿佛想将手伸进皮肉里面,去挠那让她发疯的“痒”!
      “里面……有东西……在动……在爬……痒……啊——!”她发出短促的、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惨叫,手指死死抠进大腿的皮肉里,几乎要掐出血来!
      赵大山的心,瞬间沉到了无底冰渊!他明白了!那不是普通的痛或痒!那是……伤口深处,感染化脓到一定程度,脓液积聚,压迫神经,或者……甚至可能生了……“蛆”?!
      在这个季节,这个温度,生蛆似乎不太可能。但那种深层的、仿佛有活物在皮肉下钻营、啃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麻痒感,结合伤口持续恶化的迹象和那越来越浓的腐败气息……
      赵大山不敢再想下去!他猛地扑过去,死死抓住王小草疯狂抓挠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按住,嘶吼道:“别动!不能抓!小草!看着我!看着我!”
      王小草挣扎着,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恐惧,喉咙里发出断续的、不成调的呜咽和惨叫:“痒……拿掉……把它们拿掉……求你了……大山……求你了……”
      她的哭求,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赵大山的心里,将他也拖入了那无边的痛苦和恐惧的深渊。他看着怀中这张因为极致痛苦而扭曲、充满了濒临崩溃的恐惧的脸,看着那条被她自己抓出深深血痕、却依旧无法缓解那深入骨髓的麻痒的腿,闻着空气中那越来越浓的、死亡和腐烂的气息……
      一股冰冷的、混合着绝望、疯狂和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更加蛮横的决绝的洪流,猛地冲垮了他心中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堤坝。
      不能再等了。不能再这样眼睁睁看着她在痛苦中一点点腐烂、发疯、死去。
      必须做点什么。哪怕那件事,比直接杀了她,更加残忍,更加危险,更加……没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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